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旦”时分,晨鼓响起,杭州城的城门开了。
天色将明未明,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像被水洗过的旧绢。城门洞开时,守门的士卒还带着一夜未睡的倦意,哈欠打到一半,便看见一个牵着马的年轻捕快从晨雾里走出来。他的白衣沾了些露水,靴面上有泥,步子却不显疲态,像是赶了一夜的路,又像是只在城外散了一夜的步。城门已开,冷血牵着马跟随着人群一同进了杭州城。
回到府衙,他把马栓回马厩,添了草料,拍了拍马脖子。他没有回房歇息,甚至没有坐下喝一口水,便又出了门。
清晨的杭州城正在苏醒,卖菜的挑着担子往市集赶,蒸笼掀开时热气滚滚地扑出来,裹着包子和米粥的香气。冷血在一个早点摊前停下来,买了三份豆浆、两笼包子,又额外拿了一包桂花糕。他提着这些东西穿过几条巷子,脚步不自觉地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到了大宋日报的据点时,店铺才刚刚开门。一个伙计正蹲在门槛边扫地,另一个在擦柜台。看见他提着早点走进来,都愣了一下,却没有拦他,这人是景公子的朋友,他们都认得。
冷血径直穿过前堂,走进后院。
他刚一进院门,便看见小荻正在院中练剑。小家伙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色短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那柄木剑握在他手里显得有些大,剑尖拖过地面时带起一小片灰尘。可他出剑的姿态却认真得很——步伐稳,眼神定,每一剑都有板有眼。
冷血没有出声,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小荻的剑法一共四式。第一式,剑走偏锋,斜撩而上;第二式,沉腕下劈,势如裂帛;第三式,回剑护身,半旋半转;第四式,平平刺出,不带花哨,却隐隐有一股极其凌厉的暗劲藏在剑尖后面。每一式都有模有样,连收剑时的气息都不乱。冷血端详了片刻,忍不住开口:“你练的是什么剑法?”
“血河四式。”小荻随口答了,一套剑法正好收在最后一式。剑尖垂向地面,他这才缓过神来,猛地转头,“你怎么在这!”
冷血提了提手里的油纸包:“来了有一会儿了,看你认真,就没有打扰你。”
小荻的脸色变了变,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和他年龄不太相称的严肃:“我练血河四式的事,不许告诉阳姑姑!”
冷血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一时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在他理解里,练剑光明正大就好,何必如此小心翼翼。
关于景留泱和小荻的身份,他早就猜测他们应当是血河派的弟子。血河派也曾是响彻一时的魔教,血河车所过之处无人能挡,直到遇上了方巨侠。血河派被收编后一改往日作风,已成了名门正派。
“阳姑姑不让我练!”小荻咬着牙,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低声又补了一句,“明明她自己在用来着。”
少年的叛逆让他选择私下偷练,他自觉这没什么不对。
正说着,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让你练,是因为你这血河四式,练不成的。”
流景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拢了拢睡乱的头发。她还没有梳洗,长发被随意拢成一个松散的髻,用一只发网兜着,其余的发丝蓬松地垂落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脸比平日柔和了几分。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裙面上绣着极细的暗纹,是流动的云纹和水纹,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色光泽,像一道穿行在布料上的光。
她说话的语气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想反驳的笃定。
“你若是实在想学,等回了汴京,我带你去找他借剑才成。”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那一点哑,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小荻愣了一下,那股倔强的气焰一下子灭了大半,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流景姑娘是出身血河派吗?”吃早饭时,冷血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流景闻言抬起眼看了看他。“我嘛……”她想了想,“应该不算吧。”她放下碗,用筷子夹起一个包子慢慢咬了一口,神情像在回忆什么不太重要的事。
冷血没有放弃:“那是出身试剑山庄?”
