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的诞生 > 第760章 两个月
    啊……

    希尔德瞳孔微动,却仍怔怔地望着虚空。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没有光,没有影,什么都没有。

    她流着鼻血,暗红色的液体蜿蜒过惨白的嘴唇,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看起来狰狞不已,破皮,淤青,撕裂,每一处都在渗血,每一处都在肿胀。

    是什么,驱使着她的人生走到了现在?

    是什么,驱使着无数汇聚于这个世界的文明遭此苦难?

    命运,还是意志?

    如果是意志,那她的存在就是罪吗?一切,都只因她没有审视自己的自由意志?

    如果是命运……

    那她刚刚,是为了什么走进这里?

    不……

    “扑通、扑通、扑通!”

    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像要撞破肋骨。

    不……

    “——杀了她!”

    尖锐的声音再度响起。

    那疯狂仇视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年轻,甚至可能是孩子。

    希尔德眼球转了下。

    看到了……

    是一个长相近似于人类的生命体,浑身绿色的皮肤,但体态比较幼小,真的是个孩子!

    那皮肤嫩绿得像新发的芽,光滑,细腻,却因愤怒而涨得发紫,血管一根根凸起,像扭曲的蚯蚓。

    此刻,那孩子眼中疯狂涌动着憎恶,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浑浊得像一潭死水,瞳孔里倒映着希尔德的影子——像倒映着一只怪物,一只该被碎尸万段的怪物。

    “你们快杀了她啊!为什么不杀她!!血债血偿,她害死了那么多我们的亲人,你们就不愤怒吗?!你们就不憎恨她吗?!!”

    “孩子,请等一下。”

    老者的长须轻轻抚在孩童的头上,动作缓慢而轻柔。

    它说:“你知道吗?按照实际的年龄计算,你和你眼中的仇人,其实还是一个岁数。”

    希尔德眼珠又动了一下。

    这个生命体……认识她?

    那孩子更加愤恨:“那又怎么样?!她害死了我的家人,我的父母、我的姐姐都因为她死了,尸体都没有!”

    “是啊……到底是什么,造就了这些仇恨……”

    老者的声音没有悲悯,也没有愤怒,只有平静。

    它转向希尔德。

    “我知道你,在你成为所谓的‘救世主’之前,在你还没到统拓官身边的时候。”

    “在你……父母还活着的时候。”

    ——

    希尔德浑身僵硬。

    “……”

    老者顿了顿,随后继续。

    它声音低沉,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所以我知道,我也清楚——一切,是因为一场屠杀。”

    “一场针对人类……这个原住民种族的屠杀。”

    “——”

    空气陡然安静下来。

    “什么屠杀?”

    只有那个孩子什么都不明白,攥着拳头,瞪着眼睛,绿色的皮肤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人类被杀过?”

    老者:“那种恶劣的事情不会被官方正式记录下来……因为这也关系到一件事——人类的体质……比起其他的生命体,似乎更容易吸纳那种奇异的力量,简而言之,虽然死亡率高,但异变率也比其他种族高一些。”

    “所以,显而易见的,作为弱小的原住民,这个种族不可能不被盯上。”

    “什……什么意思?”

    那孩子咬着牙,恶狠狠地瞪过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像要把什么嚼碎。

    “难道你要说,这都是她代表人类的复仇?!放屁!她爸妈又不是我爸妈杀死的!凭什么倒霉的是我!!!”

    “——对啊!”

    立马有其他的应和声响起,像被风吹旺的火,噼里啪啦地烧起来。

    “别的不说,这个人类光是活着就是我们的威胁!”

    老者抬了抬长须:“不用担心,根据情报,这个所谓的‘救世主’,需要特定的试剂加成才能短时间发挥那种力量。”

    “所以呢?”人群质疑声仍未停止,“难道就要因此放过她?!”

    “不是放过她,她本身就走在死亡的道路上。”

    老者的长须不知从它身上何处掏出一个小型仪器,仪器对向希尔德。

    “嘀嘀!嘀嘀!”

    仪器立马发出红光,急促的警报刺耳,像垂死的哀鸣。

    “都看到了吧?你们当中应该也有不少人随身携带这类装置,都可以过来看看。”

    老者顿了下,长须微微垂下。

    “她身上承受的异能辐射过于超标,人体机能似乎是被某种特殊的药剂维系着,不然早就半死了。”

    ……

    人群面面相觑。

    有人不信邪地过来,也重复老者的操作——结果完全一样。

    黏菌不停地左右张望着那些人复杂的神情,然后猛地窜到希尔德身前,面向老者,感觉球警惕地竖起来。

    黏菌大叫:“你想说什么?!”

