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张扬的年纪,贺珣牵着初恋的手招摇过市。
和我在一起后,却谈起了地下恋。
我以为是他变得成熟。
直到他生日那天,我听到他给初恋打电话:
“许初月,你再不回来,我就和别人结婚了。”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
“明天下午,机场接我。”
顿时起哄声一片。
我默默收起戒指和验孕单,推门而入。
气氛戛然而止,我笑看着贺珣:
“恭喜。”
场面恢复热闹,贺珣却沉了脸色。
1
这一晚,贺珣喝了很多酒,折腾我到很晚。
最激烈的时候,捂着我的嘴不让我出声,咬着我的耳垂,狠狠说了声“恭喜”。
仿佛对这两个字耿耿于怀。
第二天一早,他又像无事发生一样做好早饭,将瓷碟递到我面前,随口问我下午有没有安排。
“要去医院做体检,你要陪我一起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我要去机场接人,你昨天不是听到了吗?”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话的兴致。
他换好衣服准备出门,突然回过头:
“在医院等我,从机场回来接你。”
阳光透过窗户缝隙打在他的侧脸上,长睫低垂,茶棕色眼眸泛着淡薄的光。
脸上每一处都昭示着造物主的偏爱。
被这张脸迷得晕头转向,也说得过去吧。
我给自己找借口。
不过,撞过南墙,该回头了。
“确定不要吗?双生子,还是比较难得的。建议和孩子父亲商量好,到时候需要他过来签字。”
医生看着检查单,无比惋惜。
我捂着小腹在诊室外出神许久,拨通了贺珣的电话。
“喂……”
刚接通,就传来一阵杂音,似乎有人在抢夺手机。
“诶?没有备注的电话你也接!逃避我的问题是吧?电话里面的人听着,贺珣今天下午的时间属于我,谁也叫不走。”
许初月娇俏的声音传来。
“别闹!”
贺珣的声音里有几分无奈和纵容。
又一阵杂音后,电话挂断。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许久,久到眼睛干涩,也没有再亮起。
我自嘲地笑笑,擦掉眼泪,不再犹豫,预约了流产手术,填写了公司驻派南美的申请表格。
消毒水味刺得我头疼,我叫了个车,回到家里闷头大睡。
2
迷迷糊糊中,被一阵铃声吵醒,我摸出手机,几十个未接电话,全是贺珣打的。
卧室门“嘭”地一声打开,我吓了一跳。
贺珣苍白着一张脸,喘着粗气,劈头盖脸骂过来:“怎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等我?我差点就要报警了!”
贺珣长了一张看起来不太好惹的脸,但他平时很少生气。
像这样失控地吼更是第一次。
我抿抿唇:“我睡着了,你接到人了吗?”
他没有回答,双手撑在床边,平息了呼吸:
“为什么不等我?”
我闻着他身上那股浅淡的陌生的香气,心口闷闷的:“我不想等了。”
贺珣没动,眸色沉沉盯着我,在等我的解释。
我的问题他可以忽略。
他的问题却可以寻根究底。
一股委屈涌上心头,我脱口道:“我不想谈了,我们分手吧。”
贺珣毫不在意地嗤笑一声,轻捏我的脸颊:“睡糊涂了?”
他直起身,脱掉外套,随意地丢给我,往厨房走去。
贺珣有打球的习惯,双肩开阔,腰线收得紧窄。
我靠在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脑海里却浮现他年少时的模样。
我爸妈忙工作回不来,我去他家蹭饭,叔叔阿姨恰好也不在家。
正在拆泡面的贺珣,看着咽口水的我,认命般地打开冰箱,拿出番茄和鸡蛋。
少年的身形劲瘦颀长,动作不太熟练,鸡蛋壳掉进锅里,小心地用筷子尖扒出来。
那时候的贺珣,在学校已经小有名气,收情书收到手软。
我看着被很多女生追捧喜欢的人,竟然在给我做饭吃。
心里升起隐秘的虚荣感。
忍不住想,要是他永远只给我一个人做饭吃就好了。
第二天,他和许初月的恋情就传开了。
他牵着她的手,走在人群里,不惧所有打量的目光。
交叠的双手,只是在记忆里也晃得我眼睛发酸。
那是我不曾有过的。
贺珣做了我最爱吃的鱼香肉丝,第一口我就干呕出来。
贺珣眉心微蹙:“宁宁,这个月例假来了吗?”
“来了。”
我顺嘴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看着他舒展的眉头,又忍不住试探:“你会因为孩子结婚吗?”
他轻勾唇角:“不会。”
揉了揉我的发顶:“别学坏了,孩子可绑不住男人。”
舀汤的手有些抖,汤洒了一半。
贺珣接过勺子帮我盛了一碗:“为什么说分手?”
我低下头喝汤,藏起泛红的眼眶:“我后悔了。”
“正好许初月回来了,我们的事也没人知道。”
提到许初月,他的眼眸沉了沉。
“就到这里吧,贺珣哥。”
我已经好多年没这样叫过他了,从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他之后。
他第一次听我叫他“贺珣”,愣了好久,屈指弹我额头:
“翅膀硬了?叫哥。”
薄唇微弯,勾出懒散的笑意,看得我心跳快了几分。
我摸摸额头,不疼,但麻麻的。
“后悔跟我在一起?”
我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长出一口气:“行!”
起身拿上外套,又转头:“宁宁,别用分手威胁男人。”
门关上,眼泪落进汤里。
我确实后悔了,不应该和他谈恋爱的。
如果不谈恋爱,可以仗着青梅竹马的身份,做一个受他照顾的邻家妹妹。
我生病的时候,他会推掉聚会陪我去看病。
他出去玩,会排很长的队给我买限量版的礼物。
等以后各自有了家庭,就会慢慢疏远,变成只在逢年过节见面的好友。
聊一聊小时候的趣事,各自开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彼此揣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关系,见面不管多尴尬,还要装得一团和气。
我真的能若无其事地看着他娶妻生子吗?
好像不能。
只是想一想,就痛得快不能呼吸了。
邮箱里收到新邮件,我的申请通过了。
五年,足够了。
3
那天之后,我和贺珣没再见过面,也没有再联系。
贺珣是不会哄人的,向来都是女人围着他转。
他所有热烈的爱意都奉献给了那段人尽皆知的初恋。
剩下的只有淡漠与理智。
偶尔会刷到许初月的朋友圈:
物是人非,还好你都在。
配图里总是会露出某个人的衣角或是手臂。
我不再看朋友圈,将自己沉在工作里,做好项目扫尾与交接工作,为离开做着准备。
直到许初月拉了个群,说要和大家聚一聚。
群里纷纷艾特贺珣,发大红色的“囍”字表情包。
闺蜜顾雨薇也跟着凑热闹,我不想显得太不合群,跟着发了一个。
一直没说话的贺珣紧跟着发了一个问号。
顾雨薇私聊我:
【贺珣这小子好装!心里在偷着乐吧!走,咱去看看现实里的破镜重圆现场。】
我们到饭店的时候,贺珣站在许初月旁边,一起招呼大家落座。
有同学带了孩子来,小姑娘一眼相中贺珣,扑到他怀里。
他单手抱着孩子,一手揽过差点被路人撞到的许初月,和谐得仿佛一家三口,连路人都频频回头。
顾雨薇扯着我的衣袖,小声道:“配一脸!”