试剑山庄曾经是“天下第一庄”与“天下第一局”风云镖局、“天下第一帮”长笑帮并称武林三大,曾经也是显赫一时的大势力。
试剑山庄庄主,司徒十二也是煊赫一时人物,三岁丧父,五岁母亡,七岁时,他十一位哥哥,被仇人杀尽,只剩下他一个人,三十岁创“试剑庄”,凭“血河四式”败尽天下高手,号称天下第一剑,但却以德报怨,感化了杀兄仇人,令其放下屠刀,余生致力行善,他自己却归隐试剑庄,力主武林正义,谋取江湖和平。
可司徒十二在与长笑帮帮主曾白水一战中败给了曾白水,司徒十二本人连同血河神剑被打落悬崖,随后曾白水又败给了神州大侠萧秋水的徒弟方振眉,就此试剑山庄与长笑帮在武林中的地位不复从前。
时过境迁,昔日的武林三大如今只剩下风云镖局了,如今的风云镖局虽然低调但任不可小觑,座下高手无数,但最大的助力,乃得自“武林四大家”——“东堡”、“南寨”、“西镇”、“北城”。
流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弯了一下嘴角,“你可以再大胆一点。”流景想了想还是决定给冷血一点提示,道出了一个武林中封尘已久的秘密,“血河四式的练法就刻在血河神剑上。”
司徒十二一生爱剑如命,他一生仗以成名的宝剑,便是一柄一尺三寸长的“血河神剑”,司徒十二坠崖而亡后,血河神剑就辗转来到了血河派的掌门人方巨侠手中,而后方巨侠又把血河神剑传给了他的义子方应看。
所以...懂得血河派武功又会血河四式的人,“神通候?”冷血不太确定得问出了这个爵位的名字。
流景点了点头,她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况且大宋日报的景留泱和神通候方应看关系很好又不是什么很隐秘的事,只要冷血想知道依靠神候府的情报网打听到分分钟的事,说不定还能打听出两人疑似断袖,不清不楚呢。
“我和他关系挺好的。”她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
小荻刚喝了一口豆浆,听到这句话,呛得连连咳嗽。
你们那叫关系挺好嘛,一起过夜,衣服换着穿的那种好!
他放下碗,最终只是默默擦掉嘴角的豆浆,把那句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流景近来对方小侯爷的态度不太对,而且冷血在场,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妙。
沉默了一会儿,小荻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那个问题:“阳姑姑,为什么说我练的这血河四式练不成?”
“因为初练血河四式,若没有血河神剑,是练不成招的。”流景轻飘飘地又爆出了一个武林中的大秘密。
这个辛秘知道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试剑山庄与长笑帮一战,双方高层都已死尽,世间还知晓此事的大概只有被司徒十二告知过这个辛秘的方振眉。
方应看得到血河神剑后也曾苦练血河四式,然后苦练失败,从方巨侠那里求助无门只得放弃。直到流景拿到了血河神剑,查到了这个练血河四式的必要条件并告诉了他,知道这个必要条件后的方应看窝在她怀里emo了许久,然后就拉着她开始练这血河四式。
流景现在练血河四式已经不需要血河神剑了,但小荻若想练,还需要把剑借来才行。
冷血在桌边听完这些,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垂,落在他正在收拾的碗筷上。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碗碟摞在一起,起身端去井边清洗。水声哗啦地响起又落下。他蹲在井边,低着头,手里那只碗被他洗得很仔细,可他眼睛的余光却状似不经意地从流景身上滑过。
晨光从屋檐下斜落进来,照在她的后颈上。那一小片裸露的肌肤上,一颗红痣稳稳地嵌在那里。冷血的目光在那颗红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等他直起身回到院中时,流景已经梳洗打扮好了。头发不再是方才那个松垮的髻,而是被梳成了一个飞星鬓。银白色的流星丝线缠绕在发间,几颗碎星般的宝石坠在发髻的褶皱里,走动时细碎地闪。发尾垂下一片白纱,在晨光里微微晃动。眉毛是精心画过的,眼尾点缀上了一点银白星辉。
她站在那里,日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在微微发光。
冷血看着看着,便觉得自己唐突了。
阳光切过她的半边脸,那温润的白便被切成了两半:一半是蜜色的暖,一半是玉色的凉。中间那道界线,是她鼻梁投下的一道阴影,细得像用淡墨勾的一笔。她低头理袖口时,鸦青色的发从肩侧滑落,日光照进发间,泛出青蓝色的光晕,像刚从深井里提起的一匹黑绸,水汽未干。她伸手把发别到耳后,那一截小臂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底下淡青色的脉络,像薄冰下的溪流。
冷血看着这一切,嘴巴动了动,问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多余的问题:“景姑娘精心打扮过,是要出门吗?”
