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一个仅仅从唇齿间念出,就会全身回暖的词语,在五条悟这里却能十分轻易地给出。听吧,他甚至没有在「回家」中间做出气息的停顿,好像这个词的重要性与「喝水」等重一样。
这是非常优秀的品质——不在自身选择上施加情感砝码,暗中期许别人还给更厚重的情感。可惜大部分沉沦在以物易物、以情换情的人类理解不了这一点。他们的心脏太脆弱了,无法一个人为自己的情绪负责,所以才要捆绑着他者一起承担。
但他不是人类!纵使胸膛里跳动的心脏只剩半个,也不影响什么。总之,陈潺非常、非常非常喜欢这样的交流方式。
“你的眼睛快要掉到我脸上了——”五条悟拉长音调,半真半假地嗔怪道。
现在相机已经被最强征用,白发青年饶有兴致地举著它拍摄学生与自己。但陈潺的存在感实在过于强烈了,这家伙面对外人和面对自己完全是两副面孔:陈先生总是在人群里隐身,非必要一言不发;陈潺则恨不得在他这里大肆进行一场圈地运动——虽然欲望很隐蔽、也很克制,但逃不过苍天之瞳。
“——是又想要入镜了吗?那你过来一点。”
陈潺摇摇头,这种活动跟他无关。白发青年早在拿相机的时候就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了。
那时怪物回绝的理由也是「不喜欢」。用「观念」对付五条悟必定落败,但「喜恶」却能得到对方的理解。陈潺有些愧疚地想,或许我也在利用他的好性格。
但是不利用不行啊,真由着五条悟那善良的性子胡来,那他能被对方吹捧成改革派冉冉的启明星。一面是事实上的不得已、一面是恋心对「利用」的谴责——简直太为难怪物了!陈潺很是自责地把下巴藏进衣领里,血色爬上他苍白的脸颊。
白发青年有些好笑地放下相机。
“你到底在看什么呀。”五条悟发出一个可爱的尾音,泡泡似的从舌尖里滚动出来,“天上又出现诅咒了吗?”
很难说陈潺有没有听进去这两个问题,深紫瞳孔逐渐放大、颜色变浅。天呐,五条悟是色彩斑斓的泡泡机吗?他为什么总是能用这么可爱的语气说话?他的灵魂怎么总在闪闪发光?
陈潺只觉得气血上涌,涌得头脑发晕:“我想加速。”他指了指身下的黑雾,又强调一遍,“加速。”然后赶紧回家。
“你不要车子了?哦、我忘了,你的术式仅需要打个响指就把它停到车库里。”五条悟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他这十年睡得太少、工作太多,才总是会忘记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我是无所谓加速的问题啦,你得问问他们——”
呃、等等,陈潺好像不喜欢跟人群产生太多联结。那还是五条老师出面吧!
“悠仁、野蔷薇、惠,这位大哥哥要加速喽,你们要坐稳哦。”
他仔细地喊出所有学生的名字,排序也很有讲究。最特殊的问题儿童、最看好与合拍的孩子排在首位、不太熟悉但唯一的女孩子居中,相处时间最久的半个养子排在末尾,“惠,尤其是你。”五条悟还特意补偿了一下,“你今晚出力很大呢,更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被甩下去。”
伏黑惠难以置信,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抱怨出声。陈潺教学的唯一作用,大概就是让他开始用敬称。
“但是您稍微照看一下我们,我们就不会有掉下去的风险吧?况且,是您突发奇想,要大半夜带我们来祓除咒灵的。”
这就是在指着五条悟的鼻子,骂他不够负责了。
不是,这人真有病吧?
陈潺也难以置信。
暴动的血液迅速从脑子里褪去、恢复原来的温度与循环规律。自负面概念中诞生的怪物总算把视线从五条悟身上扯下,转而研究起黑发少年理直气壮的表情。
怎么做到的——?
一个血肉之躯、一个受精卵,居然比他这个「天灾」还死性不改?
直接铭刻进灵魂里的印象,都纠正不了这烂透的性子。
“怪不得你能打出那种战绩。”
这种时候,自然又要拿出那场足以排进咒术耻辱史上的战役了。可能人类会耻于一个招数反复用,但怪物就没有这种多余的羞涩心理,什么好用就用什么。
反正他沿用旧招数的同时,也在研发新招数。
“——十种影法术与二级咒灵决战天台之巅还没打赢,五条给你惯得太优渥了吧?”