我垂下眼眸,扯出一个笑容。
一直都是般配的。
市一中学校贴吧里,热度最高的情侣,一直都是贺珣和许初月。
饭桌上,贺珣耐心地给小姑娘喂饭。
“珣哥一看就是当奶爸的料。快别折腾了,赶紧和好结婚生一个吧!”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许初月的脸上,许初月被看得红了脸。
我却觉得小腹坠坠地疼,接了个闹钟,逃也似的离开。
露台的夜风微凉,我撑着栏杆,长长吐出一口气,身后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体。
我转身,贺珣将我圈在怀里,手臂收紧,我伸手推他,纹丝不动。
“贺珣!”
手掌下的胸腔震动,他轻笑:“不叫贺珣哥了?”
话音刚落,他抬起我的下巴,低头吻上来,舌尖渡来酒精的苦涩味道。
他天生很懂得拿捏别人,而我在一开始就交了底牌。
“宁宁,我们要个孩子吧。”
他是一时兴起,我的心却漏跳几拍,脱口道:“要公开我们的关系吗?”
他唇角笑意放大:“当然。不过不是今天,初月家里出了点事情,等忙过这一阵,我们……”
“我不想等了,贺珣。”
都这样了,我和我的孩子还要给许初月让路。
舌尖的苦涩蔓延至心底,比不过,就不比了吧。
我推开他,往回走。
“宁宁!”贺珣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气,伸手想拉我,被我躲开。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4
回到席间,有人问我是不是去躲酒了,要罚酒。
几杯酒下肚,脸上的笑终于不僵了,对面的许初月举起酒杯,与我隔空相碰,笑得意味深长。
喝到最后,大家都有些迷糊了。
我的意识还很清醒,就是有些站不稳。
许初月比我好不了多少。
我坐在车里,看贺珣扶着东倒西歪的许初月,送她上楼。
路灯下,许初月突然停住脚步,贺珣低头看她,她踮脚,吻上他的嘴唇。
画面唯美得像一部浪漫电影。
心口一阵难言的刺痛,我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我好像回到高中那年的晚自习。
偷偷溜到小花园放风,却看到贺珣和许初月在一壁的蔷薇花下接吻。
贺珣极具侵略性的姿态,让我第一次意识到他是个男人了。
那些虚荣的,依赖的,独占的心思,在这一刻,化作一场雨,淋在心里。
我后知后觉,原来那是喜欢。
后来我总是做同样的梦,梦里我和一个男人在蔷薇花架下接吻,男人的脸越来越清晰,是贺珣。
这个梦太难以启齿,我连闺蜜都没有说过。
偏偏贺珣和许初月的恋情轰轰烈烈,两个人成绩拔尖又外貌姣好,同学们议论纷纷,老师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的空间里有她的专属相册,日志里记录她的喜好,他们一起穿情侣装……
我逃避和贺珣碰面,像一个掉进陷阱的小偷,困在不属于自己的梦境里。
后来,许初月出国,他们分手了。
在一次聚会上,贺珣喝了酒,拉着我的手不放。
“宁宁,你喜欢我吗?”
藏在心里多年的心事,被一个醉鬼戳穿。
我第一次鼓起勇气,点头。
“要和我谈恋爱吗?”
得偿所愿,是世间最大的诱惑,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点头。
醉鬼吻了上来。
初吻原来是苦涩的。
车门被拉开,冷风灌进来,我清醒几分。
贺珣的吻落在唇角,我突然泛起恶心,推开车门吐了一地。
贺珣拍着我的背,淡淡开口:“你看到了?初月喝醉了,你别计较,其实我……”
别计较。
等以后。
这是这段感情里,我听得最多的话,别人提起他和许初月的旧事,我不能计较。
我们不能公开地牵手、拥抱、接吻。
偶尔聚会,会有人给他介绍女朋友,他出于礼貌全程照顾,偶尔给我一个安抚的眼神。
眼泪止不住地滑落,我挥开他的手。
“别说了,我不想听,我们已经分手了,贺珣,你放过我吧。”
贺珣的脸在光影里逐渐模糊,直到整个世界变得黑暗。
我好像听到一声冰冷的“好”。
5
国内的工作交接进入尾声,我还在想该怎么给爸妈说这件事。
妈妈喜气洋洋说陈阿姨打电话邀我们吃饭,贺珣要带女朋友回家。
“宁宁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听说就是他以前那个女朋友。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手上的杯子没拿稳,摔到地上,一声脆响。
是爸爸公司的纪念品,一套里有两个,我和贺珣一人一个。
像是在提醒我,该和过去做个了断了。
我说公司有事,没有跟爸妈一起。
其实是流产手术到预约的时间了。
一个人做手术还是害怕,我叫了顾雨薇陪我。
她二话没说翘班过来,见面就抱着我的肩咆哮:
“温知宁你疯了吗?你真是闷声干大事啊!那个男的是谁?他就一点责任都不想负吗?”
“他不知道,我没打算告诉他。”
顾雨薇一边骂我是蠢出升天的恋爱脑,一边陪我做术前检查。
却在大厅碰到两个熟人。
许初月头上带伤,贺珣将她半搂在怀里。
看到我们,他先是一愣,皱着眉头将我上下打量一遍。
“你怎么在这里?”
顾雨薇立马将头靠在我肩上,有气无力道:
“女人的病,少打听。”
贺珣低头跟许初月说了句什么,突然大步向我走过来,拿过我手上的检查单就要翻看。
顾雨薇按着他的手阻止:“你干吗,贺珣?这是我的隐私!我不要面子啊?”
两人正在抢夺,许初月叫了一声“阿珣”,摔到地上。
贺珣看我一眼,松开手,转身将许初月抱起,跑向诊室。
提起的心落回胸腔,我有些脱力。
我竟说不清这一刻是失落多一些还是庆幸多一些。
6
从医院回来,我一直睡到晚上。
妈妈打电话说,因为许初月出车祸,饭局改到晚上,让我一起去。
以前,只要是去贺珣家吃饭,我从没缺席过。
不想让他们觉得异常,我答应了。
许初月拎着礼物进门,贺珣跟在身后,一个婀娜一个挺拔,妈妈和陈阿姨对视一眼,笑得合不拢嘴。
饭桌上,陈阿姨热络地给许初月夹菜。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我们阿珣的书里,现在还夹着你的照片呢!”
