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那为师呢? > 35. 追毫末02
    “谢仙君。”门后是姚家家主,姚君晚。

    姚君晚四五十岁的年纪,较花令音还要更年长一些。与花令音每日泡在药中的年龄莫辨不同,岁月在她的眉梢眼角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为她增添使人敬仰的威仪。

    姜含光看着这位她素未谋面的前辈。

    能在邪祟横行的破天域附近,四五十年如一日地对付邪祟,还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接待来客,修行定然是出神入化的。

    姚家从不掺和修真界的活动。修真界各个宗门倒是都会时不时派精锐前来助阵,云极、照兰和蓬莱都是宗主顶上,于是云极只有姜疏接触过姚家,姜含光全不知姚家人的水平。

    ……要什么样的修为,才能在破天域边界苦守这么多年?

    胡思乱想了半天,才发现姚君晚已经和谢承影寒暄完毕。玉河派的精锐当然从来都是谢承影,她和姚君晚有旧识,交流起来便不需要那么多繁缛的前奏。

    姚君晚领着两人去正厅,一边走,一边向谢承影道:“上次见你还是两年前,这次来竟就是已经收了徒了。怎么突然想到拜访?照兰的沈宗主才刚离开没几日,眼下应当还未到玉河派人的时候才对。”

    谢承影道:“如我帖中所说,有一事相求。”

    “人已经到这儿,就不必吊人胃口了,直接开门见山吧。”

    “自然没有吊您胃口的意思,只是事情稍微有点棘手,我们去前厅说。”

    三人走上长廊,径直穿过一片池塘,这片池塘与外边的荒芜大相径庭,不仅有好几尾游鱼,周边还开着些红红黄黄的野花。

    姜含光觉得稀奇,多看了两眼,忽听见姚君晚解释:“这是我小女儿最爱来的地方,她喜欢花鸟虫鱼,府中也确实需要些活物,所以一直用灵力维持着运转。”

    “姚灼是个可爱的姑娘。”谢承影难得的良心还未耗尽,又开始充办得体师尊,侧身对姜含光道,“你今日应当能见到。”

    姜含光被她这形容词恶心得一激灵。

    天可怜见,谢承影嘴里居然能说出这么正常可亲的形容。

    姚君晚推开前厅大门,跨过门槛:“兴许不行,她这两天身体不大康健。”

    谢承影回神,也跟着跨过门槛:“原来如此,那倒有些遗憾。希望她早日康复。”

    姜含光无声从背后看着谢承影。

    所有人都说谢承影疯了,但不论在花令音还是姚君晚面前,这人都恪守礼仪、合乎规矩,顶多在玉河,在闲人止步居撒撒泼。

    这种撒泼,还多是对她自己……以及已死的姜含光去的。

    姜含光闭上眼。

    为什么谢承影的疯病总是绕不过自己?

    究其根本,这疯病就是在她死后出现的。

    明明可以正常地待人接物,何必用禁术损伤心智……

    “——闭着眼做什么?又在做梦?”

    谢承影在前面叫她,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又有些不近人情,不由自主缓和下来:“过来,我们商讨事情。”

    姜含光不知她这为数不多的缓和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只觉得不适应。她宁愿看谢承影对自己冷言冷语几句,也不想看这人如同被小黑尥蹄子踢了脑袋一般温柔。

    不过么,玉河的人也说过,谢承影是阴晴不定。兴许现在就在晴的时候。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迎上前去。

    谢承影已经从乾坤袋里摸出了那张灵符,递给姚君晚看:“姚家主,这符虽被人重新改造过,但最初应当出自你们姚家吧。”

    姚君晚的瞳孔微微紧缩:“你怎么……”

    姜含光也想知道谢承影为何如此大喇喇地挑明了来意,若姚家真的掺和了驱使迟不恙的事,那岂不是打草惊蛇?

    “这是在迟不恙身上发现的。”谢承影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姚家灵符,只平铺直叙,“姜含光的那位邪祟徒儿。”

    姚君晚更加愕然。

    “我确信此事和姚家无关,选择直接来问,还是麻烦姚家主核对一番,找出画符的那位。”谢承影道,“我有要事相问。”

    姚君晚道:“兹事体大,如果真是姚家人将符流出去,我绝不姑息。但还请谢仙君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这灵符出自姚家的?”

    谢承影一哂:“我杂书看得多。”

    “杂书也不应当记载我家灵符,此为机密,祖上严加叮嘱,不可外传。”姚君晚道,“如果拿不出能够说服我的理由,恕我无法解决谢仙君的问题,还要再问一问谢仙君的责任。”

    谢承影像是早知道有这一出一般,又在乾坤袋里捞了捞,捞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册子。

    “姚家主真是误会我了,当真是我从书里看的。”谢承影嘴角衔着漫不经心地微笑,似乎并不知这本书中的内容,“您翻一翻便知。”

    姚君晚接过那本书,只看第一页的内容,震惊便又加一层,从两人进门起就平静庄严的表情层层破裂,连眼珠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她手指发力,用力握紧了那册子本就摇摇欲坠的封皮:“谢仙君,你知道承认自己读过这本书意味着什么吗?”

