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人比想象的顺利得多。
蝙蝠岛上那些“客人”们,在这座寸草不生的礁石上被困了近半个月。风暴一天不歇,海浪天天拍岸,粮食早在第七天就吃完了,淡水在第十天告罄。有人靠喝雨水硬撑,有人靠啃海藻续命,有人撑不住跳了海。尸体被海浪卷走,连个水花都没留下。
活着的人,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不是被剜去的,是自己熄灭的。
他们看到官船靠岸的时候,反应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试图逃跑,而是哭了。有人瘫坐在沙滩上嚎啕大哭,有人跪着往船的方向爬,嘴里喊着“救命”“带我走”“我什么都招”。
一个胖子死死抱住捕快的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大人,求您抓我回去吧,我什么都交代,我家里有银子,我交赎金,您要我做什么都行……”捕快甩了几下没甩开,只好由他抱着。
栖梧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她转身走向那片废墟。
她环顾荒芜四野,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冷然:“原随云呢?别让他这么轻易死了,太便宜他了。”
无情跟在她身后,“在找。”
蝙蝠岛的“大厅”已经被那日她掀翻的岩石砸成了废墟。捕快们正在清理碎石,从下面拖出一具又一具尸体,有的已经面目全非。
栖梧不太想看了,正要走开,听到冷血的声音从废墟深处传出来。“在这里。”
层层搜查,最终在岛屿腹地的地下密室中,找到了这位昔日风光无限、权倾一方的蝙蝠公子。
密室阴暗潮湿,死寂无光,充斥着腐朽与阴冷的气息。原随云虚弱地靠在冰冷石壁之上,双目紧闭,眼窝深深凹陷,原本儒雅俊朗的面容枯槁憔悴,不复半分昔日风雅。两道干涸发黑的血痕,从眼角蜿蜒延伸至下颌,狰狞又破败,是双目被废、血泪干涸留下的永久印记。
昏暗死寂的密室中,细碎的脚步声格外清晰。闻声,原随云微微偏过头,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茫然地“望”了过来。
那双曾经藏尽算计、城府深沉的眼眸,此刻永远闭合,沦为彻底的黑暗空洞。
可即便落得这般绝境,他的唇角,依旧缓缓扯起一抹弧度。
笑意扭曲、晦涩、狼狈,再也不见往日风度翩翩、温润儒雅的模样,只剩穷途末路的癫狂与不甘。“没想到……尊贵的主母,竟然会再度踏足我这破败荒岛。”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虚弱,却依旧强撑着仅剩的体面,故作从容,“真是让蝙蝠岛,蓬荜生辉。”
栖梧立在他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他这副故作姿态的狼狈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淡淡的凉薄。“不过短短数日不见,你倒是适应得很快。”她字字清冷,句句直戳痛处,精准撕开他所有伪装,“你果然天生适合黑暗。”
得见过光明的人,才最畏惧重新沉沦黑暗。
原随云费尽心思,不择手段换来重见天日的机会,短暂触碰过世间天光,如今再度坠入无边永夜,这份落差与绝望,足以将人彻底碾碎。
不等他喘息,栖梧便继续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肆意的嘲讽,肆无忌惮地击碎他最后的执念:“我告诉你几件让你‘高兴’的事。我身边这位无情大捕头,你应当还有印象。不过你现在应该听不出来了,上次你见他时,他尚且困于轮椅,寸步难行。如今他双腿痊愈,早已能立身行走,康健如常。”
原随云的头微微动了一下,朝无情的方向偏了偏,像是想“看”他。他看不到,但他笑了。“恭喜无情大爷。”
无情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还有那些被你残忍缝上双眼、肆意折磨的姑娘们,你以为她们终生废残、永坠黑暗?”栖梧眉眼微冷,声线清晰传入他耳中:“她们的眼睛尽数复原,伤痕尽消,如今重见天光,很快便能褪去过往阴霾,开启崭新人生。”
此地密室偏僻,除却无情与她,再无旁人,她无需遮掩,无需顾忌,尽情击碎原随云最后的骄傲与妄想。
她太懂原随云这类人了,生来天之骄子,家世显赫、天赋卓绝、风光半生,向来高傲自负,容不得半分缺憾与落败。世间最诛心的从不是直白的恨意,而是——明月高悬,普照众生,唯独不照他一人。
旁人皆得圆满,唯独他机关算尽,终得恶果。
无情痊愈、女子复明,这些事他稍加思索便已然洞悉根源。
是大海的主母,是眼前这个女人,是她亲手夺走自己拼死换来的光明,反手将万丈天光,赏赐给了那些在他眼中身份低微、命如草芥的女子。
无情得愈,他尚且能够释怀。诸葛神侯弟子、四大名捕之首,本就是天之骄子,配得上世间圆满。
可那些底层女子,凭什么?那些女人,那些被他当作货物出售的、被他剜去双眼的、卑贱的、蝼蚁一样的女人,她们的眼睛也被治好了。
凭什么?凭什么她们受尽磨难,还能得神明垂怜、重获新生,而他一世枭雄,却要落得双目尽毁、困死孤岛的下场?