“妈!”贺珣出声打断,有些无奈,眼神却落在我身上。
我像是没听到一样,嘴角弯出一个礼貌的弧度,自顾自夹菜。
许初月甜甜一笑:
“谢谢阿姨。这次回来就是处理点家里的事,多亏贺珣帮我,还总带您做的饭。今天是专门过来谢谢您的。”
她看着贺珣,眼里有一瞬失落。
“我和贺珣,是很好的朋友。”
贺珣放下筷子,目光直直地看向我,我心头一跳。
他郑重开口:
“爸妈,叔叔阿姨,其实我和宁宁……”
“其实我有话想和大家说!”
我预料到贺珣要说什么,猛地起身打断,在贺珣错愕的眼神里,微微一笑:
“贺珣哥,让我自己说吧。我升职了,公司外派我到南美拓展业务,以后我就是南美分部执行经理了。”
空气静了一瞬,连许初月都满脸讶异。
妈妈最先反应过来: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现在才说?你这孩子,是怕我们不同意,让你贺珣哥当说客呢?”
我笑着点头,手心微微出汗。
陈阿姨被一连串消息砸蒙,听到妈妈的话才回神:“南美?这么远?阿珣,你可得给妹妹好好参谋参谋。”
贺珣喉结滚动,半晌才扯出一个笑。
“好。”
吃过饭,贺珣以此为由将我叫到他的房间。
门刚关上,他就将我抵在门后,抬手把灯摁灭。
眼前一片漆黑,沉重的呼吸和身上的体温便格外明显。
“温知宁,你好样的!”
他说得咬牙切齿。
我没有回应,他深吸一口气:“什么时候走?去多久?”
“下周就走,要待五年。”
面前的呼吸一滞,很快传来一声轻笑。
“温知宁,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委屈?”
“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要让我去猜你在想什么吗?”
“看到我手机里许初月的照片你没问过,生日那天我打电话说的那些话你没问过,我送许初月回家那天她亲我,你也没问过。”
“有时候我也怀疑,你是装的不在乎还是真的不在乎?”
黑暗中的轮廓显得面目狰狞。
“我问了,之后呢?”
呼吸贴近几分。
“你问了我就会解释!照片是忘了删,生日那天是他们起哄的玩笑话,那天我躲开了她没亲到!你为什么不问呢?”
“我要的只是几句解释吗?”
黑暗会放大人的情绪,眼泪决堤一样涌出。
照片为什么会忘记删?因为没有新的照片替代。
心里的那个人也是。
为什么会开那样的玩笑,因为我从来都不重要,可有可无的人因为一句玩笑就失去了,也不可惜。
躲开她的亲吻一万次,心就向她倾斜一万次。
和那些明目张胆的偏爱比起来,解释多苍白啊。
追问只会显得我更可怜罢了。
我的手伸向电灯开关,贺珣握住我的手腕。
“宁宁,”他的嗓音有些低哑,“你去国外,我不会等你。”
“好。”
7
屋内灯光亮起那一刻。
我们都已经整理好情绪和表情。
和从前一样,分别时笑着说再见。
还能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再好不过了。
回到家里,爸爸严肃地看着我:
“宁宁,到底怎么回事?”
妈妈推他一下:“你懂什么?去洗澡。”
房间里就剩下我们母女二人。
“宁宁,你和贺珣是不是……”
“是。但是我们已经分开了。”
妈妈一声叹息。
“你是我生的,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心思。打小就粘着他,别的聚会怎么劝你都不去,只要有贺珣,你就一定会去。”
“以前我看他虽然照顾你,但很有礼貌分寸,以为对你没那个意思,也就从来没提起。”
妈妈把我揽进怀里:
“怎么又偷偷在一起了?没名没分的,我宝受了很多委屈吧?”
眼泪再也包不住,我埋在妈妈怀里,轻声抽泣。
“去南美也是因为他?”
“嗯。”
妈妈轻拍我的背:
“也好。情场失意,职场得意。等我忙过这阵子,就辞职过去给你做饭,也顺便享享女儿福。”
我破涕为笑,好像失恋也不是多了不得的事情。
8
离开前一天,我到普济寺去做了一场法事。
网上刷到说,没有名字的孩子不好转世。
我从前不信这些。
等真发生到自己身上,信与不信没那么重要,只是力所能及地想多做一些。
所以到银饰店打了两个银葫芦,谐音“福禄”,刻了两个孩子的名字,温颂禧,温时祺。
上山有三千多级台阶。
为显诚意,我是走上去的。
将两个银葫芦和抄写的经文递给僧人,我有些愧疚:“时间有些赶,没抄完。”
僧人早已见惯:“心意尽到就好,我已抄录完一份,请您将两个孩子的名字写在纸上。”
我接过毛笔,颤抖着手写下两个名字,双手合十:
“下次,要选相爱的爸爸妈妈。”
走出大殿,有人叫我的名字。
“温知宁。”
我转头,是许初月,她惨白着一张脸,看着我。
“我刚刚听到你们说的话了,那天在医院,你是去做流产手术?”
她眼泪流了满脸,问:
“是贺珣的孩子吗?是因为我吗?”
我刚想摇头,许初月却已哭得浑身颤抖。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如果我知道你怀孕了,我不会这样!宁宁,对不起。”
她哭得快要崩溃,我只能将她扶起来安慰。
我轻拍她的肩:“不关你的事。”
这个结果,和我自己的性格不无关系。
我也想过,如果我早一点告诉贺珣怀孕的事,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但我不会。
用孩子绑架来的婚姻,不是我想要的。
所以他生日那天,我想先求婚,如果他接受,再告诉他怀孕的事。
如果他拒绝,孩子就和他没关系了。
许初月摇摇头:“对不起,我知道你和贺珣在一起了,我就是不甘心,想给你添点堵,但是我不知道你怀孕了!”
9
从许初月的口中,我听到了那场盛大初恋的另一面。
“我和贺珣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他对你很特别,所以非常讨厌你。说好情人节陪我一起过,他却放我鸽子,说在陪你看病。去游乐园排两个小时的队买了限量版的猫爪包,我以为是送给我的,后来却出现在你身上。”
“我和闺蜜都说你是里的绿茶青梅。但我知道,其实你一直在躲着我们。”
“他和别人在一起,我都不会那么不甘心,但如果那个人是你,就显得我像一个笑话,所以我……”
我摇头失笑,我和许初月在各自的感情里,幻想对方得到了最特别的爱,耿耿于怀。
可原来,大家都爱得好辛苦。
“宁宁,贺珣就在外面,你要不要找他说清楚?”
