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刚回到家,传话的婆子就来了。
话说罢,带着两人就向寿安堂走去。
“少爷,定是三小姐去老夫人跟前告状了。”石头跟在苏哲身边,脸色发白,低声念叨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慌什么!”苏哲却是脚步不疾不徐,向石头道:“咱们的冰是偷来的吗?”
石头忙道:“当然不是,那是少爷您……”
“既然不是,怕什么。”苏哲淡淡道:“一会儿过去,你看我眼色行事,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吭声。”
石头慌忙点头,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
苏哲一语不发,目光掠过赵家内院的重重门廊。
飞檐斗拱,雕栏画栋,处处都透着百年大家族的底蕴与森严。
说起来,前身入赘之后,还从未踏足内院半步。
他过来第一日,就被请来问了,不过,却是来问罪的。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寿安堂。
赵老夫人正坐在堂屋中间的椅子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正闭着眼养神。
赵玉茹站在她身侧,一看到迈步进门的苏哲,眼底立刻掠过一抹掩不住的得意。
苏哲走到堂中,向着赵老夫人躬身一礼:“祖母安好。”
“跪下。”赵老夫人睁开眼,扫了他一眼后,低声喝道。
苏哲却是没跪,迎着赵老夫人的目光,拱手道:“敢问祖母,孙婿犯了什么错?”
“犯了什么错?”赵玉茹不等赵老夫人开口,便抢上前去,指着他的鼻子喝问道:“苏哲,我问你,你今日在鹿鸣书院门口卖的冰,是从哪里来的?”
苏哲道:“自然是自己制的。”
“自己制的?你一个穷赘婿,拿什么制冰?满江宁府的冰都是冬天窖藏的,你倒好,凭空变出来了?分明就是偷了家里的冰,拿去外面招摇撞骗!”赵玉茹冷笑着呵斥一声,然后转头向赵老夫人道:“祖母,这等家贼,若不严惩,今日偷冰,日后还不知要偷什么呢。”
苏哲看着赵玉茹那尖酸刻薄的样子,冷声道:“三小姐,还请慎言,莫要空口白牙便污人清白!”
“污人清白?你也有清白?”赵玉茹冷笑一声,道:“既然你说没偷,敢不敢与我打个赌?”
苏哲平静道:“赌什么?”
“就赌你不是贼。”赵玉茹生怕他反悔,语速飞快道:“若冰窖的冰少了,便是你偷的!你不仅要立刻滚出赵家,还得在府门前磕三个响头,自认是家贼!”
苏哲眉毛一扬,道:“若是没少呢?”
“若是没少……”赵玉茹嗤笑一声,不觉得苏哲有制冰的本事,便骄横道:“我便跪下给你奉茶认错!”
场内众人瞬间神色各异。
赵玉茹这赌注,不可谓不毒。
滚出赵家,当众磕头认贼,是要彻底毁掉苏哲所剩不多的名声和立足之地。
赵玉茹下跪奉茶认错,对她这千金小姐而言,也是极损颜面之事。
苏哲心中冷笑连连,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小姐此话当真?祖母面前,可非儿戏。”
“自然当真!祖母正好做个见证!”赵玉茹见他不退缩,只当他是故意强撑,心中更是得意,转向赵老夫人道:“祖母,您也听见了。这可不是孙女咄咄逼人,是他这做贼的心虚,不敢应承这赌约!”
赵老夫人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你们小辈有此意气,老身便做个见证。常嬷嬷。”
“是。”常嬷嬷立刻应声。
“带两个人,去冰窖清点存冰。一块一块地数,看看到底少了没有。”赵老夫人吩咐道,特意看了一眼苏哲和赵玉茹:“清点仔细些,也好让你们心服口服。”
“是。”常嬷嬷慌忙躬身退下,匆匆去了。
寿安堂内重新陷入沉寂。
赵玉茹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又狠狠地剜苏哲一眼,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冷笑,仿佛已经看见苏哲狼狈滚出赵府,跪在门口磕头。
苏哲却是依旧,双手垂在身侧,就那么不卑不亢的站在堂中,仿佛那赌约与他无关
赵老夫人捻着佛珠,打量着苏哲,心里微微有些异样。
以前她偶然见到苏哲,这小赘婿不是缩着脖子就是低着头,哪像今天这样,站得笔直,对答如流,还敢跟玉茹顶嘴——
这小赘婿,今日确实大不相同。
约莫一炷香后,常嬷嬷回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本蓝皮账簿,面色有些古怪,快步走到赵老夫人跟前,低声道:“老夫人,冰窖的账查过了,冰也点清了。”
赵老夫人道:“如何?”