极致的不甘与嫉妒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理智。原随云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猛地挣扎着起身,朝着栖梧的方向疯扑而来。他不是要攻击,他是求死,与其苟延残喘,受尽折磨,不如一死解脱。
栖梧眸光冷淡,不躲不避,抬脚精准踹在他肩头,力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瞬间将他狠狠踹倒在地,狼狈跌坐回石壁之下,又未曾直接伤他性命,留着他承受后续折磨。
“杀了我!快杀了我!”原随云重重摔落,胸腔气血翻涌,却全然不顾,只顾着嘶吼咆哮,声音嘶哑癫狂,满是求死的执念。
无情垂眸看着他,原本搭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他清冷眼底无半分波澜,心底思绪澄澈分明,此人罪孽滔天,残害无数人命,搅乱东海风云,祸乱江湖朝堂,岂能让他这般痛快赴死?
轻易死去,太过便宜他了。
“我不会杀你。”栖梧声音清淡,却带着如同山海审判般的绝对笃定,字字诛心,“更何况,你也活不了多久。海神镜的反噬早已侵入你的经脉骨髓,日渐蚕食你的生机。接下来的每一日,你都会清晰感受自己体魄衰败、生机流逝,一步步走向死亡。”
“而在你咽气之前,你会亲眼看着,你祖祖辈辈心血经营、风光百年的无争山庄,彻底覆灭,化为尘土。”一语落定,便是终局审判。
原随云浑身僵住,空洞的眼眶渗出点点猩红,极致的绝望与崩溃彻底将他淹没。
无情此刻才彻底了然前因后果,那日海岛之上,栖梧仅仅废去原随云双目,留他性命,并非心慈手软。
海神镜反噬,便已悄然种下恶果,废他武功、蚀他生机,让他从天之骄子沦为废人,只留残躯,日日承受折磨,亲眼见证自己拥有的一切尽数覆灭。这般刑罚,远比一死了之,更残忍百倍。
栖梧懒怠再看他这副癫狂狼狈的模样,眼底不起半点波澜,转头淡淡吩咐无情:“我不想碰他,人你带上去吧。”
话音落,她转身拂袖,径直走出阴暗密室,身姿决绝,再无半分停留。
最终,这位昔日名震江湖的蝙蝠公子,被无情单手拖拽着,狼狈带出地底密室。原随云没有挣扎,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枯柴。无情拖着他往外走,他的脚尖在地上划出两道浅痕。
而这场意料之外的孤岛之行,还给无情带来了一桩意外收获,那台陪伴了他十余年、早已被他遗忘的轮椅,竟完好无损地留在孤岛殿宇残骸之中。
当日归墟泉危机突发,众人仓促撤离,追命心急如焚、关心则乱,全然顾不上一台轮椅。而他重获站立能力之后,心境更迭,也下意识将这台承载了自己十几年岁月的旧物抛之脑后。
本以为历经岛顶崩塌、风暴肆虐,这台轮椅早已被损毁掩埋,化为废墟尘埃。不曾想竟得以完整留存。无情静静伫立在轮椅旁,指尖轻轻抚过熟悉的木质纹路与精密机关,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感慨,“我以为他们会毁了它。”
这轮椅是当初世叔为了奖励他,特别费神、精心设计的,能隐藏多种发放暗器的轮椅给他,取名为“燕窝”。
世间无数残疾武者,重获康健之后,大都会舍弃伴随自己困顿岁月的拐杖、轮椅,视作屈辱过往,不愿回望。可无情从不这般认为,那段困于轮椅、寸步难行的岁月,从不是他的屈辱,而是他一路走来、沉淀心性、练就一身沉稳本事的必经之路,是属于他独一无二的来时路。
“那些人连命都快没了,谁有空毁你的轮椅?”栖梧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你还打算留着吗?”
