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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晚饭

    晚饭还是在老宅吃的。

    人比中午少了大半。白天的亲戚走了一拨,有的回了镇上,有的去了县城,还有几个本家的去了村口老周头家打牌。堂屋里头就剩陆家父子跟几个本家的长辈,加上林晚星一家子,凑了不到一桌人。

    林晚星不想来的。

    她回到房间以后把鞋脱了,换了拖鞋,洗了手,坐在床边发呆。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方棠的消息还没回,她打了一半又删了。窗外头天快黑了,村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近近的,像萤火虫。

    奶奶在楼下喊吃饭了。她没应。

    过了几分钟,奶奶又打了一个电话来,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是认真的。

    “你爷爷叫你来的,你别又惹他生气。他今天高兴,喝了酒,你别扫他的兴。”

    林晚星握着手机,没说话。

    “听见没有?”奶奶又问了一遍。

    “听见了。”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头。中午穿的那件深蓝色卫衣换下来了,搭在椅背上还没洗。她翻了翻衣柜,拿了件深灰色的出来,套上,又照了一下镜子。头发中午扎的马尾,散了半边,她拆了重新扎,扎得比中午紧了一些。

    脸上没抹东西。她平时也不怎么抹,洗面奶都懒得用,就拍点水。镜子里的自己皮肤白,十八岁,不用抹什么也看得过去。

    下楼的时候,堂屋里的人已经坐齐了。

    桌子还是中午那张八仙桌,但人少了,撤了两条长凳,换了几个圆凳。林老爷子坐主位,陆伯伯坐他右手边,陆则安坐在陆伯伯旁边。林家这边,二叔坐了老爷子左手边,二婶挨着二叔,再过去是三叔。

    空了一个位子。

    在陆则安旁边。

    林晚星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二婶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笑了一下,下巴朝那个空位抬了抬。

    “愣着干嘛,坐啊。”

    林晚星装作没看懂那个眼神,往桌子的另一边走,在堂妹林晚晴旁边坐下了。林晚晴正低头玩手机,感觉到旁边有人坐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刷视频。

    陆则安抬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很短。

    然后他继续低头喝汤。碗里的汤冒着热气,他吹了一下,喝了一口,没声音。

    林老爷子坐在主位,脸色比白天好了些。可能是下午歇了一会儿,脸色不红了,喝了酒也没上头。他夹了块鱼肉放到陆则安碗里,动作自然得好像自家孙子,筷子伸过去的时候还绕过了两道菜。

    “则安,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谢林爷爷。”陆则安说。

    就四个字,没有多余的客套。他把碗端起来接了一下,点了下头,然后把鱼肉夹起来吃了。吃得慢,嚼了几下才咽。

    林老爷子又转头看林晚星,眼神里带着点探试的意味。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晚星,给则安倒杯茶。”

    桌上有一把紫砂壶,就放在转盘上,离林晚星不远。她手指头顿了一下,指节弯了弯,又伸直了。

    二婶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嘴角往上翘,眼睛眯着,一副“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的表情。三叔低头夹菜,没注意。二叔端着酒杯在看杯底,好像在研究那是什么酒。

    林晚星站起来,拿起紫砂壶。壶柄有点烫,她换了一只手,用袖子垫着。

    绕过半张桌子,走到陆则安旁边。

    他面前有一个白瓷杯,杯壁上有一小圈茶渍,是下午喝过没洗干净的。她提着壶往杯子里倒,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一股,颜色深黄,冒着热气。

    倒的时候,她余光瞥见他的手。

    搁在桌上,手指长,骨节分明。右手的中指侧面有一个茧,不大,淡黄色的,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指甲修得整齐,没涂任何东西,干干净净的。

    她没多看。

    倒完茶她就回去了,把壶放回转盘上,坐下来,一句话没说。椅子挪的时候发出一声吱嘎,她停了一下,没再动了。

    陆则安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谢谢。”还是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二婶笑了一下,没说话。

    席间聊的都是些家常话。林老爷子问陆则安在苏州做什么项目,陆则安答了几句,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目前在做吴江那边一个老宅的修复,清中期的建筑,三进院落,后头还有一个花园,已经荒了很多年了。”他说。

    “清中期?那得有两百年了吧?”二叔接了一句。

    “差不多。”

    “修这种老房子,是不是比盖新的还费事?”二叔又问。

    “费事多了。新的好做,老的每一步都要小心,拆的时候要拍照、编号,修完了还要按原样装回去。”陆则安说得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晚星听了个大概,没怎么往心里去。什么清中期、三进院落、编号拍照,她听不懂,也没打算问。她低着头扒饭,筷子夹菜的时候挑瘦的夹,肥的拨到一边。

    大伯林建民倒是挺感兴趣,把筷子搁下,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们做修复,木料从哪来?现在老料不好找了吧?”

