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野兽哭天喊地叫嚣着让他们出去,在柳南枝听来跟索命似的,蛇腹贴在枯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里头火折子的火照亮岩壁,令外头的诸恶望而却步。
明明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无名周身无缘无故散发着一层模糊而又朦胧的雾气,他盘起腿坐在柳南枝对面,用不知道从哪里拾来的小木棍刨了两下边上的地瓜。
没一会地瓜的外皮便烤得熟透了,无名挑挑拣拣半天,最终精挑细选了个小一些的,双手递给柳南枝。
“你好没良心……”柳南枝嘴上说着没良心,手很诚实的接过了地瓜,捻起指尖撕下了外皮,地瓜外皮顿时烫得她手指泛红,其实没什么实际性的痛感,就跟纸老虎一样,看着吓唬人罢了。
深陷梦中的人并不会感到饥饿,柳南枝打打杀杀一天,依旧浑身使不完的劲,甚至再来一百个她都打的不在话下。
但柳南枝就是没由来的有点别扭,毕竟她可是挥剑挥了一天,没有功劳也总有苦劳,而且要每一剑精准地一击毙命不是容易的事,想到这儿,柳南枝忽然锤了一下大腿。
她一个成年人和一个小屁孩计较也太有失颜面了!
“震惊,白财神与小孩大打出手!”
类似于这样的话本标题想来都头疼。
也不知道无名听没听到这句抱怨,柳南枝秉持着尊重他人的优良作风,还是默默嚼着无名给她的地瓜,不过嚼了半天如同嚼蜡,品不出来任何滋味。
然而,等柳南枝快把小地瓜啃完时,无名拨开了他的地瓜,热气散去才发现里面半生不熟,冷冰冰道:“小的地瓜容易熟透,甜。”
“你说话怎么跟个小大人似的,”柳南枝吃完了地瓜,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双手作枕,百无聊赖地躺倒在地上,“小孩子还是不要那么早熟为妙,长大了容易像个愣头青。”
无名似乎不能理解她口中的话,迷惑道:“比如?”
柳南枝思考了一下,立刻肯定答道:“就比如在我的世界里,有一个愣头青拿着几片金叶子去买饼,还不要求老板找钱,乐呵呵地把饼买了给我说是报恩,还总喜欢自言自语,你说这人脑子是不是进了水。”
说到这儿,柳南枝脑中不自觉想起了沈郃,沈郃算是她那儿为数不多的朋友,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眼,是他嘴角渗出来的血渍,想都不必想肯定是替她疗伤弄的,估计这次也耗费了不少功夫,堂堂穷恶门门主屡屡负伤,万一遇上仇敌刺杀可不得着了道。
再仔细一想,如果能见到沈郃的小时候,说不定就是无名这种小大人模样的,喜欢装得高深莫测,说白了内心就是还没开智的小屁孩。
无名呆愣在原地,极其认真地把这个愣头青的行为在脑中过了个遍,又敏锐地捕捉到“愣头青”不属于报恩的举动,心里莫名不太高兴,还是收敛了情绪认真答道:“确实是有一点,不过……你确定他只是想给你报恩而不是存有别的坏心思,哪个正常人会莫名其妙拿金叶子买块烙饼,一看就别有所图。”
“怎么连你也这么觉得,”柳南枝不解其意,毕竟她刚开始总想挑出沈郃居心叵测的行为,以便洗脑他其实是对自己图谋不轨,可每当她千方百计的去鸡蛋里挑骨头,就会发现挑出来的全是沈郃的种种好处。
这才是真的完蛋了,她想。
“你是我梦里的人,应该顺着我一点呀!”柳南枝耷拉着脑袋蔫蔫说道。
柳南枝以前为了学写字,买过这种写的神乎其神的话本,里面的内容大多天马行空,有一章关于梦境的内容让她记忆犹新,大致讲的是有一个人做了个梦,在梦中,她可以将一切操控自如,形随意动。
干躺着也是无聊,她照猫画虎的学着话本中的主人公,阖眼竭力把石洞想象成一个金碧辉煌的宫殿,满怀期待再一睁眼,铺天盖地的失落化身潮水扑向她。
顶上仍然是黑压压的一片,石洞依旧是石洞。
无名不假思索道:“既然我是你梦中的人,你要是觉得我说话不好听,杀了我大概不一会就又有一个我,下一个我指不定说话更对你的胃口。”
柳南枝一咕噜起身凑到他跟前,敲人是她惯用的手法,但由于她现在是小时候的样子,身高这方面就略显尴尬,此时的她还没有长得很高,她现在根本就够不着无名,想伸手敲额头还够不到边。
见状,无名低低笑出来,自觉俯首在她的面前,将额头停在了一个她刚好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细语道:“我拿你没办法。”
鬼使神差的,柳南枝的手不受控制,竟真的试探性敲上他的额头,力道不大不小,绝对不至于让无名感到疼痛。
无名还是假意嘶了一声,话里话外充满一股浓浓的酸味,又道:“不陪你闹了,在你的那个世界里,我还活着么?”
