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灼私认为,自己会在姚府无聊一生。
跟着姚家人练练功,读读必要的诗书,插科打诨,左耳进右耳出,然后在不得不外出祓除邪祟时前往任务地点,斩杀邪祟——反正家里也并不会给她派多么繁重的任务。
所有的姚家人都对自我牺牲的人生甘之如饴,姚灼不然。
她喜欢对自己好的人,喜欢母亲,喜欢婶婶,喜欢和自己亲缘关系没那么近的姨,所有人都待她很好,她不想看到她们在破天域中身死,却拦不住任何人。
她只能决定自己要不要偷偷消极一点儿,偷偷拒绝这样的命运。
不懂事时,她会站在姚氏祠堂里,对着列祖列宗的排位叩问——为什么要将灵树种在这里?
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后代义无反顾地受死?
为什么是她的母亲,她的婶婶,她的大姨、二姨、小姨?
为什么是她?
可那一排排位显然无法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她只能灰溜溜地叩首,将手中几束檀香插进香炉,小声对那些在天之灵道:“对不起呀,这些大逆不道的问题全是我姚灼问的,你们不要怪我的家人们好吗?”
而这份不懂事,无法随时间流逝转化为与亲人相似的信念。她想,她始终是一个短视的人,只想抓住面前微小的幸福。
可惜,这份幸福在人人忙碌于破天域的姚家,依旧过于奢侈。
姚灼能相伴的活物太少,花鸟虫鱼连一个都凑不出来,久而久之,又把搭话另一类活物——客人,当成了乐趣。
一般客人都将她当成一个活泼的小孩儿,笑语两句便去干自己的事。
直到一位仙君的来访。
关于和沈宁安的初遇,她实在不记得太多。脑海里影影绰绰,只有一抹青色的单薄身影。听族人说,那是沈宁安母亲去世,沈宁安即位宗主的头一年。
姚灼对什么都大条,唯独亲情无可抛却。听到沈宁安的母亲离世,顿时对这个比自己大了好几岁的姐姐心生怜爱,不自主围着沈宁安打转,要给她吃自己珍藏的零嘴。
卖零嘴的小贩可不常在周边集市露面,她的零嘴,都是她自己在厨房里捣鼓出来的。
沈宁安看着面前正着转完反着转的小姑娘,为难道:“小灼,我要去除邪祟了。”
姚灼眼睛一亮:“你叫我什么?”
家中人多叫她“灼儿”,若她偶尔调皮,将人气急了,就叫“小混球”,她还是第一次见人能将这两个名字结合起来,变成新的昵称。
姚灼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怜悯心过剩,沈宁安做半个动作,她都恨不得将人捧到天上去,化成云彩,接住这一枚轻飘飘的羽毛。
——沈宁安当真轻的和羽毛无甚区别。身形羸弱,肤色苍白,整个人站在原地,就像马上要放手飞回九天神宫的仙子。
这样的仙子倒被她问住了:“小灼。怎么了?我也是瞎叫一通。”
她听姚家主介绍,这小姑娘叫姚灼,因而擅自取了名字的一个字,做亲昵称呼,竟出了问题?
姚灼拉着她的袖子,不让她走:“我喜欢这个称呼!”
“噗。”沈宁安见她古灵精怪的样子,不由自主笑了起来,然而一时激动,调动了肺腑,才笑出两秒,就用袖子掩着下半张脸咳嗽起来。
姚灼顿时方寸大乱——她哪见过这么娇贵的人?
自出生以来,她身边就没有半个人病过,偶有一两次来客因难以适应破天域环境而身体不适,吃几颗母亲备给客人的药丸也能重新生龙活虎,但沈宁安咳得像是要吐出一口心头血,绝不是母亲那味药丸能治的了。
姚家不接百姓任务,没有收入,上下经营全靠修真界义务捐献。
四大宗门和有些底蕴的小宗门都出一份力,有钱的多出点、没钱的少出点,有药品的出药品、有食物的出食物。
姚灼只知道玉河出钱最多,而蓬莱虽有心出药物,母亲却只挑了其中最简单的一味。理由也很简单:用不上。再之后,蓬莱便只出钱财了。
她心道,果然当时应当劝母亲多留些药物,如果沈姐姐在这里病了,该怎么办呢?
