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栖梧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我在哪”,而是“疼”。

    腹部的伤口像是被重新撕开又缝上,每一丝呼吸都牵扯着那里的肌肉,疼得她不敢大口吸气。她本能地去摸,指尖触到的不是自己粗糙的纱布,而是某种细腻的、带着草药清冷的布料。

    纱布换了,不是那个人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缠得很紧,一圈一圈,从腰侧绕到后腰,力道均匀,像是丈量过她的腰围。

    左肩也是,敷在上面的药不是她随身带的那种止血散。她的止血散只有止血的功效,药性烈,糊上去像火烧。这药是清凉的,带着一股她没闻过的草木气息,敷在伤口上不疼不疼的,反而有一种被安抚的感觉。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衣服。

    西域锦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白色的中衣。棉质的,柔软的,贴着皮肤像第二层肌肤。领口和袖口绣着淡青色的兰草,针脚细密,每一朵兰草都像是活的一样。

    她盯着那朵兰草看了三秒。

    谁给她换的衣服?

    她的脸红了,不是害羞,是生气。谁允许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沙子和血都被洗干净了,指腹上那些细碎的伤口被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伤口不那么疼了。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有人趁她昏迷的时候,把她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

    赛勒不在,赫利不在,那个人也不在。

    叶栖梧撑着床沿坐起来。头晕了一下,腹部的伤口扯着疼,她龇了一下牙,忍住了。她靠在床头缓了一会儿,用手背试了试额头的温度——不烫。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

    地面是石板。凉的,从脚底板一路凉到膝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也被人洗过了,脚趾甲上的蔻丹还在,没有被人蹭掉。

    她打量四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件件精致。红木桌椅,桌面光亮如镜,能照出人影。青瓷茶具摆在桌上,壶嘴对着门的方向,像是一只引颈的鹤。窗棂上雕着梅花,窗纸是新的,透进一片白晃晃的光。透过窗纸的缝隙,能看到外面的阳光在树叶间跳跃。

    应该是白天。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银犬蹲在门槛外面。

    银白色的毛被洗过了,干干净净,每一根都蓬松着,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它听见门响,回过头,看见叶栖梧,尾巴摇得飞快——不是那种狗讨好主人的狂摇,是轻轻摆两下,确认她还活着,然后就不再摇了,但它的眼睛是亮的。

    汪,你醒了。

    叶栖梧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它的毛软得像云,指尖陷进去,暖呼呼的。

    “你倒是收拾得比我干净。”

    塞勒舔了舔她的手,舌头粗糙,湿漉漉的,舔得她手背痒。

    金雕落在庭院中央的石桌上,翅膀上的伤被包扎过了,缠着白色的纱布,打了两个结,结打得一丝不苟,比她自己的蝴蝶结还好看。

    它看起来精神不错,正低头啄着什么东西,姿态悠闲,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叶栖梧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是那个人。

    他坐在石桌旁边的石凳上,白衣是新的,不是那件被血和沙子糊住的旧衣。干净得像是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领口和袖口没有一丝褶皱,衣料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泽,像是月光织成的。他的头发也洗过了,散了,披在肩上,没有束起来。黑发垂在白衣上,像墨落在雪里,发梢还带着潮气,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脸上的沙子被洗干净了,叶栖梧第一次在阳光下看清他的脸。

    白,不是病态的白,是玉的那种白——温润的、内敛的、不刺眼的白。眉目很深,眉骨微微隆起,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像刀削出来的。嘴唇的颜色很淡,淡到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但他的唇形很好看,上唇薄,下唇微丰,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生的冷。

    这个人用冰雪雕成的,很冷,但好看,叶栖梧在心里承认。

    他的剑放在石桌上。那把剑,断成了两截。剑刃上全是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但剑身还在,他没有修,也没有扔。就那么放在那里,断口朝外,像一个被遗忘的伤疤。

