吉普车冲出军区大院,驶向沈城市区。

    黄建新坐在后座,靠在儿子怀里,呼吸还是急促。

    姜占涛一手扶着母亲,一手紧紧抓着前排座椅。

    韩流开着车不断鸣笛超车。

    黄玲在副驾驶,一直扭着身子观察后座的黄建新。

    “黄阿姨,感觉怎么样?胸痛有加重吗?”黄玲问。

    黄建新摇摇头:“还……还好,就是闷得慌。”

    姜占涛忍不住开口:“黄玲同志,你说的那个什么夹层,到底有多危险?”

    黄玲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我们的大血管——主动脉,就像一根主水管,把心脏泵出的血液输送到全身。主动脉夹层,就是这根水管的内壁撕裂了,血液钻进内壁和外壁之间的夹层里。如果不及时处理,血管可能突然破裂,就像水管爆裂一样,几分钟内就会大出血死亡。”

    姜占涛听得脸色发白:“这么严重?那……那能治吗?”

    “能治,但必须尽早诊断、尽早手术。”黄玲说,“现在医疗条件有限,手术风险很大,但总比不治强。”

    韩流从后视镜看了黄玲一眼。现在的黄玲完全不像那个只会撒泼的泼妇。这个女人身上,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二十分钟后,吉普车冲进沈市二院急诊科。

    到了急诊台,“疑似主动脉夹层!”黄玲冲着迎上来的护士说道。

    护士愣了一下,但看到韩流和姜占涛的军装,立刻反应过来:“这边!平车!”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黄建新抬上平车。黄玲一边跟着平车往里跑,一边快速向接诊医生交代病情:“高血压病史,这两天突发胸闷胸痛,血压控制不佳,最高达180/110。怀疑主动脉夹层。”

    接诊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听了黄玲的描述,“你怎么知道是主动脉夹层?这病很少见。”

    “突发胸背痛是典型表现。需要马上做胸部X光、心电图,有条件的话最好做血管造影。”

    男医生看了看她:“你是家属?”

    “我是……我是军属,略懂一些医学知识。”

    韩流这时走上前,亮出军官证:“医生,麻烦尽快安排检查。这位是军区姜副军长的爱人。”

    听到“副军长”三个字,医生的态度立刻更加重视:“好,我马上安排。先把病人推进抢救室,我通知心内科和心外科会诊。”

    黄建新被推进抢救室。门关上后,走廊里只剩下韩流、黄玲和姜占涛三个人。

    姜占涛在走廊里踱步,韩流靠在墙上,点了支烟,但只抽了一口就掐灭了——医院禁止吸烟。

    黄玲则静静地站在抢救室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陆续有医护人员进出,推着各种设备进入抢救室。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医生快速下达指令的声音,还有监护仪器发出的规律蜂鸣声。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胸前别着“心外科主任 王振国”的工牌。

    “谁是家属?”王主任问。

    “我是她儿子。”姜占涛连忙上前,“医生,我妈怎么样?”

    王主任说道:“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胸部X光显示纵隔增宽,心电图无明显异常,但结合临床症状,高度怀疑主动脉夹层。不过确诊还需要做血管造影,我们医院目前没有这个设备。”

    姜占涛的心沉了下去:“那……那怎么办?”

    “建议立刻转去省人民医院,他们有心血管造影设备。”王主任说,“不过我要提醒你们,主动脉夹层非常凶险,转运过程中随时可能发生血管破裂。如果决定转院,必须做好充分准备。”

    “转!一定要转!”姜占涛急道,“王主任,求您帮忙安排!”

    王主任点点头:“我去联系省人民医院。你们家属做好心理准备,手术风险很大,费用也很高。”

    “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救我妈!”姜占涛眼圈红了。

    王主任正要转身去安排,黄玲突然开口:“王主任,请问夹层范围大概有多大?累及升主动脉了吗?”

    王主任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黄玲:“你是?”

    “我是……军属,看过一些医书。”黄玲说,“如果夹层局限于降主动脉,手术相对简单一些。如果累及升主动脉甚至主动脉弓,手术难度和风险会大大增加。”

    王主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说得对。从X光片看,纵隔增宽主要集中在胸降主动脉区域,升主动脉似乎还未明显受累。但具体情况必须造影才能明确。”

    黄玲稍微松了口气。降主动脉夹层,如果及时手术,成功率相对高一些。

    “还有,”她继续问,“患者血压现在控制得怎么样?夹层最怕血压波动。”

    “已经用了降压药,目前血压稳定在150/90左右。”王主任说着,忍不住多看了黄玲几眼,“同志,你这些知识从哪里学的?主动脉夹层这种病,很多基层医生都不了解。”

    黄玲垂下眼帘:“就是……平时爱看医书。”

    王主任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安排转院事宜。

    姜占涛这时走到黄玲面前,深深鞠了一躬:“黄玲同志,谢谢你!要不是你坚持送我妈来医院,我们还以为就是普通高血压……”

    黄玲连忙扶住他:“姜副连长别这样,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转院手术。”

    “对,对。我这就去给我爸打电话。”

    他匆匆跑向护士站的电话。

    走廊里又只剩下韩流和黄玲。

    韩流看着黄玲,刚才她与王主任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那些专业术语,那些对病情的精准分析,绝不是一个“看过几本医书”的门外汉能说出来的。

    黄玲看着走开的姜战涛,终于松了口气,黄建新病情不严重应该能治好。

    她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的城市灯火已亮起来,1983年的沈城,在暮色中显得既陌生又真实。

    韩流走到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管你从哪里学的,今天你救了黄阿姨一命。我替姜副连长谢谢你。”

    “谢不谢的不重要,人能救活就行。”黄玲说。

    韩流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些。他看着黄玲沉静的侧脸,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一个小时后,省人民医院的救护车到了。

    黄建新被小心翼翼地转运上车,姜占涛跟着一起去了省城。临上车前,他紧紧握住韩流的手:“韩团长,大恩不言谢。等我妈手术成功,我一定登门拜谢!”

    他又看向黄玲,眼神充满感激:“黄玲同志,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救护车呼啸着驶离医院。

    韩流和黄玲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远去的车灯,良久无言。

    “回去吧。”韩流说。

    两人上了吉普车。回程的路上,车里异常安静。

    黄玲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饿了吗?”韩流突然问,“要不要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黄玲摇摇头:“不饿,回去吧。”

    韩流没再说话,默默开车。

    回到军区大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宿舍楼里家家户户亮着灯,隐约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韩流停好车,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走到宿舍门口,韩流掏出钥匙,却迟迟没有开门。

    “黄玲,”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今天的事……我会跟姜副军长说明情况。你的功劳,不会被埋没。”

    黄玲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用。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韩流转过身,看着她,“你知不知道,如果今天诊断错误,你会面临什么?副军长夫人的病情,不是你能随便插手的。”

    “我知道。”黄玲平静地说,“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说,黄阿姨可能活不过今晚。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宁愿承担风险,也要救她的命。”

    韩流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韩树青去医院陪护了,韩琪可能也留在医院没回来。

    黄玲打开灯,脱掉外套,径直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传来水声。韩流坐在桌边,点了支烟,却没有抽,只是看着烟雾袅袅升起。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黄玲的诊断,专业的分析,与王主任流畅的对话……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黄玲真的懂医,而且水平不低。

    可这怎么可能?她明明小学都没读完。

    不管她从哪里学的,她救了人,这是事实。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黄玲穿着家居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擦着。

    “我去医院看看妈。”韩流站起身,“你……早点休息。”

    黄玲点点头:“好。”

    韩流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