“打算写一出新的戏码。”流景坦然答道,“有了些想法,准备去雷峰塔找找感觉。”
“那……景姑娘约了朋友吗?”
“没有”,流景摇了摇头。
冷血的心跳悄悄快了一拍,“那……景姑娘需要护卫吗?”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了一些。他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烫,像一个毛头小子。
在她面前,他也的确就是一个毛头小子。
“如果冷捕头愿意的话,”流景弯了一下嘴角,“那就再好不过了。”
冷血低下头,“不用客气。”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确认,而不是在回答她。
到了西湖边上时,日光正好。湖水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面被揉皱的绸子。几条画舫泊在岸边,船头的红绸被风吹得飘起又落下。冷血问了一句船资,便付了钱。流景率先上了船,冷血跟在她身后,脚踩上船板时船身微微晃了一下,他的身子跟着动了一动,很快便稳住了。
小荻站在岸边,看着那艘画舫,又看了看已经坐定的两人,试图找借口开溜,然后被流景头也不回地拎着后领提了上来。
“我不想去……”
“你一个孩子,不去也是闷着。”
“我可以自己逛……”
“不行。”
小荻闭上嘴,老老实实地被塞进了船舱。船夫解了缆绳,竹篙在岸上轻轻一撑,画舫便悠悠地离了岸,向湖心漂去。
画舫不大,却雅致得很。桐木的船身被水浸得温润发亮,舱门两边挂着素色的纱帘。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纱帘轻轻拂动,像是船在呼吸。流景在船头的矮凳上坐下来,冷血站在她身旁,没有坐下,他习惯站着.水声在船底哗哗地淌过,像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我在写一个故事。”流景望着前方,目光落在水天相接的地方,“一个白蛇报恩的故事。她修炼千年,化成人形,嫁给了一个大夫。两个人过了一段挺好的日子。后来来了一个和尚,非要拆散他们——说人和妖不能在一起。”
冷血偏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日光照着,轮廓柔和得像一笔淡墨描出来的线条。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像是在看那些还没有写出来的文字。
“那后来呢?”他问。
后来?还没想好。”流景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塔尖上,“也许白蛇被镇压在塔底,也许她最后逃出来了,也许那个大夫跟着她走了。”
小荻在船舱里掰了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掰了半块,觉得外面的对话没他什么事。风从船头绕过来,掀动纱帘,他眯着眼往外面瞟了一眼,只看到两个人的背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船行至雷峰塔所在的净慈寺一带时,流景从舱中取出一把油纸伞。伞面是素白的,上面绘着一幅断桥残雪图——桥是残缺的,雪是薄薄的,桥边有一枝斜探出来的梅花。墨色浓淡相宜,留白处恰到好处地留出了水面和天空。她撑开伞,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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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头。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掀动她的发梢和衣摆,伞面上的画在日光下泛着淡墨色的光泽。
冷血看着她,不太明白她的用意:“你在做什么?”
“找感觉”,流景转过身来,伞沿微抬,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写故事的人,总得先知道故事里的人站在什么地方、吹什么风、看什么光,才写得出来。”她把伞转了一圈,伞面上的断桥残雪在日头下流转出明暗交错的淡影,雪在桥头、桥在水中、水在风里,“怎么样?”