无情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剑穗,那颗银白色的珍珠在他指间转动。“用了十几年”他的声音不高,“习惯了。”
栖梧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现在不用了”之类的话。她看着海面,暮色在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无情站在她身边,也没有说话。
收拾残局、清点罪证、封存岛上财物,将整座蝙蝠岛彻彻底底搜查一遍,确认再无余孽隐患后,众人终于登船,启程返航。
船帆重启,破浪归航。船舱之内,无情即刻开启审讯,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强硬肃穆。
他明令禁止除冷血之外的任何人参与、旁听审讯,隔绝所有闲杂人等,半步不许靠近,神色冷厉,气场森严,连素来沉稳的冷血,都察觉到了师兄今日的异常,满心诧异,却依旧乖乖遵从命令。
无情早已在心底做好了万全打算,那日蝙蝠岛之上,海神降世、风浪骤停、神迹现世的种种异常,绝对不能流传出去半分。
先帝晚年崇道信佛,痴迷方术异士,朝野上下无数官员投其所好,大肆举荐各类能人异士,搅乱朝堂风气。新帝登基,尽数遣散方术之人,看似不信鬼神虚妄,性情却素来轻佻随性,心思难测。
此番朝廷派他们远赴东海查案,明面是清查海上失踪案,实则另有秘令——查证鲛人现世、深海神迹的真伪。如今真相已然查清,鲛人、神性皆为真实。
可新帝心性难料,先帝晚年昏聩误事的前车之鉴尚在,他不敢赌。一旦栖梧神性身份泄露,被朝堂盯上,卷入皇权纷争、朝野暗流,后果不堪设想。今日所有审讯,他必须彻底封口,抹除所有关于神迹的痕迹。
舱内,无情的审讯方式与以往不同。他没有像审原随云那样抽丝剥茧、一字一句地逼供,他在试探。他先审了几个身份低微的“客人”——他们被锁在船舱底部,不见天日,只知道风暴停了,官船来了,他们得救了。他们不知道救他们的人是谁,不知道那日岛上发生了什么。
他换了几个身份更高的。江南的商人,沿海的官员,江湖上有些名头的门派长老。答案一样——不记得那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风暴来了,被困在岛上,等了半个月,官船来了。
无情的眉头拧了一下。他换了一种方式,旁敲侧击地引导。“那日在岛上,可曾见过什么异象?”商人摇头。“可曾听到什么异声?”官员摇头。“可曾看到光?”沉默。
可接连几番审讯下来,无情心底骤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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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起滔天风暴。他逐一盘问所有岛上幸存者,刻意试探那日海天异变、风暴骤停的场景,可这些人的记忆,尽数模糊空白。
无论他如何引导、追问,众人对所谓神明降临、神迹现世,都毫无半分印象,只记得自己被困荒岛、苦熬求生,对后续天变异象一无所知。
不信邪的他,又单独二次提审原随云,刻意句句激怒他,逼他吐露当日场景,想要从他口中撬出蛛丝马迹,可诡异的一幕再度发生。
每当原随云想要张口说出“海神”“主母”相关字眼时,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喉咙咯咯作响,满脸狰狞,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无形的神性禁制,彻底抹除了所有人的相关记忆,封禁了所有真相。这般超脱凡俗、掌控人心言语的神秘力量,远比朝堂权谋、江湖厮杀更让人敬畏可怖。
无情指尖飞速摩挲着那枚珍珠,心底风暴翻涌不息,久久无法平静。身旁的冷血看着他反复紧绷的小动作,疑惑积攒良久,几乎要开口出声询问。
良久,无情才缓缓收敛心绪。
也好,无人记得,无人知晓,便是对栖梧最好的保护。