    他的右手捏着一小块生肉,抬在半空中。

    赫利歪着头,看着他手里的肉。西门吹雪没有动,赫利也没有动。一人一雕对峙了整整三秒——三秒里,西门吹雪的眼睛没有眨,赫利也没有。

    然后金雕先忍不住了,飞快地啄走了肉,仰头咽下去,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然后又歪着头看他,金色的眼睛圆溜溜的,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西门吹雪又从石桌上拿起一块肉,捏在指尖。

    赫利这次没有等直接从他手里抢走了,速度快到叶栖梧只看到一道金影闪过,肉就没了。

    叶栖梧看着这一幕,眼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动了,赤脚踩在石板上,中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铃铛不在,走起路来没有声音,她走得轻飘飘的,像一只猫。

    西门吹雪听见了动静,他转过头。

    然后他顿住了。

    叶栖梧站在廊下,只穿着中衣,白色的棉布,淡青色的兰草绣在领口,兰草的花瓣刚好落在她锁骨的弧线上。红发散着,垂到腰间,被风吹起来几缕,贴在她脸颊上。脸上没有面具,没有妆,素着一张脸。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是透明的,瞳仁里映出蓝天、白云、还有他白衣的影子。

    十个脚趾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像海边的贝壳。

    西门吹雪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脚上,又移回她的脸上。

    “穿鞋。”他说。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语速不快不慢,和平时没有区别。但他开口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也许只是咽了口口水。

    叶栖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不冷。”

    “穿衣。”

    叶栖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中衣,“这不穿着吗?”

    西门吹雪没有再说话,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眯起来看东西,是那种“你赢了”的无奈,被忍住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金雕。

    叶栖梧被他那个微表情弄得莫名其妙。她低头又看了一遍自己的衣服——白色的,棉布的,该遮的都遮了。领口虽然宽,但只露到锁骨,锁骨有什么不能看的?

    不理解,但尊重地方差异吧!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门板在身后发出一声闷响,她靠在门板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中衣,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没有问题。她伸手拉了拉领口又松开,还是不理解,有什么不能看的?她没好气地想。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抿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把领口往上提了一寸。

    石桌上放着一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四角都捋平了,连褶皱都没有。不是西域的锦袍,是中原的衣裙——上衣下裳。上衣是月白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云纹层层叠叠,像被风吹散的烟。下裳是同色系的褶裙,裙摆宽大,走起路来会像水波一样荡开。腰带是同色的丝绦,垂着几缕流苏,流苏的末端系着两颗小小的白玉珠子。旁边放着一双绣花鞋,白色的,鞋尖绣着两朵淡青色的兰花,花瓣舒卷,像是在晨风里轻轻摇摆。

    叶栖梧看着那套衣服,沉默了很久。

    谁准备的?那个人?不像。他那种人,不会挑衣服,也许是这家的主人。也许是侍女。也许是那个人吩咐侍女准备的——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没有让它落地,怕落地了就变成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不想了。

    她换上了衣服。上衣下裳,系好腰带。丝绦在她腰侧垂下来,流苏轻轻晃着。她穿上绣花鞋,有点大,但能穿,走起路来不会掉。她坐到铜镜前,拿起梳子,慢慢梳头。红发散着太随便了,她扎了一个简单的马尾,用丝带系住,垂在脑后。没有银铃,没有首饰,素净得不像她自己。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那个红发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衣裙,扎着马尾,赤着脚坐在铜镜前,像一个刚从家里跑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梳妆的大家闺秀。

    “还行。”她说。声音不大,像是跟自己确认。铜镜里的女子嘴角弯了一下。

    她站起来,推门,走出去。

    庭院里,阳光正好。石桌的方位变了,桌面上多了几样东西——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碗粥,两碟小菜,一笼包子。粥还冒着热气,白色的热气在阳光下扭动,像一条条小小的蛇。碗是白瓷的,碗壁薄到能透光,粥是淡黄色的,看起来是加了药材。

