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后,孙尚香一晚上都没有同孙稔说话,连孙稔帮她擦脸、卸下发髻钗环时,她也是气鼓鼓的。
她脸上还没有脱婴儿肥,两颊饱满,孙稔从侧面看着她生气的样子,想:像一只河豚。
捕捉河豚的时候,河豚是会用竖立起来的刺扎人的。
所以三更的时候,孙稔睡的迷迷糊糊的,朦胧中觉得床抖了一下,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面前闪过,吓得她垂死病中惊坐起,大叫一声,随即被捂上了嘴。
“大家都睡了,你别嚷嚷。”
原来不是贞子,是孙尚香。
她穿着白色的寝衣,鬓发松散,眼睛亮亮的,赤着脚走到孙稔睡的偏房搅扰她的好梦。
“什么事啊郡主?”孙稔揉着朦胧的眼睛。
“我想不明白,你怎么突然急着帮我张罗婚事了?还不惜惊动了母亲和步姐姐。我想了半宿,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你不会真的以为刘备丧了妻之后,要来娶我吧?”
孙稔舌头都直了:她猜的还真没错。
孙尚香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个大概了,笑着点她的脑袋:“送你一个词最贴切不过——杞人忧天!”
孙稔瘪瘪嘴:“未必不可能。”
“你啊,自从得知他丧妻后,我看心都被他勾过去了,该送你去江对岸,看看那刘玄德到底长什么样。”
“我倒真想见见呢。”孙稔幽幽说。只怕不等她动身,刘备就来了。
她往孙尚香身旁凑了凑,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木樨香气,甜甜的,像月宫仙女的味道。
“郡主,你生我气啦?”
孙尚香的“嗯”说得百转千回,变了好几个音调,一看就是在捉弄她。
孙稔也陪着她演戏,假装委屈地玩着她的头发,把一缕青丝在指尖打了好几个旋。
孙尚香这才转过身,笑着揽住她的肩膀,两人头贴着头。
“好啦,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你比我娘还像我娘。哎,这种事,就交由你们张罗去吧,我完全不想管,嫁人不嫁人的,还是好遥远的事啊。”
孙稔看着她浅色的眸子倒映出自己的脸,问:“这是您的终身大事,您不关心吗?”
孙尚香苦笑道:“我的终身大事只是嫁人吗?”
孙稔一愣,不知怎么说:在千千万万以她为蓝本的故事里,她的作用,确实就是嫁人——“联姻固好”,还有别的吗?不说她了,别的女子的大事,还有别的吗?
“若是我像我两个阿兄那样是个男人,只怕婚姻在我的终身大事里排不上号,可惜···”
是个文韬武略的女人。
同样姓孙,流着孙氏勇武的血,可惜,是个女子。蒸蒸日上的基业,还轮不上她来玩转权术。
孙稔意识到,她这几天尽力做的,不过是想为她编织一个更舒适的牢笼。
她静静的,不说话了。
孙尚香的话语也变得轻轻的了:“不要紧的,我知道你的心意,就像步姐姐说的,这是水到渠成的事,自然之理,我没有不顺从的道理。或许,母亲和兄长真能为我找到一个趁心的英雄,那时,你是头功。”
孙尚香对自己命运的接受度,比孙稔想象得要高。
说到底,她再心高气傲,也是从小接受儒学规训,认可这一套社会法则的。
孙稔本来有很多话想说,比如:我们去开创一番事业吧,在乱世自立为王!我们去浪迹天涯,隐姓埋名,做个自由的人!
但这是来自现代无拘无束自由人的想法,不会是古代一个与家族命运紧紧绑定的女子的想法。
所以她沉默了。
孙尚香笑了:“我不气了,现在轮到你生气啦?来,我送你个礼物,把手伸出来。”
她把一团软软滑滑的东西塞进孙稔手心。孙稔摊开一看——五种颜色的丝线像小蛇一样卧在手掌上。
妇人十五许嫁,笄而礼之,因著缨,明有系也。盖以五采为之,其制有闻。
女子出嫁时,要佩戴五色香缨,以示已有人家。
孙尚香合上她的手心,眸光荡漾:“劳烦你为我编织一串香缨吧。”
孙稔没有放弃自己的计划。她现在已经成为美人计最大的绊脚石,并且还在孜孜不倦地使自己更加巨大。
走在路上逛街,认识她的都会寒暄几句:“小稔姐日安,郡主近来一切安好?”
孙稔假装无意提及:“都好,太夫人还打算为郡主择一门好亲呢。”
此话的威力不亚于火焰流星雨,众人立刻把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追问:“真的假的?哪家的公子这么幸运,能娶郡主为妻?”
