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摇曳,落下稀疏斑驳黑影,一条晦暗的小路蜿蜒盘旋。
柳南枝细细看过周遭的景象,发现旁边的竹干留下诸多划痕,似有人常在此挥砍练武,再一回头,见谢曲晏死死掐着太阳穴,便也知道个大概了。
“笑我者,市井幼童丢瓦瓷,怜我者,小巷野猫伴身侧,窃书简,偷笔墨,窥得天机烽烟起呀,只道可怜可怜啊,来,别睡了,再和我学一段……”
历尽波折拐过几个弯,惊得枝头的鸟振翅而飞,还未见到唱歌的人,深处已传来破锣般吊着嗓子的声音。
不远处的亮光渐渐逼近,柳南枝只见院子中的大石头上,正懒洋洋趴着一只三花猫,往里面走了走,那里蹲着一个穿着黑袍的男子,嘴里咿咿呀呀唱着不明所以的小调,手里似乎拿着一条烤熟的鱼干。
惹的猫儿频频伸爪,夜叉用鱼干轻轻敲了一下三花的头,笑道:“唉,这可不能让你白吃,你再学着喵喵叫两声我就给你。”
三花皱皱鼻头,脸上竟然浮现一丝嫌弃的意味,随后尾巴直直翘起高傲地转了两圈,咕噜一下躺在石头上,“喵喵……喵。”
夜叉的心思这才得逞,将鱼干丢到三花面前,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起身拍拍长袖,才道:“快瞧瞧,这不是我们英明神武的首席吗?哪阵风把你吹到寒舍来了,你看我这地方,挤得很,好像容纳不了你们这几尊大佛呢。”
沈郃道:“我倒觉得你自在的很。”
近半年不见,柳南枝还以为他能稍微收敛些,在听完这几句邪调后,才意识到,夜叉还是那个夜叉,果真一点都没变。
谢曲晏狠狠翻了个白眼,捂着胸口好让那口淤血不当着沈郃面吐出来,艰难道:“沈郃,你也听到了,换你住这儿你能接受得了吗?”
一贯把事看得平淡的沈郃此时也有点招架不住,正如谢曲晏所言,鬼听了这种声音可能都得暴毙而亡,只好捏着额心压低声音道:“抱歉,我之前没考虑那么多,你明日就搬到西院吧,那里刚好有空地方。”
“果真吗?”谢曲晏没想到他的首席这么快就松口了,怕他一会反悔,赶紧朝他鞠了一躬,几乎是手脚并用的跑走,甚至没注意到脚底下的石子,差点绊了一跤,高声道:“成!那就多谢首席了!我现在就去买些好东西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夜叉倒是不怎么在意,反正成天跟人拌嘴也挺累的,随意擦着手,瞥头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们来就为了这个?没必要吧……算了,正好我也不太想跟谢曲晏这样乳臭未干,浪荡公子,不谙世事的小屁孩待在一起,你真是又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已经跑远的谢曲晏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谁能想到能把险说成捡的夜叉一口气憋了这么多高级成语,让人没由来地倍感欣慰。
不过有些事柳南枝愣是搞不明白,也想趁着机会探探夜叉的口风,江湖宝典有一句叫先夸再套,事半功倍,柳南枝连连称赞道:“没想到你突飞猛进,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气宇轩昂,可以啊!你真的不是以前的夜叉了。”
夜叉不由一愣,丢给她一个眼神让她自己体会,叹道:“老话说,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咱们这都别了多少日了?况且柳小姐你也不赖嘛,一个小小的医师,居然能和沈郃这种危险人物混到一块儿,也是个胆子大的。”
他本人是个直言不讳的,完全不怕这话会不会得罪赏识他的沈郃,相反,夜叉的话完全没有夸张的意思,就是在实话实说,要是沈郃对他做什么不也就坐实了传言。
这话就让柳南枝有些听不懂了,为何身边的每个人都会觉得沈郃危险,就连姜逢满的态度也不那么友好,其实在她眼里,传言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更像一只傻乎乎的黑猫。
猫对人大多警惕,会向人伸出锋利的爪子,还会对人哈气示威,是害怕有人会伤害自己,但是熟了以后就会发现猫的可爱之处。
至少在她眼里是这样的,一个天天嘀咕别离开自己的人,一个提前安排好一切带走菱迢的人,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柳南枝愣了愣,道:“谢谢夸奖,我也觉得我胆子挺大的……”
细微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好似期盼着一个答案似的,注意到沈郃在一边垂着眼偷偷看她,片刻后,柳南枝继续说道:“不过,夜叉你有一句话错了,你们都觉得他危险,但是在我看来,他待人真诚果敢,是万般好的,江湖上谁的手没沾血,若仅凭三言两语就判断他是好是坏,那我大概也是个坏到极点的人,沈郃可没有计较你先前的所作所为,对吧?”