“其实我这次回来,是国内最后一个亲戚去世了,贺珣只是出于同学情谊帮我,我们没有可能了。”
我愣怔片刻,突然想起上次来的时候,我问师父,孩子的生父一起过来会不会更好,师父说,一切自有缘法。
今日他还是来了,原来这就是缘法。
我摇摇头:“我得走下去,这件事我不想让他知道,请你帮我保密。”
寺庙外,贺珣懒散地倚着车门,修长手指夹着烟,烟雾模糊了眉眼。
和我在一起之后,他就没再抽过烟。
看来,我们都在往前走。
看到我和许初月的身影,他寡淡地瞥我一眼,摁掉烟头走过来。
看到许初月通红的眼眶,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冲我点了一下头,淡漠又疏离。
许初月局促地看我一眼,我不免觉得好笑,挥挥手,准备下山。
“宁宁,下山路难走,和我们一起吧。”
许初月叫住我,贺珣眼神看着远处,无动于衷。
我摇摇头:“走了。”
10(许初月视角)
黑色路虎在山路上飞驰,许初月握紧安全带,看这个速度就知道贺珣心情很不好。
“阿珣,你和宁宁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贺珣偏头看她一眼,嗤笑:“没有误会。”
这句话之后他放慢了速度,表情冷硬,不想多谈。
许初月却知道,他放不下。
许初月毕竟是和他经历过从心动热恋到平淡乏味的人,她知道他不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刚刚碍于面子,她有很多话没有告诉温知宁。
她和贺珣始于相互心动,可他太过耀眼,追他的女生络绎不绝,还有一个感情深厚的小青梅。
许初月很不安,从小优秀的她,不允许自己有失败的初恋。
于是她让他发日志,发自己的照片,穿情侣装,宣示主权。
一开始,贺珣还纵容,渐渐变得不满。
等她回过头才发觉,他眼中的热情早已冷却。
出国前她对他说,如果你现在求婚我就不出国。
贺珣淡淡道:“不要为了感情放弃前程。”
这句话几乎等同于分手。
可只要她有事找到他,他仍和从前一样,直到送她出国。
在别人眼里,是她甩了贺珣出国,他也从不解释。
后来听说他一直没谈恋爱,是在等她。
她差点当真了。
亲人去世,许初月刚准备回国,就接到那个电话。
虽然她知道是有人起哄,但仍怀有期待,却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明白,那不是等待的眼神。
直到聚会时,他看向温知宁的眼神,她恍然明白,原来他们还是在一起了,而且似乎吵架了。
想起她和贺珣谈恋爱的时候,温知宁的存在让她如鲠在喉,她便忍不住想要刺刺她。
但她从没想过要拆散他们,那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知道温知宁流产了,她觉得自己身负孽债,努力想要弥补。
“贺珣,如果错过很爱的人,会不会后悔?”
贺珣神色淡漠:“很爱就不会错过。”
她突然没了再劝的心思。
她同样了解女人,但凡有一丝复合的可能,温知宁就不会把孩子流掉。
双生子,她得多绝望啊。
许初月转头看向贺珣,心里升起一股浓烈的恨意,她很想看看这张薄情的脸,会不会因为后悔而痛哭流涕。
11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我睡得头昏脑涨。
飞机降落孔戈尼亚斯机场时,圣保罗正在下雨。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寻找接机的同事。
不期然和一双熟悉的眼眸对视。
我下意识喊道:“师父?”
男人穿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眉眼深邃,薄唇微抿,整个人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
看向我时轻轻一笑,冰消雪融:
“温经理,欢迎来到圣保罗。”
他叫闻清时,是我高中的同学,也是贺珣的室友。
高中时,贺珣接下给我补课讲题的任务,却忙着谈恋爱抽不出时间。
便把他少言寡语的室友闻清时,推到我面前。
和不熟悉的人说话,我就会紧张,一紧张就结巴。
“你……你好,闻……闻同学。”
闻清时眉眼冷峻:“你故……故意的?”
旁边知情的人,捂着肚子大笑。
后来我才知道,闻清时口吃,所以他不爱说话。
同学戏称他是大结巴,我是小结巴,我又跟着他学物理和化学,为了拉近关系,就叫他一声师父。
他虽不爱说话,给我讲题却很有耐心,一支笔在草稿本上细致地写下每一个步骤,让我自己思考。
本来他的字迹比较潦草,为了让我看清楚,还特意将字练得工整些。
这声师父,我叫得很值。
异国他乡遇到熟悉的人,离开家人的离愁别绪消散许多。
我的住处就在闻清时隔壁,房屋宽敞精致,设施齐全,可以直接入住。
整理好行李,闻清时递给我一把车钥匙。
“代步车。平时可以搭我的车,我不在就自己开车。”
我惊讶:“合约里好像没有这些。”
合同里只有各项补贴,没有具体安排。
从住处到代步车,有些超过我这个层级的待遇了。
闻清时淡然一笑:“这边的待遇,我说了算。”
我承认那一刻我心动了,恨不能冲上去紧紧抱住他的大腿。
“师父!我还以为我是一个人到南美来开荒,没想到师父早就为我打下了江山!”
我厚着脸皮攀交情。
闻清时勾了勾唇角:“走吧,带你去看为师打下的江山。”
三天之内,闻清时就带我把周围熟悉了一遍,品尝了当地的特色美食。
最后发现,我是地地道道中国胃,外国菜没一个爱吃的。
闻清时打开许久未动的灶火,翻着菜谱炒了两个家常菜,叹气道:
“真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
我自觉占了便宜,每次都乖乖洗碗,顺便把厨房打扫一遍。
12
三天之后,正式入职,从工作交接到部门整合规划,我忙得脚不沾地。
顾雨薇对我的感情生活尤其关心。
“我不管你找留学生还是金发碧眼外国人,做好措施!做好措施!听到了吗你个纯血种恋爱脑!”
“根本没有时间。”
“同事呢?”
我一愣,突然想到闻清时。
我把他是我上司这件事告诉顾雨薇。
她斩钉截铁:“他想泡你!”
“宁宁,你这妥妥拿的玛丽苏剧本啊!前有校草竹马伴你青春,后有高中同学当霸总给你工作护航。中间那个渣男不算啊!忘了他!”
“哎!说到你那个竹马,他就有点惨了,他拿的是破镜重圆be剧本。许初月又去澳洲了,贺珣失恋喝酒把自己喝进医院了。”
我心里一紧,忍不住问:“他怎么样了?”
“已经出院了,人年轻,没事儿。”
我不想太失态,转移了话题。
挂断电话,却忍不住将头埋进膝盖里。
我已经尽量避免想起他了,新的环境,新的面孔,忙碌的工作,我差点以为我走出来了。
可是偶尔睡梦间,仿佛有一只手臂霸道地横在腰间,耳边传来半醒未醒时的呢喃。
“宁宁。”
睁开眼,眼角濡湿,床畔空空如也。
三年的习惯,要多久才能忘掉?