赵玉茹也慌忙急切向常嬷嬷看去。
常嬷嬷恭敬道:“回老夫人,赵府冰窖,去岁腊月窖藏冰块共计一百二十块。自入暑以来,各房支用七十一块,应余四十九块。方才老奴带人仔细数了三遍,数目一致,一块不少。冰窖的锁完好无损,并无撬动痕迹。”
“什么?这不可能!”赵玉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难以置信的惊呼道:“嬷嬷,你是不是数错了?还是这贼子买通了看守……”
“三小姐!”常嬷嬷脸色一沉,不悦道:“老奴带了两个可靠的人,反复清点,绝无差错。冰窖看守亦是府中老人,三小姐此言,莫非是说老奴与看守一同蒙蔽老夫人?”
“常嬷嬷,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赵玉茹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就要道歉。
常嬷嬷是赵老夫人的陪嫁丫鬟,执掌内院管家事务,管着各院的份例银子。
她虽然是三小姐,却是个庶出的,并不敢得罪的。
常嬷嬷却是不理她,跪倒在赵老夫人身前,双手举起账册,道:“还请老夫人明鉴,老奴在赵家四十年,从未做过这等事!”
赵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常嬷嬷起身。
苏哲见状,似笑非笑的看着赵玉茹,不疾不徐道:“三小姐,冰窖数目已然点清,一块不少。这赌局,看来是在下侥幸了。至于买通看守、监守自盗之言,实在荒谬。苏哲入府以来,连内院都不曾进过几次,冰窖在何处都不知晓,如何买通?”
话说到这里,他向着常嬷嬷拱拱手,道:“再者说,常嬷嬷管家数十年,忠心耿耿,府中谁人不知?还望三小姐日后慎言,莫要寒了赵家忠仆之心。”
常嬷嬷听得这话,才是脸色稍霁,感激地看了苏哲一眼,随即狠狠地剜了赵玉茹一眼,心下已是定了主意,这三房日后的花销,得减一减了。
赵老夫人盯着赵玉茹,脸色也沉了下来,手中佛珠重重一顿:“玉茹,你还有何话说?”
“祖母,我……”赵玉茹慌了神,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跪下!”赵老夫人厉声喝道。
赵玉茹浑身一颤,眼泪涌了上来,见赵老夫人神情严厉,这才不情不愿地跪倒在地。
“你无凭无据,诬蔑苏哲偷盗,此其一;与人设下毒赌,信口开河,此其二;口不择言,质疑府中老人,寒了人心,此其三;你一个闺阁小姐,张嘴闭嘴就是偷盗,若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赵家治家不严,此其四!”赵老夫人冷冷道:“我赵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赵玉茹一张脸惨白如纸,浑身哆嗦,泪水滚落下来,却是一声不敢辩驳。
旋即,赵老夫人转头看向苏哲,脸上冰霜之色褪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慈和:“苏哲,今日让你受委屈了。这些日子,家里人慢待了你,是老身疏忽。”
苏哲心中立刻一凛,恭声道:“老夫人言重了,赵家与我父子有恩,苏哲感激不尽。”
“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也是个有本事的。玉茹是女儿家,一时糊涂,刚刚的赌约便作罢吧!”赵老夫人笑着点点头,温声一句后,不等苏哲开口,就继续道:“我听说,你不仅能制冰,还会吟诗,便是连霓裳楼的秦妈妈都肯跟你做生意,果然是少年才俊。”
苏哲听着这话,目光微凛。
赵老夫人此刻虽然都是夸赞的话,可他却知道,这夸赞完了的话,只怕才是重头戏。
“只是,你制冰贩冰,风吹日晒,沿街叫卖,终究是辛苦,锦瑟若是知晓,怕也要心疼。再者,你是读书人,也是赵家的姑爷,在街上抛头露面,于你不好看,于赵家也不好看……”
果然,赵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后,拿帕子拭了拭嘴角,缓缓道:“这样吧。你把制冰的方子交给府里,赵家出资开一间冰坊,由府里的管事来打理。铺面、人手、本钱,统统不用你操心,每年给你分红,你也轻松体面。如何?”
赵玉茹虽还跪着,闻言立刻欣喜抬头,看向苏哲的眼神瞬间满是快意和嘲弄。
她岂能听不出来,祖母这是看中了苏哲制冰的本事,想要把这门生意拿过来。
祖母亲自开口,这小赘婿焉敢不从?
任你再有本事,如何伶牙俐齿,也终究是给赵家做嫁衣!
“该来的果然来了!”
苏哲心头也是一凛,冷笑连连。
他就知道,赵老夫人突然这么慈善和蔼,定是放不出什么好屁。
果不其然,是打起了他制冰手艺的主意。
方子交出去,管事的由赵家派,账房由赵家管,每年给他分红。
这话说得好听。
可分多少,怎么分,账上怎么写,岂不是都由赵家说了算。
便是冰坊赚了银子,一句“今年生意不好做”就能把他的分红一压再压。
甚至,便是一文钱不给,他一个赘婿,又能找谁说理去?
这哪里是嫌他劳累,替他着想,分明是想空手套白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