■
怪物很生气。
如此汹涌滔天的情绪波动,在他几千年的光阴中都是相当罕见的。以至于当怒火熊熊灼烧灵魂时,他的身体还没反应过来该匹配什么表情,五官毫无异样。五条悟比他自己先意识到他的情绪不对,白发青年匆匆揽过同伴的肩膀,两个脑袋凑在一处。
“我认为我们应该拍个双人合照。你的「喜恶」里不会连我都排斥吧?”教师拿相机做幌子,引导着精神状态明显不对劲的伙伴。
陈潺倒是觉得自己很正常:“我排斥谁都不会排斥你的,五条是很特殊的人类。”
“又是「五条」?放松一点、喊你喜欢喊的称呼啦。”
“悟,你在把我当人类小婴儿吗,我又没有像他们那样大声哭闹。”
“但是也在生气吧。长腿蒙眼大哥哥亲身上阵给你当婴儿玩具,喜不喜欢?”
完全没有留出说「不」的余地,白发青年强势地挤进同伴的心境。反正他现在很有空,不会被任务缠得焦头烂额。再说,陈先生真的能理解到这些胡诌言论的真面目——
你又在安慰我吗?真的不需要,我又没有生气。
“我非常好。”他真心实意地这么以为着,唇线紧绷。
五条悟听笑了,他按住对方的后脑勺,迫使其低头。于是陈潺看见了,自己有一双止不住颤抖的手。
我真的在生气吗?
啊、好像真的是。
这个问题很难分辨,陈潺没想多久就放弃了。混沌的脑子没有留下太多算力让他分辨自己的状态,只能让他分清自己最想做的事。
想把这群东西的头拧下来。
帮助他们下辈子投胎去畜//牲道,好好学习怎么通人性。
一个两个的要么不把五条悟当人、要么骂五条悟是混蛋,最后暗骂一句不负责任……虎杖悠仁也没跳出来维护,看似是好人,也仅仅是没有随波逐流而已。
凭什么这群人能在原作里寿终正寝?
这份愤怒,大概只有把这群学生全送去见伊邪那美才能平息了。
陈潺不敢对五条说这个想法,更不想接受对方的照顾:“我不喜欢被安慰。”安慰是一种无形的麻烦。
但一向百试百灵的「喜恶」,却在这里突然失去它的作用。
——我知道呀,所以这不是安慰。
五条悟轻拍着他的后背,从哄小孩的姿势变成了帮助病人顺气。
“……我不是傻子,五条…不,悟。”他敲了敲自己的头,“不是安慰,还能是什么?”
——还可以是爱呀。
是同伴对同伴的爱,也可以是师长对学生的爱。总之,是能够抚慰情绪、带来幸福的爱呀。
——而且,你很重要嘛。既重要又强大,总是生闷气会令我很苦恼哦?
白发青年唇角弯弯的,如果这时揭开他的眼罩,会发现苍天之瞳也是弯弯的。
——让我高兴一点,好不好?
长生种被「爱」这个字眼冲击得晕头转向,本来就不剩多少的神智更是有彻底沦陷的倾向。
有些痒,是五条悟在摩挲他的后发。这个被寄托了暧昧、情愫与宿命的组织,现在沦为了白发青年的毛绒玩具。
“我怎么记得……”黑发男人僵硬地活动着舌头,“最开始,是我要摸你的头发呢。”
“对呀,你没记错。”
轻快的语气,反倒让他想不出来该继续说什么,怪物默默地闭紧嘴巴。
五条悟问:“原本是你,现在是我,不可以?”
“……可以、完全没问题。”
你想做什么都没问题,用「爱」哄我也没问题——不是说五条悟撒谎的意思。
只是爱这个字眼的解读方向太多了。白发蓝眼的人类很聪明,知道什么话可以套牢自己。
怪物双手交握、十指紧扣,只要用的力道足够大,它们就能很快恢复正常。
“你看,我不生气了。”
他给五条悟展示自己交握的手,被后者一栗子弹在后脑上。
“你不是傻子,我就是了?你到底为什么——”白发青年扫了一圈坐在后面的、泾渭分明的学生,悠仁和野蔷薇坐在一起,女生骂骂咧咧地用剩下的半包纸巾替他擦拭着。伏黑惠坐在另外一边,似乎在因为没人接他的话而赌气。
“算了,回家再仔细审问你。”这种情绪化的话题,还是在私下场合里交谈更合适。
公共场合有公共场合要做的事情。
他狠狠搓了一把触感冰凉的黑发:“加速吧,你不是想要这样做吗?”
