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娘低着头。
她离开别院,就是要把自己和望舒彻底切割开。
留在别院的筝和留在别院的床榻,也是在看皇上的心意。
她担心皇上在对秦良痛下杀手后,再把自己也当成九皇子的绊脚石,一并处理掉。
在皇上的眼里,自己是好用的刀,但这刀却过于锋利,一路走来都是皇上想要让自己做的事,可人性是很卑劣的,好用反而会让人忌惮。
放在朝臣中,那就是功高震主。
放在自己身上,那就是无法还鞘的利刃,皇上活不成了,他担心自己会威胁到九皇子,毕竟他最可能怀疑自己是三皇子的人,哪怕认为自己是他的人,可他要死了,自己就成了无主的利刃,有伤九皇子的隐患。
“奴,奴怕皇上忘记了奴。”泠娘声音微微发颤,低着头时,整个人几乎要缩成一团了。
皇上脑海里浮现很多与泠娘相关的画面。
嫌弃他穷,怕他穷。
认秦良做义父,但却在心里把自己当成父亲。
常家的三次拿出来兵权,次次都是因为她。
她从不曾邀功。
甚至赏赐,也不过是一顿美食,就满足了。
甚至怕祝风起被提拔重用,怕因她的关系,牵累祝风起。
泠娘有没有私心?
有!
私心还很重。
她希望身边的人都好好活着,悄摸摸的存银子,绞尽脑汁算计人,颇有些自己所指之处,便是她挥刀所至的战场。
而她最大的私心是活着,好好活着。
老三千算万算,却错过了如此神兵利器。
想到这里,本来阴郁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泠娘被皇上的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来,一言不发,无法判断推演时,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去了似的,皇上会越来越不正常,因为人在不知道自己会死的时候,会大言不惭说不怕死,可一旦死期明确,都会怕,皇上也是人,不会例外,他比别人更怕江山旁落,不可以常理度之的人,是将死的人。
一双手伸过来的时候,泠娘盯着那双干瘪的手,比上一次更厉害了,上面已经有了细碎的褐色斑块。
任凭这双手扶着她缓缓的站起来。
“可要稳居?”皇上问。
泠娘抬眸时,眼里冒光,笑着点头:“嗯,嗯,要的,为皇上准备了席面。”
“笃定朕会来?”皇上看着泠娘,她没有被常家的事影响,甚至常秀娥封县主也根本没放在心上,反而很高兴。
泠娘清了清嗓子,看向别处:“皇上不来,但奴准备了,心里就会踏实。”
呵,她倒是一点儿错都不往身上揽呢。
皇上迈步往内院去:“秦良啊,泠娘稳居不能空手,去库房把那一套金丝甲取来,再选几套头面首饰,金元宝抬过来一箱,银元宝就不用了,送来一斗银瓜子,回头好赏赐仆从。”
本来还好好走路的泠娘,听到这话,噗通就跪下了。
皇上往前走了两步,被泠娘的动作吓了一跳,回头看着她,蹙眉:“又怎么了?”
“奴、奴不敢要。”泠娘声音都透着惶恐。
秦良笑了:“莫说是皇上赏赐的,不能拒,就是长者赐都不可辞。”
“就是,朕看你准备了什么吃的,起来。”皇上往前走。
泠娘爬起来看了眼秦良,秦良微微点头后离开。
东院,是正经的三进宽阔宅院,后院和后罩房足够宽敞,居中的内院五开间,两侧抄手游廊,花厅、客厅、书房和暖阁一应俱全。
东西两侧厢房,还有东侧开门,进去则是独门独院的客房。
主宅上虽没有匾额,但门头高大阔气。
大书房在东厢,内外两间,外间架子摆了整整齐齐的书,临窗放着罗汉床,床上放着小方桌,方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红泥小炉子不陌生,别院里常用的物件儿。
居中八仙桌上摆了几道凉碟,两只酒盏。
博古架中间开月亮门,隔出来里间,皇上径直走进去,里间靠南是暖炕,暖炕上放着长条案几,案几上摆着笔墨纸砚,蒲团一对儿,迎枕暄软。
地上放来几个绣墩,北墙放着桌案和椅子。
抬头,迎面南墙上挂着一幅牡丹图,花开正烈。
泠娘跟在身后,小声说:“左爷爷说,这牡丹图虽好,但少了意境。”
“确实。”皇上负手而立:“那为何要挂牡丹?”
“因为奴又不是什么雅致的人儿,挂别的花儿会被人笑话,俗也不能太俗。”泠娘说。
皇上笑着走到暖炕前,盘腿儿坐在长条案几后,拉着迎枕靠在身后,点头说道:“确实。”
“牡丹很富贵呢。”泠娘端着茶盘过来,又去搬来了红泥下炉子,动作麻利的点了银丝炭,去博古架上取来茶:“皇上,青鸾春过几日就送到了。”
皇上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僵住了,青鸾春啊,怕是喝不到了。
泠娘假装没看到,过来跪坐在对面,煮水烹茶。
“常家拿出了十万兵权。”皇上说。
泠娘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世上啊,同人不同命,常秀娥是真真好福气。”
“你也觉得常家是为了保常秀娥的命?”皇上问。
泠娘抬眸:“是啊,几次三番都是为了不让常秀娥死啊。”
皇上笑了:“你啊,有时也犯糊涂的。”
“皇上,不是奴糊涂,奴是觉得常家糊涂,但常家也许还希望借此机会让皇上能放他们回去边关呢,毕竟常家虽身份贵重,可真正的根基在边关。”泠娘说。
皇上接过来泠娘送上的热茶:“你说,常建勋真的会杀常秀娥吗?”
“会,并且这一两天就会动手。”泠娘抿着嘴角:“奴从别院搬过来,就是怕被常家人报复,常秀娥托大,可除了常秀娥,常家任何人要杀奴,那都易如反掌。”
皇上微微点头:“兵权给了崔家。”
“皇上英明。”泠娘笑眯眯的说:“看常家乱套,奴就心里舒坦。”
皇上看泠娘:“为什么?”
“因为红袖啊。”泠娘理所当然的回道:“红袖死的太冤了。”
皇上轻轻的叹了口气:“你就为了给红袖报仇,常秀娥就必须要死?”
“也不全是。”泠娘轻声:“也是觉得他们手握兵权,皇上就不安全,想要把兵权都抢回来,但,常秀娥死了,就没机会了。”
皇上朗声笑了,笑着拍了拍泠娘的发顶:“祝青萍啊,你这孩子真好,真孝顺,朕就没有你爹娘的好福气。”
泠娘愕然,抬头看着皇上,突然觉得这个富有天下的人,挺可怜。
门外,秦良带人抬着赏赐刚到后宅正院,就见二皇子堂而皇之的走进来了,他大步流星的迎上,直接就跪下了:“殿下,给泠娘留一条活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