    “是不好找。我们一般从旧料市场收,有时候也从老房子拆下来的料里头挑。合适的不好碰,有时候一个项目找料就要找半年。”

    “那成本不低。”

    “成本是其次,关键是能不能找到对的料。木头的年份、产地、干燥程度,都影响修复效果。用错了料,修出来就不是那个东西了。”

    大伯点了点头,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林晚星听不太懂这些,但她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平时话少,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但说到这些的时候,句子变长了,偶尔还能说出一整段来。语速还是不快,但每句话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在脑子里已经组织好了,说出来只是过一下嘴。

    她低头扒饭,扒了两口,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在跟三叔说话,没看她。

    吃到一半,三叔林建业端了杯酒过来。三叔今晚喝了不少,脸红了,脖子也红了,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大,差点碰着桌角。

    “则安,来,三叔敬你一杯。你那个设计院搞得不错,我听老周说了,苏州那边好几个古建项目都是你们在做。老周你知道吧?村支书,他侄子在苏州做建材,说你们公司口碑好。”

    陆则安站起来,端起酒杯。

    “三叔客气了。”

    他跟三叔碰了一下,杯子碰杯子的声音清脆,叮的一声。

    一口闷了。

    白酒,小杯,他喝完没皱眉,把杯子倒过来控了一下,表示喝干了。坐下去的时候,腰背挺得直,没有晃。

    林晚星看着他喝酒的动作。

    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端杯子的手很稳,仰头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喝完把杯子放下,手指头在杯沿上搭了一秒,松开。

    然后坐回去,还是那副表情,不冷不热的。

    她突然想起刚才在祠堂门口他说的那句话。

    “我也不想。”

    她当时觉得这人说话不客气。当着长辈的面,说不想就不想,也不怕传出去不好听。

    现在想想,他大概是真的不想。

    她看他跟三叔说话、跟大伯聊木料、回答林老爷子的问话,条理清楚,不卑不亢,但始终隔着一层——客客气气的,但不像是在跟自己家里人说话。像是在谈生意,只不过对面坐的是长辈,语气更软一些。

    她也说不想。

    两个人都不想。

    那这事就好办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鸡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喝进嘴里有点腻。她放下碗,拿筷子夹了一块青菜。

    陆则安那边,二婶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他接了,说谢谢,吃了。

    林晚星看了一眼那块排骨。排骨烧得黑红黑红的,酱汁浓,是奶奶的拿手菜。她自己也喜欢吃,但今晚吃了两块就停了,不知道为什么没胃口。

    林老爷子又开口了,这回是对着陆伯伯说的。

    “老陆,则安这孩子,像他爷爷。当年他爷爷也是这样,话不多,但做事稳当。”

    陆伯伯笑着点头:“是像。老爷子要是还在,看着则安现在做的这些事,肯定高兴。”

    “他爷爷走了有十年了吧?”

    “十一年了。零三年走的。”

    林老爷子沉默了一下,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

    “时间过得快。”

    席间安静了一瞬。谁都没接话。厨房里传来奶奶洗碗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锅碗瓢盆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林晚星低头扒饭,把碗里的米粒吃干净了。碗底剩了一点汤汁,她把碗放下了。

    她抬起头的时候,陆则安正好也在看她。

    不是特意看的那种。他端着茶杯,杯沿挡着半张脸,眼睛的方向对着她这边。不知道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她身后的什么东西。

    她没来得及想清楚,他就把目光移开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晚星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了。

    她站起来,端着自己用过的碗筷去厨房。走到厨房门口,奶奶正在灶台边擦手,围裙上都是油渍。看见她进来,接过碗,顺手把一块抹布递给她。

    “擦桌子去。”

    “哦。”

    她拿着抹布出去,把桌子擦了一遍。擦到陆则安面前的时候,他把杯子拿起来让了一下。她抹了他面前那块桌面,抹布带过去,桌面上留下一条湿印子,几秒钟就干了。

    擦完桌子她回厨房,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

    奶奶站在灶台边,往锅里倒水,锅底还有油,水一倒进去就滋啦响了。

    “则安那孩子,你觉得咋样?”奶奶头都没抬,语气随意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林晚星站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手。水凉,她冲了一下就关了。

    “不咋样。”

    奶奶笑了一下,没说别的。

    林晚星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我上去了。”

    “嗯,早点睡。”

    她出了厨房,路过堂屋的时候,里头还在聊天。陆则安的声音不大,混在几个人的说话声里,听不太清说了什么。她没停,直接上了楼。

    房间里没开灯。她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照在地板上,像一根银色的线。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干涸的河床。以前没注意过这条裂缝,今晚躺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

    祠堂,祭祖,爷爷说的那些话,二婶的热情,堂妹的八卦。

    还有陆则安。

    话说得少,茶喝得多,吃饭的时候不怎么夹菜,都是别人给他夹的。喝酒的时候站起来很快,坐下也很快,不拖沓。讲起工作的时候能说一长段,平时就一个字两个字。

    长什么样?

    她想了想,这回比中午想得清楚了一些。

    浓眉,眉骨高,眼睛不笑也不凶,就是很平静地看人。鼻梁直,嘴唇薄,下巴收得紧。瘦,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瘦,是骨架大、没多少肉的那种。

    也不记得他笑过。

    从见面到现在,没见他笑过一次。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户没关严,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桂花开得差不多了,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不凑近闻不到。

    她闭上眼睛。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人长得还行。

    但她又加了一句:还行也不关她的事。

    反正她又不想嫁。

    翻了个身,被子裹紧,闭上了眼睛。

    窗外虫子在叫,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什么人打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