“不知道,反正肯定是在东吴的青年才俊里选。”孙稔严肃圈定范围。
有不识时务的人议论:“听说郡主性格彪悍,房间里陈列兵器,出入带刀,娶她不见得是福气。”
话音刚落,就对上孙稔和善的眼神:“不止郡主,我也略懂一些拳法。”
真是的,娶妻又不是请菩萨,难道是为了福气才结下这门亲的吗?
孙稔先锦囊妙计一步,控制舆论场,把郡主要结亲的事传得满天飞,并且强调,夫婿在东吴内部选!东吴内部!
这件事情沸沸扬扬,直捅到了孙权那里,把他气得够呛。碍于这是在太夫人面前应承下来的事,又不好直接责罚孙稔,只得把这事先记着,秋后算账。
孙稔讲得口干舌燥。不过结果呢?
结果是不尽人意的。
刘备的使者来了,又走了。孙稔使尽解数,从侍奉孙权的一个小太监那里得知,使者是刘备麾下的孙乾,来的时候确实面带疑虑,不过走时,又是喜笑颜开的。
孙稔面色不惊,内心已然知道结局:不管孙权用了怎样的话术,总之孙乾是从他那里确认了两家要结下秦晋之好的消息。
接下来?接下来刘备就要上门提亲了!
也就是说,留给她让历史发生剧变的时间不多了。
她认真想了想,这个时候去告诉吴国太美人计的真相,结局与锦囊妙计版本一是一样的,吴国太会因被欺瞒而生气,生气过后,被孙权劝说,紧接着又会在甘露寺见到天人之姿的刘备,大喜过望确定亲事。除了牺牲她这个小丫鬟,事情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事到如今,唯一的法子,就是从源头制止这场谋划。
计划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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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无法过江——她又不是河神,还能操控江上风浪不成?
计划二:告诉刘备东吴有诈——需要她来告诉吗?人家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计划三:让孙权反悔——可行性不高,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只要告诉他,美人计最后没有什么收益,反而把自己惹得一身骚,他权衡利弊后,或许会改变主意。
不过,这话肯定不能她当面向他说,这几天她兴风作浪的太厉害,他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她可不会把脖子伸过去让人家砍。
想传达这份意思,必定要经过一道周转,让孙权信任的人去说服他。
选谁好呢?
好巧不巧,郡主府的一位贵客给她带来了灵光。
那时,孙稔正坐在桐树下,拿着孙尚香给的五色丝线打络子,忽然一个虎头虎脑的侍女跑来叫她。
“乔嫂嫂来了。”
孙稔怔了一下:“哪个乔嫂嫂?”
原来是姐姐大乔。她未随文武百官迁居铁瓮城,仍然留在吴郡,难得过来。
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曲裾袿袍,雅致的萱草花纹,衣角曳地,外罩燕尾纱衣,头梳高髻,首饰简朴,耳垂上挂着圆滚滚的一对珍珠。
她淡扫蛾眉,小小的嘴唇上薄薄一层口脂。她三十出头,眉宇端庄,风采依旧,仍然是“国色。”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总像砚台似的,充满着忧伤,一磨就磨出来点儿。
寡居多年的生活无疑摧折了她的活泼,说起话来比吴国太还要慢条斯理,语气老成。
“自从茹儿出嫁以后,我总爱在自己屋里枯坐,与亲人们倒疏于走动。听说,太夫人正在为小妹张罗婚事,这才不请自来。近来都还好吧?”
孙尚香应道都好。
两个人在屋里闲庭信步,大乔看到孙尚香绣了一半的女红,捻了起来,淡淡地苦笑。孙尚香也有些不好意思。
“嫂嫂该多来,多指点我,也不至于做得这样丑。”
红得快滴出来的绸布上,皱着一只鼻歪眼斜的小老虎。
“我绣给大虎的,不过,恐怕拿不出手。”
“这有什么,好歹是你的一片心意。”
“那嫂嫂帮我改一下吧!”
“好,那这心意也算我一份。”
姑嫂之间,一派祥和,两人有说有笑,直到走到孙尚香平日摆放武器的架子前,那一排排矛、戟、环首刀、剑、弓、叉、槊,寒气逼人,大乔一见就捂住了眼睛,站立不稳。
孙尚香连忙扶住她:“嫂嫂没事吧?”
大乔强作微笑:“不妨事,我只是有些怕兵器,它们的寒光会闪着我的眼睛。”
“是我吓着嫂嫂了。”
大乔抚摸她的胳膊:“大家都说,你房中陈列兵器,我只当是夸张,今日一见,才知道确有其事。我看你,不像个郡主,倒完完全全是个将军的样子啦。”
孙尚香笑着挠挠鼻子:“若真能当将军,倒也不错。只是嫂嫂,难道我兄长的屋子里就不摆放兵器了吗?我还以为,您应当见惯了的。”
大乔顿了一下,好看的眸子暗沉了。
“我是在他去世后,才开始怕兵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