    叶栖梧的肚子叫了一声。

    西门吹雪坐在石凳上,看着金雕,没有看她。

    叶栖梧走到石桌前坐下来。石凳是凉的,她一屁股坐上去,凉意从裙底传上来,激得她打了个颤。她没在意,端起粥碗。碗壁温热,不烫手,刚好能捧住。她低头闻了闻——米香混着药香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甘甜,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米粒软烂,入口即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有一条温热的线从食道滑下去,在胃里慢慢化开,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快饿死了。她喝粥,吃包子,吃小菜,吃得很快,但不出声——餐桌礼仪她学过的,她吃得真的很快,但不显得急促,喝粥的时候不发出吸溜声,咬包子的时候不吧唧嘴,但速度是旁人的三倍。

    西门吹雪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筷子上,落在她的嘴上,落在她吞咽时微微起伏的喉线上,他没有说话。

    合理从他手边飞起来,落在叶栖梧肩上,它用喙碰了碰她的耳垂,力道很轻,像蜻蜓点水,然后它叫了一声。它在说:他在看你。

    “我知道。”叶栖梧说,嘴里还含着包子,声音含混不清。

    西门吹雪听到她的声音,移开了目光。他去看金雕——金雕在栖梧肩上,歪着头看他。他又去看银犬——银犬蹲在栖梧脚边,也在看他。

    他又去看庭院里的那棵树。不是胡杨,是梧桐。叶子很大,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金绿色的光。树干粗壮,枝干舒展,像一把撑开的巨伞。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棵树种在这里有点不合适。

    但他没有说。

    叶栖梧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她抬起头,看着西门吹雪。

    “我们现在在哪?”

    没有回答。

    “怎么来这的?我怎么没有印象?”

    没有回答。

    “我们现在是安全了吧?”

    西门吹雪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极深的黑色,像两口不见底的井。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安全。”

    叶栖梧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琥珀色眼睛和他的黑色眼睛对视,谁也不让谁,“你这个人,”她说,“三个问题回答我两个字”

    “你问了三个。”

    “对啊,你只回答了最后一个。”

    “前两个不重要。”

    “你怎么知道我觉得不重要?”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庭院里那棵梧桐树上,像是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叶栖梧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身旁这个人。

    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在大漠里第一次见面他报过名字吗?她想了想——不记得。后来她一直叫他“喂”,或者“你”。他也没纠正过。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张了张嘴,想开口又觉得突然问“你叫什么”有点奇怪。她犹豫了一下,决定用她惯用的方式。

    “喂。”她说。

    他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看了两息——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西门吹雪。”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叶栖梧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西门……吹雪。哪个吹,哪个雪?”

    “风吹的吹。雪花的雪。”

    “哦。”她又念了一遍,“西门吹雪。”然后她歪着头看他,“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塞勒跳上她的膝盖,缩成一团,毛茸茸的身子贴着她的小腹,暖呼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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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雕从她肩上飞下来,蹲在石桌上,歪着头晒太阳,翅膀半张开,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像一片片金箔。栖梧伸手摸了摸金雕的翅膀,指尖从那道被包扎过的伤口上轻轻划过。

    “你的伤怎么样了?”她问。

    金雕叫了一声,不疼了。

    “撒谎。”栖梧的语气淡淡的,但她的手停在伤口上方,没有落下去。

    栖梧的手指在金雕的翅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力度很轻,像是在试探。金雕抖了一下,栖梧收回手,“再养几天,别飞了。”

    金雕叫。你也是,别动。

    栖梧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抬起头看着西门吹雪。

    “你的伤。”

    “不碍事。”

    “我问的不是你的肩膀。”栖梧说,“我问的是你中的毒。”

    西门吹雪看着她。他的脸在阳光下还是那样白,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眼睛上,停了一下。“解了。”

    “全解了?”