    “哦……是你。”

    老者淡淡地说,“我知道,约特伍德一族想通过你杀掉她。你没有遵守,但没关系,现在就结果来看,不会有多大区别。”

    它展示那闪着红光的仪器,红光一明一暗,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急促,不安。

    “……我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就算有统拓官那边奇怪的药剂不停维系,但以人类身体承载的极限来说,她无论如何都活不过两个月了。”

    希尔德无动于衷:“……”

    “两、两个月?!”

    黏菌却愕然,感觉球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怎么会……”

    “强大的力量往往暗藏着难以想象的代价,许多人都以为明天还会到来,但不是这样的,生命随时都会凋零。而作为将死之人,失去药剂的维系后,她的身体会时刻承受煎熬,这种痛苦将会愈发深入骨髓,直至她死去。”

    ……痛苦?

    熵愣了一下——她在这副身体里一直都没感觉到什么痛苦……不,甚至说,她对这副身躯的感官似乎一直处于某种隔离状态,很多应有的感觉都不会出现——比如刚刚挨打。

    倒有一点例外,就是与黏菌接触的时候……

    “——不够……远远不够!”

    尖锐的声音骤起,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恨意——还是刚刚一脸憎恶的那个孩子!

    它猛地抽出手边的刀刃,趁所有人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来,寒芒直攻希尔德的头颅!

    那声音令人胆寒地疯狂:“我要她死!现在就死!!”

    希尔德直勾勾地盯着愈发接近的寒芒,心脏猛地一跳。

    淡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柄刀刃,倒映着那个孩子的脸——

    那张明明稚嫩,却扭曲、狰狞、满是仇恨的脸颊。

    “——不准!”

    黏菌立马跳起,身躯狠狠撞向那个孩子。

    它瞬间吞掉了那柄刀,那寒光凛凛的刀刃没入它半透明的身体,像被扔进一滩胶水,缓缓下沉,边缘模糊,很快消失不见。

    就在它要顺势吞吃掉那个孩子时——

    “唰!”

    老者的长须猛地一抽,将孩子卷了回去,避开了黏菌的接触。

    “——为什么……为什么!!”

    孩子近乎癫狂地挣扎起来,它大喊着,大哭着,大闹着。

    “我要她死!我要她死啊!!我的爸爸妈妈,因为她死掉了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

    “孩子,我理解你,种族代际的仇恨并不会轻易因个体的不同而改变……”

    老者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从一片被无数尸体浸透的土地上缓缓升起。

    它叹了口气,随即提起声音,让全场都能听见。

    那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渊,激荡起回响。

    “这是我最忧心的,同志们。”

    “最初,我们各位族群的先辈们,背井离乡,向着星海外的世界行进,或是迫于生存,或是为了欲望……而在那一段漫长而沉默的远航历史里,很可能也发生过无数次如今的情形。”

    “每一次相遇,都有可能是一次屠杀的起点,每一次握手,都有可能是下一次挥刀的伪装。”

    “来到这颗星球后,或许是某个人类最先发动了袭击,或许是某个种族率先发动了对人类的血洗计划。众多史料的缺失,让我们已经无法追溯源头,能看见的只是仇恨的伤口越来越大,化脓,溃烂,直至蔓延到整个种群。”

    “然后,战争开始了,仇恨开始了,复仇也开始了。”

    “一代人接过上一代人的恨,一代人把自己的痛刻进下一代的骨头里。我们难以探明到底一开始是谁先杀了谁,也无法私自替当时受难者原谅什么——没有人有那个资格。”

    “甚至就在这里,就在此刻,也站立着不少曾经杀害我祖先的种族,可是——”

    老者抬起头,长须微微颤抖。

    “我憎恨你们,和我希望你们活着,并不矛盾。仇恨或许是天性,可控制仇恨,让【正义】连接起众生的未来,是文明得以延续的底线。”

    “我不希望我们行将的道路,最终只是再一次加固仇恨的锁链,换一群人站在对立面,换一种语言喊出同样的‘血债血偿’。”

    “我们的后代,我们的孩子,不应该活在那样的世界里。”

    “所以——”

    它转向不知何时盯过来的希尔德,长须低垂,像沉默的旗帜。

    “起码在今天,你不会因为这个理由而被杀死。”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