原随云的嘴唇还在动,他的脸恢复了苍白,靠在舱壁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无情看了他最后一眼,“带他下去。”
冷血拖着原随云出去,。舱门关上,无情一个人坐在桌边。他的手指疯狂地盘着那颗珍珠,转了一圈又一圈,快得像要从指尖飞出去。他不怕神,但他怕被人知道她的存在。她不该出现在这些案卷里,不该出现在任何人的口供里。她只是来东海找药的,只是恰好遇到了他们,只是恰好帮了他们,那些不能是“恰好”,他要把它们变成“恰好”。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她不会知道这些,也不需要知道。
冷血回来的时候,无情已经恢复了他惯常的冷淡模样,案卷合上了,桌上摆着一盏茶,茶凉了,他端起喝了一口。
冷血看着他的侧脸,“大师兄,你今天不对劲。”
“嗯。”
“为什么?”冷血的语气不重,像随口一问。
无情放下茶杯,摸了摸剑穗上的珍珠,那颗珍珠在他指间转了一圈,“没什么。累了。”
一场漫长且耗费心神的审讯落幕,无情身心俱疲,心底却唯独惦念着一人。
他想去见栖梧。
抵达栖梧的舱房,却发现室内空无一人。打听之下才知晓,众人从蝙蝠岛查获了大批封存的古玩字画,大多是原随云毕生收藏,栖梧听闻,便前去库房观画了。
无情循着方向寻去,刚踏入库房,便看见一抹碧色身影立在堆叠的古画之间,栖梧正小心翼翼捧着一卷残破古画,指尖轻轻拂过撕裂的画纸与斑驳霉迹,眉眼间凝着真切的惋惜与心疼。
当初她一怒掀翻蝙蝠岛顶,孤岛环境彻底剧变,风雨直灌岛内,粮食稀缺,生存成为唯一要务,金银财物尚且耐得住损耗,可这些娇贵的古玩字画,经不起风吹雨打、潮湿侵蚀,大多破损霉变、残缺不全,尽数毁于这场孤岛劫难。
库房之中,一名身着长衫、气质温文的六扇门文官正立在她身侧,柔声细语低声宽慰,语气带着刻意的温和与讨好。
“姑娘不必惋惜,这批古画都会统一送入文思院专人修复,不出数月便能恢复原貌。在下家中长辈任职文思院,深耕修复之道多年,待画作修复完毕,在下可代为……”
一道轻浅的咳嗽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语。无情缓步踏入库房,身姿挺拔,气质清冷,自带六扇门顶尖捕头的威压。
那名文官被人打断搭讪,眼底闪过一丝不悦,面露滞色,却依旧没有主动离去,还想继续搭话,无情眸光淡淡扫过,随意寻了个公务由头,三言两语便将人从容支走。
库房瞬间清静下来,只剩二人相对。无情看着她眼底未尽的惋惜,温声开口,试图宽慰:“破损古画皆可修复,不必太过难过。”
栖梧闻言抬眸,眼底的柔弱惋惜尽数褪去,染上几分灵动狡黠,浅浅一笑:“我倒是没那么脆弱,方才的难过,一半是演的。”与其被人不停搭话、百般殷勤纠缠,不如装作惜画难过,让对方觉得自己沉迷于画作损毁的难过,不想开口。
话音微顿,她又轻轻叹息,眼底重回真切可惜:“只不过可惜了,这些传世古画,皆是前人毕生心血,历经百年岁月留存,如今尽数破损,着实令人心疼。”
无情看着她通透纯粹的模样,心底柔软一片,顺势开口邀约,语气温柔诚挚:“我汴京居所的小楼中,藏有历代字画无数,皆妥善封存、完好无损。待此案彻底了结,我带你回汴京赏画,如何?”
栖梧闻言眸光亮了几分,挑眉调侃道:“我听闻无情大捕头的机关小楼,遍布精密暗器,守卫森严,除了你本人,旁人半步不得靠近。我一个外人,你这般邀我前去,可是破了自己的规矩?”
无情垂眸看着她,耳根悄然泛红,温热血色浸透耳廓,音色低哑温柔,无比认真:“你不是外人。”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胜过万千情话。
栖梧心头微痒,眼底笑意更深,故意微微俯身,凑近半步,轻声追问:“那我不是外人,又是你的什么人?”
骤然的近身追问,温柔又直白,瞬间让无情心神大乱。他下意识抬手捂住通红滚烫的脸颊,不敢抬眸对视,只能低头伫立,耳根红透,心绪翻涌,默然不语
海风穿窗而入,拂动二人衣袂,库房静谧,暧昧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