“这……”柳南枝心里一酸,根本不记得她什么时候还结交过叫无名的人物,老实巴交道:“你当真没有原本的名字么,要是有的话我可能还能告诉你,实在抱歉,我的记忆缺得还蛮多的,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无名顿时泄了气,慢吞吞道:“没有,我一直都没有名字,我不问你了,反正你小心你身边那个愣头青就是了。”
话音未落,无名自顾自挪到石洞口,只留给她一个看不清的背影。
是夜,微风不可避免的席卷过洞口,无名身后的发丝随风而动,他孤身坐在那里,一片落叶猝不及防飘落在手掌边。
无名放下了剑,转而拾起了那片叶子,轻轻放到唇边吹出了婉转悠扬的陌生曲调。
伴随着清风的小调碎在风中,似笛声又有些不像,一曲终作罢,随后任凭柳南枝再怎么唤他,无名都没有吭声回答,三番两次下,她也觉得无趣极了,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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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这声音与无名的有几分说不清的相似。
她努力寻找这声音的来源,像迷途之人找寻归家的路途,恍恍惚惚睁开眼,屋内萦绕着安神香的气味,窗外明月高挂于梅枝之上,一时间柳南枝以为她还置身石洞中。
“无……名,”柳南枝的眼角划过一滴温热,颅内的胀痛感愈发明显,还没从梦境中缓过来,她强撑着床褥坐起身,见外面坐着一人,那人身上的银铃随风而响,背后的长发落在地上,手上持着一支老旧的竹笛。
能再见到,真好。
门扉从外面被人推开,像是怕惊到屋内的人,关上时更加小心翼翼,沈郃将笛子随手搁在桌面,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的温度凉的吓人,冰的柳南枝瑟缩了一下手,才想收回来,便听到沈郃说道:“不要动。”
柳南枝刚大梦初醒不久,也实在是疲倦得很,没闲心再与沈郃拌嘴,他想做什么顺着也罢,毕竟小猫找人玩的时候摸摸脑袋就乖了。
两人间的气氛古怪,忽然想到梦中的无名,虽说他只是梦中的人,柳南枝总感觉哪里不对劲,道:“你知不知道一个叫无名的人。”
沈郃愣怔片刻,才把指尖从脆弱的脉搏上移开,又将她的手放回暖和的被窝里,像是无可奈何,道:“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我就是昏迷时凑巧梦见的,”柳南枝竭力回想梦境里的无名,却发现现实的她再回忆起来梦里的事是那么模糊,尤其是人的脸,早就没了五官,“他好像能认得我,我们关系或许还不浅,在梦里就看他身手不凡,长大以后说不定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沈郃耐心道:“你总得描述的具体一些,我才好托人帮忙找找。”
“可是我记不清楚了呀!”柳南枝苦恼的要死,谁让无名偏偏问了一嘴他会不会死,又道:“长的大概挺清秀的,现在应该和你差不多高,做事风格倒有点像你,用剑,然后……然后从天机楼里出来的,哦对,他还在梦里问我他以后死了没,可见挺悲观的。”
“那可就麻烦了,”沈郃软语笑道:“照你的描述,我能抓一百个不重样的无名过来,包你挑的眼花缭乱。”
借着屋内的烛火与夜中的月光,蓦地瞥见沈郃的一颗小泪痣,柳南枝轻点了一下,道:“无名脸上也有个类似的痣来着,他到底是谁呢……总不能摇身一变成了某个风云人物,要真是这样我可得仗着关系,然后去抱紧大腿。”
沈郃被她这副样子逗得忍俊不禁,目光灼灼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听过一个故事,觉得十分符合你现在的情况,叫做‘阴桃花’”
“那可得展开说说!”柳南枝对于这种有趣的故事向来感兴趣,便刻意凑得近了一些,以免听到关键处漏掉什么。
那股独属于沈郃身上的梅香又一次笼罩住她,好像这股香味是从柳南枝身上散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