想做就去做,我会选择站在你这边呀。五条悟小小地叹了口气,你到底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
其实五条悟早就听习惯这些抱怨的话,也不太在乎这些似有若无的恶意。
毕竟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想法。他深知这点,更尊重每个个体的独立性,从不强行输出观点。
除非有人找上门跟他打辩论——那他或许会声明一下自己的立场,但也不会解释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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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个世界上真有一座巴别塔,上帝诅咒人类永远不会互相理解。
开发「无下限」的时候,五条悟去过很高、很高的地方。
他站在天际中央,极目远眺,没有在地面上看到传说中那座通天塔的遗迹。后来他成为教师、频繁地出任务,与千奇百怪的老头子、咒术师、普通人接触,才知晓上帝诅咒的不是实在之物——巴别塔的残骸,在人类的心脏里。
必须不断地、一代代地在废墟上重建,才能彻底祓除轮回的诅咒。
老师的职责之一,就是帮助年轻人建设自己的心。
——但除去老师这个身份之外,我先是五条悟。
五条悟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准备好求救的人,何况这个人还是他的同伴。
他更不会眼睁睁看着同伴,在维护有关他的权益时溺水身亡。有人帮我我却不管不顾,这是小人行径、叛徒所为。
或许陈潺激进了一些,但惠也确实该改改这个爱推卸责任的毛病了。啊 也不知道他是跟哪个老头子学的。凡事都抱着被动的心态、认为合格就足够。这样可怎么当咒术师?这种心态若是始终不矫正过来,这孩子会连七海的水平都难以企及的。
黑发同伴还在对抗他的双手:“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白发青年故意把问题抛回去。
“为什么、加速。”古怪地咕哝着,“我需要…除了「爱」之外的理由。”
哎呀。
果然是听不得这个字,看来这就是陈先生的弱点啦。
“因为惠也确实需要吃点教训吧。”五条老师盘腿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抵住下巴,“我本以为悠仁吞下手指的事情能让他的心态进益一点。至少要学会主动为自己选择的、或者已经背负的东西负起责任。结果仍然原地踏步。这样可不行啊,所以我们加快速度吧?”
不想被甩下的人,自然会主动适应他们。
实在跟不上、或者不想跟上,那就顺其自然吧。锐挫望绝、半途而废的咒术师不在少数——伏黑惠还是十种影法术继承者,无论如何也有禅院家给他做保底,不会轻易死亡的。
我也会始终保护他的。
只是梦想中,那些强大且可靠的同伴,或许要把他排除在外了。白发青年按了按眉心,毕竟是十影法……
唉,怪可惜的。
■
大人们不再说话,黑发同期也被呛得始终一言不发。
诡异的沉默在夜晚中弥散,只有黑雾在默默加速——以这个速度下去,最多十分钟就能抵达高专。
狂躁的夜风吹得女生头发凌乱,钉崎没好气地拨着糊在脸上的棕色发丝。虎杖来到她身边坐下,默默扶稳她,让她能够腾出手来整理发型。式神使自有「脱兔」固定他的身躯,除了咒力使用过度、面色苍白之外,没有任何后遗症。
这样看来,好像加速之后……也完全没关系啊。
好险好险。
幸亏没有跟着伏黑一起指责,不然就显得她也小题大做、听不懂老师的玩笑话了。
钉崎野蔷薇原本是想维护同期的。但仔细想想,这事跟她一没有没多大关系,二没有产生严重后果;况且连虎杖悠仁这位救下对方的人都没有发言,她又有什么立场帮腔呢?
有的时候,决定立场的就是那一瞬上头的情绪,只要等待它自然冷却下去,就能发现前方有两条路。伏黑惠所代表的就是其中之一,陈先生则走在背道而驰的方向上。其中只有一条是正确的。她想,或许那个令人反感的、喜欢说教的大人,才通往正确的窄门。
判定正确与否的理由很简单:她是为了自己而活啊。是她同意、她想来祓除咒灵,然而在伏黑所叙述的道路上,她变成了被师长支配、毫无自由意志的家伙,所做的一切都成了被迫行为。
哈,谁能强迫钉崎野蔷薇?
咒术界最强也不行。
“喂,虎杖。”
迎着破空的风声,钉崎野蔷薇开口了。
“你为什么会当咒术师?”
“我想要让他人拥有正确的死亡。”虎杖悠仁吐槽道,“你们都好喜欢问这种问题啊。”
“还有其他人问过你吗?”
“对,校长问的。当时我说是因为爷爷的遗言,他不满意,让玩偶揍我。那些玩偶打到身上真是非常——痛,痛到我觉得爷爷是世界上最麻烦的老头子。所以我说,我是为了追寻正确的死亡。”
“为了自己。”她总结道,“好吧,我得承认,你挺不错的。”至少比另外一个同期强。
以后还是多跟虎杖玩吧。虽说她对东京一知半解,但有手机有导航的,也不是那么需要伏黑惠。
“什么意思,我一直都很不错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