冷血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又认认真真地回答:“好看。”
流景的笑容顿了一下,像是等着他说出第二个词来。
他没说。
她又等了两息,确定他真的不会再多说了,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把目光收了回去。
果然不能指望直男。
她站在船头,撑着那把伞,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风忽然大了起来。流景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扣紧,伞已经被风带走了,在她头顶打了一个旋,朝水面飘去。她本能地探身去够——她的动作很快,快到看到伞脱手的一瞬间就已经伸手了,但指尖擦过伞柄的末端时,风力忽然又大了一分。她整个人顺着那一探的惯性往前倾去,重心从脚跟移到了脚尖,然后她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力道,把她狠狠得推了下去。
她还来得及在想——不是吧,今天没打算下水啊。冰凉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流景是会水的。
她沉下去的那一瞬间,她憋住了气,水压从四面覆过来,把她裹进一片清冷沉静的蓝绿色里。她睁开眼,日光从头顶透下来,被水面揉碎了,像一把撒开的碎银子。她没有急着浮上去,而是在水里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掉下来了。然后她蹬了一下水,向上浮去。
她破出水面时,日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她咳嗽了一声,水珠从睫毛和下巴上滚落。
“毯子!”小荻站在船舷边,冲他们喊了一声。
侍女捧着一块干爽的毯子快步上前。
冷血拉着她上了船,接过毯子抖开,披在她肩上,裹住她被湖水浸透的肩背。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寒颤,是冷的,也是方才那一瞬间落水时被惊到的那一口气还没有完全咽下去。
冷血看着她——她浑身湿透了,衣裙贴着身形,发尾还在往下滴水。她嘴唇的颜色淡了一些,泛着微微的白。
冷血偏过头,朝侍女使了一个眼色。侍女立刻俯身道:“姑娘,画舫上有备用的衣裳。虽不是新裁的,但也干净……”
“不用了。”流景的声音不高不低,“我自己来。”
她闭上眼,片刻之后,她湿透的衣裙边缘开始冒出极淡的白汽。日光下,那些水汽像是从她身上剥离的薄纱,一层一层地散去,又一层一层地消散在风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已经干透了。
衣裙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发尾带着微微的潮气,像刚从晨雾里走出来,只有嘴唇还留着一丝方才的凉意。
冷血的目光从她腰间掠过,又移开了,他的计划失败了——他本想借机让她更衣,顺理成章地查看她腰间是否有胎记,但她用内力直接蒸干了衣服。
“可惜了”,流景望着湖面远处那个已经变成小点的白影,“那把伞上的画,我画了三天。”
冷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斟酌过的:“净慈寺就在前面,你先去寺里沐浴修整一番,再回城也不迟。”
流景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这衣裳黏腻也怪难受的。”
净慈寺离得不远,飞檐翘角在湖岸的浓荫中若隐若现。
小荻蹲在船舱里,目光在冷血和流景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他方才没有看错——刚刚是冷血一脚把阳姑姑踢下去的吧?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喜欢阳姑姑吗?
小荻把那半块桂花糕捏成了碎末,只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画舫慢慢靠岸,小荻第一个跳下船,站在岸边,装作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流景跟在后面,冷血走在最后。他们的影子被正午的日光照得又短又实,在青石板路上挪动。岸边垂柳低垂,枝条拂过水面,划出细碎的涟漪。
在西湖的另一个方向,一个人正不紧不慢地沿着湖边散步。
他没有撑伞,也没有戴笠,任日光照在他身上。白色的长袍被风吹得轻轻贴着身体,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的黑发垂落在肩背上,没有束冠,只用一根布带松松拢着,被风掀起几缕又落下。
他低着头——不是看路,是脖子受过伤的缘故。那是一种因为常年无法抬头而形成的习惯性低垂,让他的目光始终只能落在身前两三步的地方。他的脊背却绷得笔直,衬得那副低垂的脖颈更加醒目。
他一直低着头,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他的脸让人过目难忘,却偏偏被那低垂的姿态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疏离。
一柄油纸伞被风吹过来,像一片被风卷走的叶子,悠悠地落在他脚边。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片刻,然后俯身拾起那把伞。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从容。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骨节分明,握着伞柄时,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伞面上的墨迹。他把伞翻转过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画中的断桥残雪被湖光映成淡青色,墨色浓淡有致,是用了心思的。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在某一处停住了,轻轻蹙了蹙眉。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软而低,像冬日里隔着一层薄冰流过的水,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落进了风里。
“这断桥残雪图,画错了呢。”
他微微抬眼,连下颌都没有完全离开衣领——像是顺着那把伞来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他收回目光,握着那把伞,继续沿着湖边走去。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叫住他。他的背影在柳枝间渐渐变小,像一滴墨落入水被化开了,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