“……你说话怎么这么烦,比那个毛头小子还要聒噪得多。”
也不知道夜叉被这番话戳中了多少,他立在原地半晌无话,最后转身坐回了小亭子里沏了杯茶。
见状,柳南枝回眸冲身侧的沈郃笑了笑,那张阴沉的脸上霎时浮现出万千华光,一时间,她从沈郃的眼里再也瞧不出其他,只见到自己的脸被幽深的瞳裹挟。
她尴尬地赶忙拉着沈郃坐过去,就听夜叉冷冰冰刺道:“行了,你该说的也说完了,这下总能回去了?难不成还要我给你们两位倒茶喝喝,也不怕我这的烂茶叶把二位金贵的嗓子毒哑了。”
夜叉的胡言乱语沈郃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细细咀嚼着柳南枝的话,生怕抓不住这转瞬即逝的温存,在她的眼中,自己竟是那般好的人。
沈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沿,暗自道:“罢了,若是她骗我,利用我,我也甘之如饴了。”
身旁的柳南枝又问道:“夜叉,你以前不是在天机楼底下做事么?怎么突然想着投奔沈郃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下就勾起了夜叉在天机楼的伤心日子,他气得一口灌下一杯茶,捏得被子吱吱作响,道:“天机楼那群猪狗不如的东西。那天你们把我一个人丢在客栈,差点就要把我饿死了……”
沈郃插话道:“她给了你包子,是你自己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不肯吃。”
夜叉震惊了一会,道:“……行行行,是我的错,在那之后霍枫把饿的半死的我捞了回去,花子阑是我那一块儿的头儿,她叫我把抓到黑市的人给她秘密送过去,谁承想叫你们两个人意外搅和了,我想着天机楼有传闻说想拉拢沈郃,要是沈郃让我拉拢了过来,我也不至于后来那么惨,这下好了,人也没过来活也没干成,可把花子阑那厮气的半死。”
他越说越气愤,身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一拍桌子站起来道:“你们知道她是怎么对待我的吗?不记着我带给天机楼的好,偏偏就挑几个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放,叫了一堆暗卫把我踹的要死要活,见我不怎么服气,又差人把霍枫打了一顿,她如何能这样,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打废了谁还给我做饭吃,所以我就叛变了。”
柳南枝听得内心堵得慌,也不知道他一大长串里有几句真话,今天全信了夜叉明天他就把人坑到沟里,下意识道:“就这么简单?你就只是为了霍枫?”
“人都在坐这里了我还能胡说什么,”夜叉义愤填膺地整理自己的头发,道:“当然不可能只是为了霍枫,还有一个是因为我觉得他们和我理念不合。”
“我既是一个谋士,也是一个侠士,这个世道太乱了,所以我便想为天下人谋一个出路,一个不会死那么多人的出路。”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像小孩子吵架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重起来,她没有料到夜叉还能说出这种话,呆愣了片刻,干咳一声,说道:“沈郃也不见得与你的理念有多么契合。”
饶是夜叉平常再怎么吊儿郎当,此时他也不想再扮演一个丑角,郑重道:“你说的半对半错,沈郃所走的路与我不同,但结果总归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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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这么多年来,其实没有人看重我的才华。”
沈郃听了许久,道:“你不必……”
夜叉摇摇头,心中的大石头陡然落下,“说来不怕笑话,那时我刚成年,怀着满心的憧憬借着别人的名号考过仕途,凭我的才华如愿成了榜首,我以为能身着红袍头戴高帽为百姓谋生,但就因为我罪臣之子的身份被人揭发,我没能成为一名好官,若是你们,你们会怎么做?”