    谢承影笑开,情绪却不及眼底:“禁术嘛,我有什么不懂的?修真界有明令禁止修士学习禁术么?”

    姚君晚看着眼前这个印象中精彩绝艳的青年,神色几经变化。

    ——没有明令禁止。

    修真界当然没有明令禁止禁术,毕竟许多灵力微弱的修士都要靠这种旁门左道精进修炼。人有献祭自己以求速成的权利,所有人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顶多唾弃两句,把目光可见的相关书籍销毁殆尽、列为禁术,并不对修习者喊打喊杀。

    可到底是唾弃的。

    一个修士,一旦学习了禁术,就会被认为是心术不正、急于求成,所以,不到迫不得已时,并没有人会专程了解这一类途径。

    姚君晚从未想过,谢承影这种灵力强盛的天才,也会阅读禁书——这么冷门,连她都没有听过名字的禁书。

    “你这是何必。”她长叹,“若我今日将此事说出去,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谢承影表情不变:“名声乃身外之物,如果能解决问题,牺牲它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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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君晚按着眉心,不再对此多做言语,突兀地换了个话题,“我听说,前段日子,有人在你们玉河附近,高喊姜含光对谢仙君情根深种。”

    姜含光半边身子都麻了,旧账在这里也能被揭。

    好在谢承影并无当场怪罪她的心情,淡淡道:“这件事和灵符无关。”

    “是无关。我仅代表自身,多说一句闲话。”姚君晚显然是疼爱女儿的,这份疼爱也平等地传到其她晚辈身上,莫名让姜含光想起姜未澜,“你做到这一步,也要想想你自己。”

    姚君晚比姜未澜严肃得多,但是这一刻,又特意放轻了语气,生怕谢承影听不进去一般。

    姜含光心道奇了,谢承影怎么总能遇见格外关怀她的人。谢枕书是长姐抛开不提,少时有姜未澜袒护,如今又有花令音亲自配药,有姚君晚劝说。

    若是她,她肯定不舍得就这么下去。

    姜含光把身边人看得比什么都重。

    有人对她好一分,她就想回报十分。

    可惜谢承影不是她,她作为门徒在谢承影身边待了这么久,也大概知道谢承影在这个话题上软硬不吃,一提便要发作。

    姚君晚心是好的,却不巧触到了谢承影的逆鳞。

    果不其然,谢承影原本还端着的尊敬在这句话之后瞬间烟消云散,所有的表情都被抽出那张本就苍白的面皮。她声音平了下去:“把自己放在哪里,我心里当然有数,就不劳姚家主费心了。”

    姚君晚也自知多话,姚家始终游离于修真界是非之外,她多说的两句并不一定能被领情,反而容易戳人痛点、自讨没趣,于是道:“是我失言了。你们稍作休息,我将家里人叫来核对。”

    古道热肠被晚辈冷脸相待,心中定不会好受到哪里去,但姚家出了将灵符外泄,泄到灭级邪祟身上这种事,又要另当别论、尽心尽力提供帮助了。

    姚君晚亦需要一个调查结果。

    门在姚君晚背后关上,姜含光目光移向谢承影,看到她渗出冷汗,后背微微弯曲,道:“师尊胃疼了吧。”

    早餐没吃什么,午餐因赶路而草草了事,晚餐更是到现在都还粒米未进,又收姚君晚一番言语刺激。就算是铁打的人,也该疼痛难耐了。

    姜含光也不知谢承影是怎么作出的一身毛病,见她难受不已,便从乾坤袋里掏出了干粮面饼,要谢承影先咬两口充饥。

    谢承影瞥了一眼那面饼上皲裂的口子,挥手推开:“不吃。”

    “什么时候了还挑嘴?”姜含光要被谢承影气死了,她身上也没别的食物,只有去白果镇时随便买的便宜饼子,当即把饼子一伸,直直塞进对方嘴里,“难不成真打算死在这里,向姚家主以死明志?”

    动作生硬而仓促,没什么章法,姜含光真怕谢承影就此饿死,顾不上什么得体,什么保持距离,什么师徒授受不亲。

    于是手指匆匆擦过嘴唇,柔软蹭着柔软,带起一串令人直冒鸡皮疙瘩的火星。

    ……太亲昵了。

    顷刻之间,塞饼子的、吃饼子的,连同空气一起,通通化成了石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