“别担心。”
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姚灼抬头,看见沈宁安因为咳嗽而泛红的眼尾。
沈宁安总算止住了咳嗽,怕姚灼太惊慌,无奈先将人按住,解释道:“我带了药,待会儿吃点就没事了。”
来时就对姚家人的身体康健有所耳闻,却没想到几声咳嗽就能将小姑娘吓成这样,沈宁安垂下眼睫,盯着姚灼的眸子,试图用这种方法缓和对方的情绪:“我还要祓除邪祟,就不与你同行了。你先去玩儿吧。”
哦。
姚灼缓缓地想,原来仙子姐姐也和那些客人没有区别,都将她当成小孩儿。
可或许是沈宁安与其她人带给她的第一印象全然不同,姚灼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冲动,非要把手中那片袖子拽得更紧:“我跟你一起去。”
“你?”沈宁安有些惊讶,气息不稳,又咳了两声,才勉强道,“你若跟我同去,出了意外,我不好和姚家主交代。”
姚灼赌气:“你可别小瞧我,我是土生土长的姚家人,使绳镖很厉害的。”
姚家人的惯用武器是绳镖。邪祟漫天飞舞,绳镖灵活制敌。加之姚家使用祖传灵符,常常需要用绳镖将灵符钉上邪祟身体,久而久之,每个姚家人都练就了一身绳镖的好功夫。
沈宁安又道:“小灼,据我所知,姚家人除邪祟时从不与外族人结伴,你……?”
姚灼耍赖:“我不管,我母亲肯定会同意的。”
最后,还是闹来了姚君晚,好说歹说劝完,姚灼还是不肯松口,只能偷偷叮嘱完“不可使用灵符”后就随她去了。
沈宁安没辙,问姚君晚借了一口长上蛛网的药炉,放在池塘里淘了淘,就地炖药。
“炖完药,我们就去破天域。”沈宁安掏出一柄蒲扇,将药炉的苦味扇远,“药味清苦,你站远一点。”
姚灼就乖乖地退回台阶上,歪头看仙子炖药。
池塘是母亲早就挖好的,本是想改变姚府死板的格局,却还是因为事务繁忙疏于打理,平白将其空置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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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池塘周围空空如也,当真担得起鸟不拉屎之地的大名,远远望去,大概比不挖时还要惨淡几分,唯有沈宁安的一袭青衣,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姚灼没头没脑地想,若是周围有些花草,就衬得青衫仙君更加俊俏了。
她走着神将种什么花、什么草想得周全时,沈宁安已炖好了自己那味药,蹙着眉灌了进去。
忽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掌心托着一颗黄色的饴糖,是姚灼方才要给她,却没来得及真递出去的那一颗。
沈宁安满嘴苦涩,也顾不上姚灼盯着自己亮到惊人的眼睛,将糖放进嘴里,温声道:“多谢。”
姚灼一下子就蔫了:“就两个字?多谢?”
沈宁安更加无奈,她不擅长猜测小孩儿的心思,照兰的外门门生看她体弱又忙碌,一贯不主动招她,也只有姚灼这小孩,连只得到多谢两个字都不满。
她望着姚灼,看到对方握紧拳头,一字一顿、颇为紧张地向自己强调:“这是我自己做的饴糖。”
沈宁安懂了,莞尔道:“好吃。”
这惜字如金般重新抛出的二字将姚灼沉寂的心重新点了起来,沈宁安清清楚楚看到她脸上绽开的微笑。
“我就知道。”姚灼道。
“真好哄。”沈宁安心说。
两人刚出姚府,便见到歪歪扭扭无数飘在空中的邪祟。
初生邪祟攻击力一般,长相却难看至极,活似被施了法咒的陈年破布袋子,闻到人气儿,要铺天盖地向她们涌来。
姚灼本来走钢丝似的踩着自己那条绳镖,看到邪祟当头,身边的沈宁安又是个刚喝了药的,立刻跃到地面,握住镖绳一侧,抡鞭而出。
噗呲。镖头刺中即将靠近沈宁安的邪祟,姚灼得意地抬了一下嘴角,正想邀功,下一刹那周遭的黑影却尽数爆体,一只接一只在空中炸成了黑色烟花。
姚灼呆了。
她出门出得少,甚至没怎么和家中族人一并战斗过,这等场面对她来说闻所未闻。
再一转头,就见沈宁安左手轻提一柄青色长剑,右手剑诀变换,面色沉静,剑身灵光大涨,更远处的邪祟也被强悍灵流轰得四分五裂。
好生厉害!
她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仙君!
用剑战斗,竟是这样的帅气么?
这一切对姚灼来说都新鲜至极,病弱的人,要喝药的人,用剑的人,母亲离世却还是可以如此沉静地撑起一整个宗门的人。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沈宁安,生怕错过一分一毫对方的英姿,她要将这样陌生且新鲜的记忆刻进脑海里,等以后无聊了再拿出来咀嚼。
——不,她要央求这个人多来几次。
姚灼脑袋里淌过一万件事,甚至将与沈宁安哀求的一字一句都思索得彻彻底底,她迫不及待要把这些字句对着沈宁安吐出来。
但姚灼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因为沈宁安佝偻着单薄的腰身,将方才还在掐剑诀的右手松了下来。
她捂住口鼻,指缝中蜿蜿蜒蜒,流出一道刺眼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