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有没有人来救救她
刀尖贴着脖颈那一瞬，宋绾宁浑身的血都凉了。
身后的响马用刀背拍拍她的脸，示意她跟自己走。
“别耍花样。”
“信不信，爷一刀宰了你。”
“走。”
宋绾宁顺从地站了起来。
雨还在下。
泥水顺着她的裤脚往下淌，手上全是泥。
响马见她一身男装，脸上又糊满了泥，倒没多看。
宋绾宁回头看了一眼土堆。
小桃……
她这么一耽搁，腰上把重重挨了一刀把。
响马催他快走。
院子里早乱成一团。
原本住在驿站里的人，全被赶了出来。
全部赶在院子里，乌泱泱挤成一团。
人人脸上都是惊惶之色。
十几个响马把人团团围住，提着刀来回走动，嘴里喝骂个不停。
不断有人把从房间里搜刮出来的东西搬出来，堆在檐下空地上。
首饰、布匹、银锭、茶砖……
堆得跟座小山似的。
宋绾宁被身后的响马一把推进人堆里。
她低着头，顺势往后缩了缩，尽量把自己藏在人群中间。
楼上客房里，隐约还传来女子凄厉的哭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发堵。
宋绾宁指尖冰凉。
她又往人群里缩了缩。
暗自庆幸她提前换了男装，这会儿身上还全是泥。
没叫响马认出来她是个女子。
可她还是怕。
怕有人忽然伸手来扯她的发髻，怕有人一把掀开她的衣襟。
她不敢抬头。
手心死死攥着一物。
是半块砖。
她刚才站起身时，抹黑从墙根捡的。
一直藏在袖子里，已被不时之需。
响马图财。
总不至于在这里大开杀戒。
她只盼着自己这一身男装和满脸泥水，能叫那些人把她当个寻常小厮、男仆。
可若真到了万不得已……
她手里那半块青砖，便是她最后的归路。
宋家女儿的名声，断不能有污点。
这是临行时，父亲叮嘱她的话。
也是她在刚刚，听到房里那些女子惨叫声时，就做好的决定。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口都跟着发冷。
却仍强迫自己站得稳稳。
不许抖。
更不许露怯。
房间里的东西很快被搬空。
响马中又有人高声喊：“挨个搜！”
“身上有银子的，都给老子掏出来！”
“谁敢藏着掖着，扒了衣裳搜！”
人群顿时又乱了。
宋绾宁也跟着往后退了退。
事到如今，她也没了办法。
只能捱过一时是一时。
大不了，便是死。
她正退着，腰侧忽然被人不轻不重碰了下。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抬起攥着砖头的那只手。
下一瞬，一只手稳稳扣住了她手腕。
“别怕。”
“是我。”
宋绾宁猛地睁大眼。
是李岩。
他不知何时也混进了人堆里，换了衣服，脸上抹了泥，若不细看，压根认不出来。
宋绾宁这才松了半口气。
她不敢开口，怕叫旁边的人听出来自己是个女子。
只用眼神飞快朝厢房那边示意了一下。
李岩点了点头。
宋绾宁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些。
她知道，李岩他们已经将赈灾的银子转移了。
刚才见到的那把火，大概便是他们用来掩人耳目的。
“宋姑娘。”
李岩贴着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走前交代过。”
“无论如何，都要护好姑娘。”
“方才我们藏箱笼的时候，发现后院西墙根有个狗洞，能通到外头。”
“他们人都进来了，外面没人把守。”
“等下若乱起来，姑娘什么也别管，立刻往那边跑。”
宋绾宁还未来得及细问，前头已有响马朝这边走了过来。
“你们几个，过来搜身！”
李岩眸光一沉。
几乎就在那响马逼近的瞬间，他骤然窜了出去。
响马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快追！”
话音未落，人群里又有两三道身影同时窜了出去。
都是先前混在人堆里的侍卫。
有人带头，人群一下子彻底乱了，都哭喊着四散奔逃。
响马们忙去抓人。
一时间叫骂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
宋绾宁赶紧趁乱朝后院跑去。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只发了疯似的跑。
路上不知道撞到什么，踩到什么，她都不管不顾。
心里一直想着李岩说的“狗洞”。
可她到了后院，沿着墙根摸索了半天，压根就没找到什么狗洞。
她还想再找。
身后，已有脚步声踩着泥水逼近。
“啪嗒！”
“啪嗒！”
宋绾宁背脊一寒。
再也顾不上找什么狗洞。
她已经退伍可退。
情急之下，她猛地想起，后院还有口枯井！
她前天来后院散步的时候，还险些跌进去过！
耳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再顾不得多想，便朝枯井那边冲了过去。
扒开杂草，提起湿透的衣摆，没有丝毫胆怯。
纵身跳了下去。
耳边风声骤急，下一瞬，整个人重重摔在井底枯草与淤泥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好在这井废弃多年，底下只有今晚下雨积的一层水，和井底的烂泥，并不深。
她强撑着爬起来，缩进井壁凹进去的一角，死死屏住呼吸。
上头很快响起了脚步声。
“刚才是不是往这边跑了？”
“妈的，人呢？”
“这儿有井！”
宋绾宁浑身血都凉了。
她缩在黑黢黢的井底，连指尖都在发抖。
头顶，火把的光一闪而过。
有人探头往下看。
她下意识往更暗处缩了缩，连呼吸都不敢重一点。
“下面有水。”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既然有水，就算真有人跳下去，还能活？”
“算了，别费事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听不见人声，宋绾宁才敢慢慢吐出一口气。
可那口气一出来，眼眶也跟着热了。
今晚发生太多事。
先是小桃生死未卜……
后来又是李岩和那几个侍卫……
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落入响马手里。
还有萧瑾珩……
今晚的一切都透着古怪，显然是有人早就设好的套。
驿站这边乱成这样，不知道萧瑾珩去救人的路上，会不会遇到危险……
若是连他也……
宋绾宁不敢往下想。
又止不住不想。
现在，就剩下她一个人，又冷又湿，还在这没人知道的井底。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她很想哭。
可她不敢哭。
怕哭声会把响马再引回来。
她死死咬住手背，将所有惊惶和委屈，一点一点全咽回去。
她不敢睡，不敢闭眼，强撑着从天黑，等到天色蒙蒙发亮。
又从清晨，等到井口透进来的光一点点变亮。
雨停了。
日头出来了。
日头爬高了。
照在井沿上，落下一圈刺目的白。
宋绾宁嘴唇发干，眼底也一点点漫上绝望。
她甚至开始想。
那帮响马，是不是早就走了？
会不会根本没人知道，她还活着？
会不会，她今日便要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口枯井里？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等。
干等着。
等着被救。
或者——
等着死。
这个念头才刚起，头顶日头洒下来的光，忽然就被遮住了。
宋绾宁一个激灵，猛地抬头——
便看见一个人，蹲在井沿边上，居高临下，朝她看下来。
逆着光，看不清脸。
他看见她，朝她伸出手。
她看见他玄色腰带上，垂下来的玉佩。
十分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