像生了一场病,只能慢慢地等待这些症状消失。
第二天,我买了些菜,开始学着自己做饭。
闻清时双手环在胸前,没什么情绪:
“我做的饭这么难吃?”
“没有,很好吃,只是人总要学着自立嘛。”
昨天被顾雨薇捅破那层窗户纸,我回想起从前的点点滴滴和最近他对我的照顾。
再装傻就没意思了。
如果说我是贺珣那场初恋的观众,那闻清时就是我暗恋独角戏的观众。
自己吃过的苦,没必要让他再吃一遍,何况人家对我仁至义尽。
闻清时挑眉:“徒弟长大了,师父终于可以享福了?”
我脸上的假笑僵掉,蹭了人家的饭这么久,现在拒绝显得太没良心了。
我在厨房手忙脚乱的时候,闻清时就坐在吧台,一边调酒一边指导我的操作。
两个小时炒出两盘菜,厨房像被洗劫过一样杂乱,厨房纸几乎用掉一盒。
闻清时忍得额角青筋直跳,最后叹了口气:“你实在不想吃我做的饭,请个阿姨吧。”
我把脸埋进碗里,非常羞愧。
13
闻清时是行动派,很快请了个阿姨,给我们两个人做饭,费用我们平摊。
他察觉到我的疏远,不动声色地减少和我碰面。
我有一瞬间的放松,随之而来是心里巨大的空旷。
我知道,我其实需要一个人,一段新的感情,来帮我摆脱上一段感情的后遗症。
但人不能那么缺德。
我正准备打电话给顾雨薇汇报情况,她就先一步打了过来。
一接通,暴躁的声音震破我的耳膜:
“温知宁!老娘要和你绝交!”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个渣男是贺珣!你有把我当朋友吗?”
“但凡你告诉我,老娘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你个大傻*!”
听着顾雨薇的哭腔,我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拿着手机的手抖个不停。
“对不起,我就是怕你骂我。”
我认定一件事的时候,是不希望被身边的声音打扰的。
就像和贺珣的恋爱,就像决定来南美。
在我做这个决定时,我已经猜到他们会说什么话劝我,我一意孤行。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为了争一口气。
和贺珣说好不告诉任何人的,我转头就告诉别人,好像很丢脸。
顾雨薇边哭边骂,我,贺珣,许初月,没一能逃脱。
发泄完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圈子里一个朋友的婚前单身夜,大家都喝得尽兴,又有人提起给贺珣介绍对象,这一次他答应了。
问他喜欢什么样的。
他吐了个烟圈,将头仰在沙发上,笑了笑,说喜欢乖的。
“做什么都点头说可以,不管也不问,心里委屈就自己忍着,忍不下去了,就提分手,然后逃到地球背面去,绝不纠缠。”
另一个醉鬼接话:“珣哥你地理怎么变差了,什么地球背面,澳洲没那么远。”
顾雨薇却听得心头直跳。
散场时,贺珣突然拉住她的手:“宁宁,你回来了?”
所有猜测落到实处,顾雨薇抬手就是一巴掌。
“操!真的是你!贺珣你个畜生!”
所有人酒醒了大半,开始劝架。
顾雨薇是圈子里出了名的小辣椒,闹起来三个男人都按不住。
贺珣不躲不还手,任她将酒泼了他满脸,还出言挑衅:
“你急什么?是她甩了我。”
顾雨薇破口大骂:“她不甩你难道等着给许初月伺候月子吗?”
“和许初月没关系。”
“和她没关系你说什么不回来就和别人结婚?和她没关系你去机场接人,整天搂搂抱抱秀恩爱?你犯贱呢?”
贺珣嘲讽一笑:“她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顾雨薇只觉得血冲脑门,提起酒瓶就冲了上去:“贺珣,我操你大爷!”
还好在场人多,拉手的拉手,捂嘴的捂嘴,没有出大事。
“薇薇对不起……”
我已泣不成声。
顾雨薇也在哭:
“温知宁,你怎么那么能忍呢?我一想到你和贺珣谈恋爱的时候,我还跟着他们起哄磕cp,我就想抽死我自己。”
“是我瞒着你,我的错。”
“宁宁,别回头,他不值得。”
“好。”
14
出门的时候,恰好碰到闻清时回来。
我低头遮掩自己通红的眼睛,匆匆离开。
“要喝一杯吗?”
闻清时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下意识回头,确认是不是在跟我说话,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外面喝酒不安全,我这里品类挺多,喝了睡得香不头疼。”
以前惜字如金的人,治好口吃后,话多得像个推销员,每一句话都恰好说到人心坎上。
我说:“你适合做销售。”
“销售无处不在。”
闻清时笑着让我进门。
我将手伸在他面前:“打住,别开会了闻总,我头疼。”
闻清时轻笑出声。
吧台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黑色衬衣也褪去几分清冷。
调酒的动作不紧不慢,冰块碰撞在雪克杯壁上,声音清脆、克制,和他这个人一样。
调好的酒推到我面前,淡琥珀色,入口微苦,后面都是甜。
我酒量一般,几杯酒下去,眼前就出现重影。
回家,睡觉。
我起身,腿一软,落进闻清时的怀抱。
我抬头,只看到冷白的喉结在黑色衬衣领口滚动。
我一边伸手去捉,一边问他:“闻清时,你介意做替代品吗?”
喝醉酒的我没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冒犯,闻清时也没生气。
握住我企图作恶的手,淡然一笑:“我没问题,但你不适合。”
15(闻清时视角)
闻清时觉得,温知宁应该是最了解他想法的人才对,他们是一样的人。
主动权在自己手里的时候,锱铢必较。
主动权在别人手里的时候,希望对方难得糊涂。
这些年他并非没有找过对象。
朋友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介绍了一个和温知宁气质很像的女生。
他想到那天聚会散场的那个吻,贺珣酒后随意一问,温知宁义无反顾。
他没有一丝胜算,所以他也想往前走。
当他发现自己在那个姑娘身上找温知宁的影子时,他从酒杯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卑劣,落荒而逃。
其实他糊涂一点,和那个姑娘在一起,未必不会爱上眼前人。
只是他不想。
从那以后,像她的不行,不像她的更不行。
工作很忙,工作之余他又沉迷于调酒,就这样寡到现在。
他没有刻意等待,但在申请书里看到温知宁这个名字时,他知道自己心跳得有多快。
他从没有像这一刻一样,感知到权力的美好,他走特殊通道,以最快的速度审批通过了她的申请,并拟制合同,让国内在两天之内完成签约。
漫长的等待里,他为她布置住处,挑选代步车,想象和她晨昏相伴的未来。
离目标越近,人会越无所顾忌。
替代品,备胎,疗伤工具人,他都可以。
他只想要一个机会,陪伴她,打动她,彻底占据她的心灵。
但他知道,温知宁不行,等她明早醒来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她就会逃。
他不能再徐徐图之了。
16
我从闻清时的床上醒来。
他说得没错,喝了他调的酒睡得香不头疼。
虽然我的衣服都穿得好好的,但眼前的状况让人有些头疼。
我记得我在闻清时的搀扶下,回了自己房间。
怎么会在这里?
