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香拉着泠娘的手:“姑娘千万沉住气,梅老说,皇上时日无多,必定会不按常理,所以让姑娘自保为主。”
“不能。”泠娘缓缓地坐下,摇头:“自保不了,郁香,去庄子把吴娘子接回来,就说别院不住了,要去东院,东院人手不够。”
郁香立刻退下,出城去接吴娘子。
泠娘起身在房里来回踱步,良久猛然停下脚步,皇上等不起,自己也等不起,九皇子要回扬州,那一定要在他回扬州之前见一面!
拿定主意后,心情反而稳住了。
泠娘本意是等,等九皇子找自己联手,皇上知道兄长的事,若真护着九皇子,这个把柄必定会交给九皇子,而九皇子会见自己。
可,若皇上没有告诉他呢?自己就坐以待毙了?
绝无可能。
她一夜未眠,天亮反而睡着了。
临睡前叮嘱香雪熬药,若是宫里不来人,就送过去。
香雪轻轻一声。
这一觉睡得太沉,吴娘子和郁香进门的时候,泠娘全不知情。
香雪和香草守在床边,自不会因为吴娘子就把姑娘叫起来。
所以,泠娘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半晌了。
“姑娘,饿了吧?”香雪上前,柔声:“吴娘子回来便去灶房了,给姑娘做了几个拿手菜。”
泠娘揉了揉额角:“嗯,饿了。”
香草去后头跟吴娘子说一声送饭菜过来,香雪伺候泠娘洗漱。
等吴娘子见到泠娘时,只觉得泠娘憔悴了不少,而泠娘吃的香甜,也让她相信泠娘只是馋她的手艺了。
“汤药的事?”泠娘猛然想起来皇上服药的事。
香雪低声:“姑娘,奴婢都按时送过去了,秦总管在门那边安排人了。”
“那就好。”泠娘安心吃饭。
饭后,笑着跟吴娘子聊起庄子的事了。
吴娘子倒是比之前健谈,逗得泠娘几次都笑弯了眼睛。
“娘子,明日九殿下过来,做席面待客,太后大行不久,九殿下要茹素。”泠娘看似无意的说,眼睛只是淡淡的从吴娘子的脸上扫过。
吴娘子应声:“姑娘,奴婢这就去准备。”
“好。”泠娘点头。
吴娘子退下后,泠娘才亲自给九皇子写请柬。
九皇子接到请柬时,许久都没动,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却根本不知道泠娘此举是何用意。
他,亲眼看到过泠娘在淮南的做派。
正因为亲眼看到过,他对泠娘不止是钦佩,还有几分说不明白的惧意,算不上怕,但骨子里就不愿意招惹她。
这请柬,份量不轻啊。
沉思许久,他把请柬收到袖袋里,入宫去了。
御书房里。
九皇子把泠娘的请柬放在皇上面前。
皇上打开看了一眼,问:“你给她解围了?”
“是,儿臣在茶楼里,确实为泠娘解围了。”九皇子并不隐瞒,把茶楼里的事都对皇上说了一遍。
皇上抬起手压了压额角,泠娘始终认定老二会找到机会杀了她。
可知子莫若父,他还真就看出来了老二的那点子没见过的真心。
“燕回啊,若有一天,你必须杀了泠娘,你会如何做?”皇上问。
九皇子轻声:“杀。”
皇上心口微微一疼,但这个答案是他满意的。
“去赴宴吧。”皇上说:“泠娘是个很不容易让人看透的人,但确实有赤子心性,一旦认定了谁是主,至死不渝。”
“儿臣遵旨。”九皇子要走时。
皇上出声:“若你要杀了老二呢?”
九皇子抬眸看着皇上,片刻双膝跪地,叩首有声:“父皇,儿臣也会不留情。”
“本也没什么情份。”皇上摆了摆手。
门外,秦良的脸都苍白了,低着头,多年的养气功夫让他很快就恢复如常了,当九皇子从身边过去的时候,他垂着头,看九皇子长袍下摆绣着的竹叶,抿紧了唇角。
皇上,对九皇子是真心的吗?
秦良自嘲,跟在皇上跟前这么多年,竟看不透皇上的心意了,当真是君心难测啊。
“秦良。”皇上出声。
秦良立刻进来:“老奴在。”
“陪朕手谈一局。”皇上起身。
秦良立刻过来,弯着腰,伸出手臂。
皇上搭着秦良的手臂走到罗汉床前坐下来,秦良跪坐在对面。
黑白子错落在棋盘上,皇上吩咐了句:“小六子,奉茶。”
“老奴去。”秦良说。
皇上拉住秦良的手:“我们都一把年纪了,该歇一歇了。”
秦良垂首,恭声:“是。”
小六子端着茶盘进来,皇上面前一盏茶,秦良面前也放了一盏茶。
秦良看着面前的茶盏,眼底浮起了一抹红。
“这茶是泠娘送进来的,味道不错。”皇上说:“尝一尝。”
秦良躬身:“皇上赏的,都是好东西,老奴就好一口茶香。”
说着,端起茶盏,品咂得眉开眼笑,只是那笑弯弯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而是一片死寂的寒凉。
皇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宫里如今也算清净了,你啊,跟着我一辈子,做事从来都不拖泥带水,难得啊。”
“老奴分内之事。”秦良放下茶盏时,甚至有些馋嘴的舔了舔嘴唇。
皇上抬眸看秦良,凝视片刻,问:“好喝吗?”
“好茶。”秦良笑着说:“前些日子泠娘还提了一句,说清明是青鸾春下来的时候,还说要尽快送到京城,给皇上尝一尝春茶的清甜,回头老奴也跟着皇上借光了。”
皇上笑了:“这个孩子最仁义,是少见的好孩子。”
“也是个好用的。”秦良说:“皇上,老奴总觉得自己收这么个好孩子在名下,心里惴惴不安呢。”
“哦?为何啊?”皇上看秦良。
秦良说:“想要让泠娘认一个正经的人家。”
“谁家合适呢?”皇上又问。
秦良说:“靖国公人品最好,虽说性子粗了一些,可大事从不糊涂,若是愿意把泠娘记在名下,这孩子以后不说大富大贵,吃喝不愁,能长命百岁。”
皇上沉默了。
良久才叹了口气:“秦良啊,若给泠娘机会,泠娘可能还会杀你,你这慈父心肠,朕看着心疼。”
秦良下了罗汉床,跪在地上,磕头:“老奴一把岁数,死也就死了,那孩子过得太苦,还年轻,皇上心疼老奴,老奴这辈子值了,但老奴听了她喊了这么久父亲,是有些贪恋,也想要为她筹谋长远了。”
“嗯,也好,回头她陪着你回东昌,那边给划一块地吧。”皇上说。
秦良磕头极重:“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而他,浑浊的眼泪,落在了厚厚的地毯上,连水渍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