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娘没看萧承基，而是轻轻一叹：“佛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轻让泠娘心惊胆战，师兄们，今日藏经阁里，除佛子之外，谁敢说一句君为轻？”
顿时，藏经阁里有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佛子也说，倘若君上不明，社稷将倾，百姓流离，此时读书人当如何自处？”泠娘神色清冷，一字一顿：“师兄们学文，为治世。若君上不明，社稷将倾是，百姓流离时，文人如何自处都举步维艰，届时需要的是什么人？是当今圣上这样的人王，挑起旗，聚起兵，文武之道治理天下，平天下该是武将开路，文臣善后，唯有如此才能有百姓安宁，换而言之，聚起的兵，是从何而来？从百姓而来，所以，担得起天下的是佛陀，还是百姓？”
“我们每一个人，不管祖辈如何，贫也好，富也罢，那都是祖上的德行，若真到了社稷将倾时，投笔从戎为兵，还是握着笔杆子嘴上讨伐？众位师兄都该清楚，国如家，家有磕磕绊绊，更要经受风风雨雨，可这个家确实我们每个人的根，国亦是！若国祚不稳，百姓便会奋起反抗，奋起反抗为登上至高位？还是为了天平日子？”
“好！”苏年已经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猛地起身，扬声：“师妹所言，犹如洪钟大吕，天下谁担，天下人担！”
温行之缓缓点头，泠娘这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这孩子没少看兵法谋略啊。
“所以，读书是明智，是寻找一条路，是让百姓安居乐业！”苏年激动的走出来：“我们未必人人都可以成为聂政，但我们都可以是投笔从戎的兵，我们太平盛世读书，为传承文脉，为治世为国，为国便是为民，为民便是为家！”
萧承基竟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
泠娘岂会放过他？转过身双手合十鞠躬：“佛子，佛陀出世，修来生，修净土，修断因果，世人皆知，那佛子，敢担天下的佛陀，在何处？”
“泠娘，你何故如此？”萧承基低声。
可低声又如何？后面的人听不到，跟前的人谁都不是聋子。
泠娘扬声：“并无佛陀入世，挽大厦于将倾，救黎民于水火，也并无佛陀入世，治天下之弊，兴天下之利！可，佛陀错了吗？”
萧承基只觉得如坐针毡，冷声：“谤佛，生生世世阿鼻地狱受极重罪！”
“众位师兄可以畅所欲言，泠娘听说过一句话，说儒家治世，道家治身，佛家治心，法家治权。”泠娘微微颔首：“百家争鸣是文脉鼎盛，畅所欲言是书院根本，佛子说佛，是本分，我等皆由此机缘，凭慧性悟一悟这天下、黎民如何？”
温行之没笑，温夫人也没笑，两个人心里却犹如百花开放一般欢喜。
顿时，藏经阁里，所有人都活跃起来。
泠娘立在萧承基下首，一言不发，这便是借势，借谁的势？萧承基的势！
你要起高楼，偏要你大厦倾！
萧承基愣怔的看着眼前这些高谈阔论的学子，鹿台山书院果然和国子监不同！
他目光落在温行之的身上，晦暗不明。
可就这一个眼神儿，泠娘看到了，并且，泠娘起了杀心。
她不动声色的等着，等着学子们争论。
其中有人抬起手指着萧承基：“佛子既然说佛能担天下，那不如给我们一个公论如何？”
这一指，有了怒意。
泠娘知道，这便是青年人心头那一腔热血。
这一嗓子，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停下了。
萧承基被这些人吵得脑仁儿疼，此时让他说？说什么？
沉吟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心若不宁，起贪嗔痴，何来治世能臣？法家以法令、权术和威势来驾驭百姓，何来慈悲？百姓犹如圈养牛羊，不堪苦也。”
“儒家虽以仁政治国，构建有序、有抚育万民之心，可民心浮躁，犹如圈养群狼，实是危也。”萧承基沉静下来：“而道家，以顺应自然、清静无为的方式修身养性，而于民何利？”
“这么说，只有佛家是好的？佛子此言，偏颇了。”苏年立刻起身：“今日倒是让在下领教了佛子的厉害之处！说治国，儒家和法家，相辅相成，乃是左右手协同而坐，可也说治国，道家和佛家明明修出世法，难不成要让大周百姓都问道修佛？良田千顷一片荒芜，万里江山全都打坐参禅？可笑！”
“放肆！”萧承基厉声。
苏年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放肆？
泠娘上前一步：“师兄们稍安勿躁，泠娘觉得佛子毕竟是皇子，威仪不可冒犯，但佛子修佛是宿命使然，必定不会动怒怪罪，倒是泠娘刚才的话没说完。”
萧承基已起身，愤然离席。
泠娘没搭理他，所有人都没搭理他。
“容安是寻常百姓，艰难求活，他被蒋天德遗孀盯上，为得容安，杀其妻儿，容安委屈入局，杀之。”泠娘看着欢喜，欢喜已经低下了头。
“这是什么？是权！”泠娘扬声：“可以压死我们每一个人，所以，师兄们当记，君说君为轻，是爱民如子，民说君为轻，是忤逆犯上，诸位都是大鹏，需等风来，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可期待！但，为民则需为国，为国则需为君，大周有明君，诸位终有一展抱负时。”
众人安静。
泠娘缓缓吸了口气：“如今，不可入局，不可动心，不可急功近利，你们知道黎民百姓的苦，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温夫人起身走了出来，她站在泠娘身边，抬眸看着众人：“你们的师妹为何来鹿台山？是为了给你们保驾护航，当下天下大势，史书可考可查，无需多言，今日佛子讲经鹿台山，明日起，鹿台山关闭山门，再不待客。”
所有学子，安静下来了。
他们犹如被浸泡在冰冷的湖水中，刚才那面红耳赤的争辩都显得可笑。
师娘说，泠娘是为了书院保驾护航，如今，他们都懂了。
藏经阁，人群散去。
泠娘走到欢喜面前蹲下，抬眸看欢喜：“难过了？”
“没有。”欢喜抬眸看着泠娘：“姨母，欢喜有一天也会像您一样，一定会的。”
泠娘摇头：“你不要像姨母这样，你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女中丈夫。”
“好了，咱们去见佛子。”温夫人说：“让他这么下山，于你不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