厨房有动静,我蹑手蹑脚穿过客厅,回自己家。
门上的密码锁却被锁定了,要联系售后安保部门进行安全审核后才能解锁开门。
闻清时凉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申请查看昨晚的监控证明自己的清白。”
两边都是可视门铃,全方位记录了我的社死过程。
闻清时扶着一步三软脚的我到我的房门前,门锁是指纹加密码双保险。
我用指纹解锁后,密码却怎么也输不对,我气得打了一下门:“别晃!”
闻清时握住我的手,低头在键盘上输了一串数字,提示密码错误。
他挑挑眉,眼里似有笑意。
多次错误后,键盘被锁定,闻清时扶着我回他家。
我却格外警惕起来,说什么也不进门,给他强调:“回我自己家!”
闻清时一手扶着我,一手揉揉眉心,透过屏幕都能感觉到他的无奈。
最后他将我的指纹录入他的门锁,又告诉我他的密码,我用自己的手打开门,心满意足地走了进去……
“师父,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还好,我的清白保住了。”
我更羞耻了,醒来那一刻,不是没有怀疑过他的。
“那么,现在来谈谈昨晚的提议吧。”
啊?
我有些懵。
“替代品。平替还是贵替?”
我回忆起自己说的话,无地自容。
闻清时一点一点靠近,我的背抵到吧台边缘,退无可退。
“师父,我喝醉了……”
“别叫我师父了吧,这样会有一种我在欺负徒弟的背德感。”
还没出口的话哽在喉咙里。
“宁宁,你恨他吗?”
我猛地抬头 ,望进他幽深的眼眸里。
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我们的对话里。
“你后悔吗?”
他没有等我的回答,自顾自问着。
我不恨贺珣,他其实很照顾我,从小到大,像哥哥一样,如果只停留在哥哥的身份就好了。
也没什么可后悔的,是我自己一意孤行,最开始也都是如愿以偿的快乐。
我摇头,伸手去推闻清时。
他握住我的手,声音里都是祈求:
“所以,宁宁,可不可以也给我一个机会?”
我听懂了他的潜台词,既然我不恨也不后悔,那可不可以也给他一个如愿以偿的机会。
“我……师……你……你会受伤的。”
我语无伦次。
“宁宁,你不需要考虑我会不会受伤,你只需要考虑……”
他俯下身,干净到没有瑕疵的脸突然离我很近。
“如果现在我吻你,你会不会反感?”
我睁大了眼睛,心快要跳出胸腔。
闻清时的脸又近了几分,目光落在我的嘴唇上,情意缱绻。
“要试试吗?”蛊惑般的低语。
柔软温热的唇瓣贴上来,我没有躲开。
推拒的力道松懈下来,我紧紧抓住他的衣服。
原来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17(贺珣视角)
贺珣一直都知道,温知宁喜欢他。
只是他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待,所以也刻意忽略她的小心思,维持着应有的距离。
第一次察觉感情变质,是因为温知宁在躲他。
自从他和许初月的恋情传开后,温知宁就躲他远远的。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游戏里自己的随身宠物要和自己解除契约一样舍不得。
放学时,有男生要约温知宁一起回家,他拎住她的衣领。
“干吗去?不许早恋!”
温知宁瞪大了双眼:“你怎么好意思说我?”
害羞到和别人说两句话都会脸红结巴的小姑娘,只会在他面前偶尔顶嘴。
他觉得可爱,想捏她的脸颊,又想起已经不是小时候了。
“我不一样,我成绩好。”
温知宁没话说了,有些泄气。
他又开始哄她,说要给她补课,谈到学习,她就更乖了。
又像以前一样粘着他,等他抽出时间给她补课。
只是那时候,他更喜欢许初月。
他只好把温知宁交给自己的哑巴室友闻清时。
哑巴是戏称,他有口吃,不爱说话,每天都是埋头看书、做题。
把人交给他,他很放心。
温知宁也不挑剔,谁给她讲题她就跟谁好,还傻乎乎地叫他师父。
贺珣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他看过两人相处,基本不说话。
温知宁把书推过去,指尖点点不会的题,闻清时看题,圈关键词,草稿本上写写画画,写到关键处,也用笔尖点一点,示意温知宁看。
温知宁看懂了就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他就继续往下写。
等到全部弄懂,温知宁就小声道,师父好厉害!
闻清时低着头继续看书,没什么反应。
榆木脑袋!
后来许初月总是表演性质地秀恩爱,神经质般地宣示主权,让他觉得厌烦。
他也说不清是因为厌烦而感情变淡,还是因为感情变淡所以不能容忍她的行为。
她要出国,他没有挽留,送她上飞机之后,他只觉得浑身轻松。
温知宁和他上的不同的大学,平时见面虽然减少,但节假日家里都会聚一聚,后来工作也在同一个城市。
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打听她的感情状况,她都乖乖的,说没有谈。
贺珣心里有些意动,但两家的关系太熟,不好交待,一直按捺着心思。
直到有朋友找上他,说喜欢温知宁,想让他帮忙牵线,他一口就回绝了,说她不想谈。
结果朋友不死心,聚会中借着做游戏加了温知宁的微信。
贺珣坐不住了,趁着几分酒意,吻了温知宁。
她真的好乖,他问她,她就点头,他吻她,她就在他怀里紧张地颤抖,手指将他的衣服抓出细密的褶皱。
像懵懂无知的幼兽。
也不是全然无知的,在他的诱引下,她也轻轻舔舐他的嘴唇。
贺珣心里鼓胀起满满的怜爱,这是属于他的温知宁,她的整个青春都是属于他的。
18(贺珣视角)
他以不想破坏两家关系为由,要求温知宁和他地下恋,她点头说好,乖乖遵守,连最好的朋友顾雨薇都没有告诉。
聚会上他们总是提起他和许初月的事情,温知宁抿起唇,不高兴了。
他就在无人处轻声哄她,别计较,都是过去了。
她在他颈窝处磨蹭两下,不生气了。
那时贺珣正在兴头上,看她这样乖,就忍不住把她搂进怀里,捏捏她的耳坠,亲亲她的脸颊。
直到把人逗得满脸通红,眼眸水润润的,才肯罢休。
这一段感情,他是完全享受且沉沦的。
从哪一刻开始变化的呢?