夜叉双目赤红盯着两人,把柳南枝盯得直发怵,她凝神思索了一番,设身处地地想了想,道:“若是我,我或许会自暴自弃,怨恨自己的身世,然后再去寻那伯乐,带我一行千里。”
他嘲讽似地笑了,转而盯着沈郃,沈郃顿住许久,不由地联想到了自己在天机楼时的经历,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大概会去杀了那人,再隐姓埋名另谋出路吧。”
夜叉得到了两个人的答案后,才缓缓道:“你们两个人的想法我都有过,我也这么做了,后来我去调查了检举我的那人,他是宋府的小公子宋傲雪,出身高门却考不到好的功名,刚好我又是个有污点的,他顶替了我的名字办了庆功宴,记得开庆功宴的那天天气不错,我借此化名拜访了一番。”
夜叉生在霍家,而霍家有天被扣上了通敌叛国之名,皇上大怒一气之下抄了霍府满门。
年幼的夜叉带着尚在襁褓的霍枫住在他爹生前的好友屋中,寄人篱下。
礼部尚书一职也就空了出来,萧扶苏为皇上举荐了宋老爷,他也就在朝中担任礼部尚书一职,偏偏后来生了个不争气的儿子,成日里饮酒闹事,逛窑子强抢民女在他身上发生也见怪不怪。
宋老爷老来得子,自然是把孩子当成心尖肉来宠爱,当然也给他惹了不少麻烦,他一气之下断了他那儿子的金钱,说是能争个榜首就给宋傲雪置办几块房产田地,再取几房美妾养在房中。
宋傲雪一听发愤图强读了几天书,日以夜继地把自己关在屋里,他母亲含泪在门外扣着门板,一看儿子娇嫩的手生了冻疮,心疼得不得了,便为他暗中出了不少主意。
夜叉就是那个被挑中的倒霉蛋,恰好夜叉也是用了别人的身份。
谅他这个罪臣之子也没几个胆子出去胡说,这事也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的成了。
宋傲雪成了状元的喜讯传遍大街小巷,风光无限前途无量,凭他爹的势力,只要他不出大过错足以保他平步青云。
变故出在那场广集士人的庆功宴。
夜叉装作宴会上的下人,在暗处像兽一般盯着洋洋得意的宋傲雪。
凭什么?
明明自己的愿望只是不受冷眼,为霍家翻案,为何却饱受挫折。
没有那道不留情面的圣旨颁布,他不会成为罪臣之子。
没有宋傲雪理所应当的顶替功名,他夜叉就还姓霍。
那场灭门惨案持续了一天一夜,夜叉不知从哪里拿来了长剑,用着市井讨生活的计量,亲手杀了宋府百八十号人。
宋傲雪的胸口血淋淋的出现一个大洞,他跪在夜叉脚边,认出了夜叉的样子,求道:“霍叶,是我对不起你,求你放过我们……”
霍叶冷冷看着他断气,没有什么感想,道:“那谁来放过霍家,谁来放过我,谁又放过我那个年幼的蠢弟弟。”
一口饮下宴会上的美酒,入喉竟是发涩的滋味,霍叶捏碎了那盏琉璃杯,“砰”地一声,皮肉撕裂的声音不可避免地传到柳南枝耳中。
夜叉再也说不出话来,任凭手掌的血滴落在桌上,良久,他轻声道:“我说这些,并非是想让你们同情我,只是为了心中的志向,待天下安定之时,我便会去赎罪。”
正在这时几声交谈声由远及近而来,映入眼帘地先是手上握着糖花的菱迢,一见柳南枝便扑到她便扑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