    “全解。”

    栖梧歪着头看他。“你骗人。龙涎草没那么好找。”

    西门吹雪沉默了一瞬,他的睫毛垂下去,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放在石桌上,微微蜷曲,指节修长。然后他开口了。“其他药材齐了,龙涎草没有。我用其他药性相近的药材代替了。”

    “差得多吗?”

    “不多。”

    “那可能有后遗症。”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龙涎草,我帮你找到的。”

    西门吹雪看着她。“不需要。”

    “不是你需要。”栖梧说,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了,“是我需要。你中的是我身上自带的毒素,我得负责到底。”

    “毒已经解了。”

    “那后遗症呢?”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

    栖梧咬了咬嘴唇。她的下唇被她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松开的时候又恢复了粉色,“我不知道后遗症是什么。”

    西门吹雪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没有波澜的黑,但叶栖梧觉得那道目光比平时重了一些,“你应该弄清楚自己身上的东西”

    尤其是毒,谁知道这份毒会不会作用在本体上的一天。

    “我不清楚的东西多了。”栖梧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西门吹雪没有再说话。庭院里安静下来,阳光从梧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栖梧的脸上、肩上、手上。月白色的衣裙在阳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红发散在肩上,像一团静静燃烧的火。她闭着眼睛,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上翘——不是在笑,是一种习惯性的、她不自知的弧度。

    西门吹雪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金雕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用眼神问他“你看够了没有”。他没有看金雕,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目光从她的眉毛移到她的眼睛,从眼睛移到她眼角那颗小小的红痣——在阳光下那痣的颜色比平时更深,像一滴凝固的胭脂。从红痣移到她的嘴唇,从嘴唇移到她散落在肩头的红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么仔细,只是看了。

    叶栖梧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没有睁眼,她在听风,听树叶沙沙响,听银犬打呼噜,听金雕翅膀上羽毛被风拂过的声音。

    他的目光很安静,不灼人,也不躲闪,像一道没有温度的月光。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看她,也不打算问。

    风又起了,梧桐叶落了一片,飘在水洼里。水洼是昨天雨水积的,不大,刚好能盛下一片叶子。叶子在水面上漂了一下,沉下去了。

    然后西门吹雪开口了。

    “你的名字。”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淡,像白水,像没有加糖的茶。但栖梧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急切,不是好奇,是一种很安静的、等了很久的、终于说出口的什么东西。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只知道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她睁开眼睛,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白衣,黑发,没有表情。

    “叶栖梧。”她说。

    西门吹雪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念了一遍。“叶栖梧。”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音调不高不低,像在念一首很短的诗。

    叶栖梧。凤非梧桐不栖的栖,梧。

    他把那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慢慢吐出来,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刀刻。

    他没有说她名字好听。他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去看庭院里的那棵树。梧桐。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棵树种在这里了。不是种给她看的,是种给他看的。告诉他,她叫栖梧。凤非梧桐不栖的栖,凤非梧桐不栖梧。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懒得问。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她觉得很安静,很舒服。肚子饱了,伤口不疼了——不是不疼,是疼得没那么厉害了。

    “叶栖梧。”她又听到他念了一遍,很小声。不是对她念的,是他在自己跟自己确认。她听到了,但没有睁眼。

    “嗯。”她说。

    他住口了。

    说不说都喜欢。他很确定。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阳光很好,风很轻,肚子很饱,伤还在疼,但疼得没有那么厉害了。银犬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四脚朝天,肚子露在外面,像个白色的绒球。金雕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到了她肩上,歪着头闭着眼,喙埋在她发丝里,像在做一个好梦。她坐在阳光里,红发被风吹起来,月白色的衣裙像月光。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黑发垂在肩上,白衣像雪。赫利从她肩上飞起来,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落回石桌上。然后它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一种“你还在等什么”的味道,然后它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他。

    西门吹雪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只在心底反复琢磨这个名字:叶栖梧。

    凤非梧桐不栖,她是凤凰,他是剑。

    剑和凤凰本来不该有交集的,但风把梧桐叶吹到了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