好像是温知宁看到了他相册里许初月的照片。
他心里发紧,已经在想该怎么解释,怎么哄她。
可她就像没看到一样,轻轻放下他的手机,没有生气,也没有质问。
他没有觉得轻松,心里反而有些憋闷。
她都不在乎,他也不好上赶着解释。
沉默的种子就此埋下。
后来越来越多这样的瞬间,有人当着她的面要他的微信,她跟着周围起哄的人一起笑。
有人把女孩子带到聚会上,撮合他们,他故意和别人走在一起,余光却看见温知宁和旁边的人聊得开心,根本没注意到他。
那一刻他觉得乏味了。
上一次这样乏味,是许初月非要和他模仿网络情侣视频。
最近他频繁想到许初月,同样的情况下她会怎么做?
连他自己都觉得,是不是初恋真的那么特别,过了那么久还念念不忘。
所以,在他们的起哄下,他打了那个电话。
温知宁推门而入,他都没空去想电话那头许初月说了什么,只死死盯着她的表情。
她笑得很完美。
“恭喜。”
他沉下脸色,什么乏味,他分明在意她在意得要死。
偏偏许初月真的回来了,还是因为家人去世。
他在这种时候和她开了那样的玩笑,他很内疚。
许初月让他帮忙,他都没有推辞。
除了内疚,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在和温知宁较劲吧。
她说分手,他耐着性子问原因,她什么都不肯说,只说后悔,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她不乖了。
聚会上提到生孩子的话题,他脑海里浮现一个长得像温知宁的奶团子,趴在他怀里叫爸爸。
他突然生出一种想和她结婚生子的冲动。
等忙完这段时间,他们就公开吧。
他送许初月回去,许初月突然踮脚想亲他,他偏头躲过,将人抱上楼。
许初月抱着他不让他走,哭着问他可不可以留下陪陪她。
如果没有温知宁,他想他会留下。
可是他有宁宁了,他拒绝了许初月。
他没想到,一直乖乖的人,真闹起来那么难哄。
在他想要和她结婚的这个晚上,她说,放过我吧。
贺珣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许初月家的事情终于处理得差不多了,她说想去他家里拜访。
他终于向她坦白,他和温知宁在一起了,他希望许初月帮他解释,他准备公开他和温知宁的关系。
许初月却在买礼物的路上出了车祸,他赶到医院去,碰到了温知宁和顾雨薇。
温知宁唇色发白,顾雨薇神色憔悴,他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她们谁来看病。
顾雨薇的话欲盖弥彰,他心里打鼓,第一次这么无礼,去探究别人的隐私。
可是许初月却晕倒了,他只好先送她去诊室。
没关系,等他公开他们的关系,他再和宁宁好好解释。
19(贺珣视角)
饭桌上,他郑重开口,出口的话却被温知宁打断。
他有些懵,心里的不安放大。
他开始意识到,她说分手好像是认真的。
南美,五年。
那他呢?
他问不出口,只觉得委屈。
为什么?如果不高兴她为什么不闹?为什么不像许初月一样缠着他,让他发朋友圈,存她的照片,宣示主权。
他好像这一刻才明白过来,他不是在想念许初月,他只是渴望温知宁像许初月那样在乎他。
她好狠心。
在寺庙里遇见,她看见他抽烟,却没有像以前一样皱着眉头让他掐掉。
就好像,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走了,好像对这段感情没有任何留恋。
睡梦中,他习惯向身旁伸手,醒来时,怀里空空如也。
朋友聚会,他每次都去,顾雨薇在,他想听她说点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他把心里的委屈对着顾雨薇发泄出来。
她会告诉温知宁吧?
她会来质问他吗?
他在心里期盼着。
可顾雨薇最后骂了一句:
“贺珣,你会遭报应的!你活该断子绝孙!”
这句话太莫名其妙,旁人只觉得她骂得太过。
可贺珣却听出了一丝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突然在他脑海里连成一根线。
他有一个猜测,急于求证,又不敢去证实。
如果是真的,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每一个节点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宁宁让他陪她去体检,她在饭桌上干呕,突然向他提起孩子,她问他要不要公开,他在医院里碰到她和顾雨薇……
温知宁每一个期待又失落的表情他竟然都能回忆起来。
他曾经离真相那么近。
他不敢再想下去。
宁宁为什么去普济寺?
许初月那天说的话也很反常。
她问,错过很爱的人会不会后悔。
后来她离开的时候又对他说,如果后悔了,可以给她打电话。
他那时以为她说的后悔,是他拒绝和她复合。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手抖得拨不出去电话,眼前发花,顺手拿过桌上的杯子,狠狠砸在地上。
深呼吸几下,情绪才稍微平复。
电话接通,才一开口,他就带了哭腔:
“宁宁那天去普济寺做什么?”
许初月似乎在笑,她说:
“你终于知道了?”
“贺珣,你不适合当爱人你知道吗?
做你的朋友,做你的家人,都会很幸福。
做你的爱人会变得自我怀疑,精神疲惫,然后被你弃如敝履。
温知宁真厉害,现在,她可以永远拥有你的爱了。
噢,还没回答你的问题。
她做了流产手术,去寺庙给孩子做法事,两个孩子。”
许初月挂掉了电话。
很可惜没有办法亲眼看到贺珣此时的表情。
她应该有些高兴的,只是不知道为何却泪流满面。
贺珣坐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许初月的话让他耳畔嗡鸣,他像溺水一样呼吸不过来。
后知后觉地心痛让他蜷缩在地上。
空荡的房间里,响起困兽般的呜咽声。
20
周末,闻清时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他对这一路很熟悉,会给我介绍路上的风景。
他平时都淡淡的,所以高兴的时候就格外明显。
眉梢眼角都潜藏着笑意。
等红绿灯的时候,他突然伸手捂住我的眼睛。
“你这样看我,我会分心。”
我这才回神,原来我一直在看他。
目的地是桑托斯海滩,阳光浓烈,海面铺了一层碎金。
我转头看他,他分明来过这里很多次了。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他拉着我的手,走在人来人往的海滩上。
“小时候没看过海,所以对海景很偏爱。”
“可是,第一次来桑托斯海滩,我觉得孤独。”
他偏头看我,嘴角带着浅浅笑意。
我却在回忆,他是什么时候来圣保罗的。
好像是,我和贺珣在一起之后。
我自以为无人知晓的地下恋,很可能早就有一个知情者,就是我面前的人。
我将手环在他腰间,靠在他胸口,小声问他:“那现在呢?”
他回抱住我:“幸福得快没心情看海了。”
我轻笑出声。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所有好心情在此刻凝滞。
贺珣。
我下意识抬头看闻清时,他眼眸明亮,还带着笑意。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他愣了一瞬,唇边笑意放大。
环顾四周,伸手指向一棵棕榈树,树下阴凉,远离人群,是个接电话的好去处。
他不知道这一刻的他有多令人心动,我踮脚轻吻在他唇角。
快步走向棕榈树下,心情变得鲜活。
“喂?”
“宁宁,我们的孩子呢?”
贺珣的声音颤抖沙哑,一开口就让我心底一凉。
他终究还是知道了。
“你在报复我吗?”
他声音里带着哽咽。
我艰难地开口:“没有,我只是想离开你。”
“那孩子呢?那也是我的孩子,我甚至不配知道他们的存在吗?”
“你到底在想什么?让我猜猜,你在想贺珣这个傻子,还不知道他马上就要失去他的爱人和孩子了,先让他得意几天,等他知道真相,让他去后悔,去痛苦,去痛恨自己!是吗?”
“我没有。”
“你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你告诉我,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你怎么那么狠心!那是两个生命啊!你就那么恨我吗?恨到要杀死我的孩子,让我追悔莫及,然后自己潇洒地离开!”
电话那边是贺珣的控诉和痛哭声,隔着大西洋,明明那么遥远,我却觉得那么近。
近得我的心也跟着揪起,眼泪汹涌而来。
“现在呢?出气了吗?”
他哭得有些失声,无力地问我。
我捂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孩子是意外怀上的,一旦他知道,就会牵扯进责任、婚姻、未来这些复杂的东西。
可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和贺珣的感情,谈这些还太早。
他其实是不受束缚的人。
许初月回来也只是一个契机,让我明白,我已经没有力气等他学会爱我。
不如干干净净地分开。
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在意,是不是那时候他说想要一个孩子,也有几分真心?
可是,都不重要了。
“贺珣哥,都过去了,往前看吧。”
“怎么往前看?宁宁,你告诉我,我要怎么走出来?还是说,你希望我被困在这里?你希望吗?”
他绝望地哭着。
“我在普济寺给他们供了两个小葫芦,去看看吧。”
那边传来贺珣的笑声,又夹杂着哭声。
“我会去看。”
“温知宁,我不会放过你!”
电话挂掉,我扶着棕榈树干,像被抽掉所有力气。
我幻想的和平分开,最终化作满腔恨意。
眼泪模糊了双眼,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突然被身后温暖的身体包裹。
闻清时的手环在我身前。
“抱歉宁宁,我觉得你现在需要我。”
我脱力地靠在他怀里,放肆哭泣。
21(贺珣视角)
到普济寺有一条盘山公路,开车可以直达。
可是走台阶的人永远更多。
有些是体验爬山,有些是为了心中的执念。
贺珣又想起那天,温知宁坚持要自己走下山。
原来是这样啊。
回忆的痛苦就在于,让你发现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你可以轻易地改变结局,可你恰好都做了错误的选择。
现在想起,不过徒劳。
佛殿上有香客供奉的各种物品。
他一眼看到两个银色的小葫芦,各刻着一个名字,温颂禧,温时祺。
其实孕早期,不过初见人形,但他就是觉得有两个小奶团子被父母丢弃在荒野里。
心里痛到窒息,他扶着供桌,泣不成声。
温知宁,她怎么可以那么狠心?
他决定恨她。
恨才有勇气去找她。
既然不能好好相爱,那就痛苦地纠缠一辈子吧!
22(贺珣视角)
贺珣到圣保罗的时候,是傍晚。
夕阳余晖洒落满地,他踏着光影前行,修长身形却无端显得落寞。
他回忆温知宁的学生时代,是没有男生缘的。
除了他自己,似乎没有男生能靠近她。
她本来就比较内向害羞,又一心扑在学习上和他身上。
所以,哪怕最绝望的时候,贺珣也没有想过,她会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
他都那么痛苦,她又怎么会那么快走出来?
就算走出来,也不见得就立马能进入新的感情。
他对眼前的场景没有任何准备。
温知宁笑着扑进男人怀里,男人身量高挑挺拔,抬手把人拢进怀里。
偏头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她小声说着什么。
那是,闻清时。
他以为,这一生的后悔都已在普济寺了结。
这一刻,他对后悔又有了新的理解。
是他亲手把温知宁交给闻清时的。
如果没有他,一个哑巴,一个内向,他们这辈子恐怕都说不上话。
原来他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失去了。
闻清时听温知宁说完悄悄话,扣住她的后脑勺,与她鼻尖相触,回应她的话题。
黑暗将他们变成剪影,却刺痛了贺珣的眼睛。
和他在一起的温知宁,也这样高兴过吗?
有吧,不过都是在无人的时刻。
但凡有第三个人在,他们就要守着距离,她都喜欢低着头。
她藏起的,是什么表情呢?
来之前,他想过的,无论她恨他也好,拒绝他也好,他都不会再放手。
现在他应该冲过去,把她从别人怀里抢回来,不顾她的挣扎给她戴上钻戒。
告诉她:
温知宁,让我们用余生互相折磨吧!
可是腿像灌铅一样沉重。
他是爱她的。
看过她幸福的样子,他怎么舍得再打扰。
痛苦是他一个人的痛苦,她已经走远了。
后来温知宁和闻清时在朋友圈官宣。
好多不知情的人说,两个寡王,原来在互相等待。
在他们的回忆里,都是温知宁和闻清时坐在一起,也不说话,用脑电波交流。
磕cp的人是没有理智的,那些当事人都不曾发觉的东西,他们能抠出一篇爱情童话。
闻清时看书的时候头偏向一边,眼角余光都在看温知宁。
温知宁对谁都保持距离,唯独会甜甜地叫闻清时师父。
明明那时候温知宁最喜欢的是贺珣,可他却什么都不能说。
还有人知道他和温知宁从小相熟,戏称他为大舅哥,问他知不知道闻清时表面和他做室友,背地里其实想当他妹夫。
他或是浅笑着应付过去,或是低头抿酒,藏起心中苦涩。
宁宁啊,在自己的爱情故事里被抹杀掉,原来是这种感觉。
23尾声
在圣保罗分部的第三个月,我正式在公司站稳脚跟。
一开始,我和闻清时的关系总是被人诟病,
但我接手后,部门绩效攀升,手上的项目在总部全球盲评中获优。
说闲话的自然只能闭嘴。
闻清时在湖边等我,我笑着扑进他怀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闻总!我申请给我们部门加奖金!加带薪年假!”
闻清时低头轻蹭我的鼻尖:“温经理,我申请给闻总一个名分。”
湖风轻盈,连黑夜都静谧美好。
回去时,路边的拾荒者发出惊喜的尖叫,我和闻清时一同侧目。
垃圾箱顶有一束玫瑰花,拾荒者手上拿着一个打开的蓝色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枚钻戒。
即使路灯昏暗,钻石折射的光仍旧耀眼,一看就价值不菲。
不知道是哪个失意的人丢下的,我和闻清时相视一笑。
正好成全了这个拾荒者。
黑夜危机四伏,他却恰好把握住了,命运的馈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