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熊市?”
林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血腥古堡城墙上,原本还有些轻松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艾拉、塔莎、泽雅、卡蜜拉都看向了林奇。
她们并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可她们能看出来。
林奇在听见这三个字后,明显认真了许多。
莫里安也本能地察觉到,眼前这个人类参与者似乎对那座城市很在意。
“浣熊市里有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
林奇淡淡道:
“那就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黄风大王作势要扇,莫里安脸色一白,立刻说道:
“那座城市是突然出现在诡异世界边缘的。”
“最开始,有几个低级副本想要吞掉它。”
“但进去之后,全都没了消息。”
“后来有诡异从外围逃出来,说那座城市里到处都是活死人。”
“它们没有完整的理智,会无差别的撕咬见到的所有存在。”
“只要被咬伤,很多诡异都会开始出现异常。”
林奇眼神微动。
“诡异也会被感染?”
莫里安点头。
“至少低阶诡异会。”
“甚至有些血仆进去后,也出现了类似失控的变化。”
“德古拉家族似乎对那座城市里的病毒很感兴趣。”
“他们认为,那东西可能会影响血族血脉。”
卡蜜拉眉头轻轻皱起。
“影响血族血脉?”
“只是传闻。”
“我没有进入过那里。”
“十三氏族内部有些人觉得,德古拉家族很可能在那座城市里发现了某种能够强化血族的东西。”
“也正是因为他们把注意力放在那座城市上,我们才有机会对血腥古堡动手。”
林奇沉默了片刻。
活死人、病毒、血脉异变、诡异也会被感染。
这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那真是浣熊市,那事情就不会简单。
原本正常逻辑里,浣熊市里的丧尸、舔食者、暴君,单独拿出来确实不算什么。
至少对现在的林奇来说,那些东西远远称不上棘手。
毕竟游戏里,你里昂叔叔揣把左轮和斧子,啃几口绿化带就把整座城给打下来了。
不对。
啃绿化带的是玩家。
不是你里昂叔叔。
你里昂叔叔应该是一路完美通关。
可问题是,这里不是游戏,而是诡异世界。
如果浣熊市真的被诡异世界污染了,里面的病毒肯定也会跟着发生变化。
那这东西就不能再按原本的强度来判断。
最麻烦的是,病毒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单纯看个体战斗力。
它真正危险的地方是在于传播。
如果诡异也能感染。
甚至连血族血脉都会被影响。
那这座浣熊市的价值和危险程度,就完全不一样了。
林奇低头看着莫里安。
“还有吗?”
莫里安声音嘶哑。
“没了。”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见确实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林奇也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表现不错。”
莫里安心里刚松了一口气。
林奇便看向黄风大王。
“交给你了,让他死的痛快点吧。”
莫里安脸色骤变。
“你——”
黄风大王咧嘴一笑。
“放心。”
“本王肯定好生处置。”
话音落下。
黄风一卷。
莫里安的声音瞬间被风吞没。
等风停下时,地上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黄风大王扛着钢叉,转头看向林奇。
血月下,身上的黄沙也开始一点点的散去。
很明显,召唤的时间快到了,可他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
“林奇。”
林奇看向他,突然发现这大个黄毛貂鼠精此刻竟有些扭捏起来。
“嗯?怎么了?”
“虎先锋回去后,找过本大王。”
嗯,这下林奇是知道怎么了。
“他说,你知道很多事。”
“也许,比我们这些身在局中的人,看得还清楚。”
林奇没有说话,而是示意黄风大王继续说下去。
“当年,我偷吃了佛祖灯台中的清油。”
“偷吃就是偷吃。”
“这事没什么好辩的。”
“我担心被问责,逃下凡间。”
“路过斯哈里国时,见那地方被一只背生佛头的大虫日日扰乱。”
“那东西吃人,害人,扰得一国不得安宁。”
“我便出了手。”
林奇眼神微动。
背生佛头的大虫。
他大概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蝮蝣。
甲坚牢,角峥嵘,钻食人间祸无穷。
黄风大王继续说道:
“中途,又来了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
“那猴子来得古怪,但他还是帮了我。”
“我们一同除了那大虫。”
“后来,斯哈里国国王封我为国师。”
“那段日子,倒是难得安稳。”
“人和鼠妖同住一城。”
“虽也不免有争吵和麻烦,可也算相安无事。”
“我那时觉得,偷了清油的债,若能多做些善事,或许也能慢慢还。”
说到这,黄风大王的声音也低了些。
“可不知为何。”
“有一天,满城斯哈里国的人,全都变成了老鼠怪。”
“我以为是我招来的祸。”
“以为是我这个偷油的妖怪,给他们带来了灾难和诅咒。”
“于是我离开了斯哈里国。”
“后来途经黄风岭,又见那里有肉佛头作祟。”
“那些佛头以生灵血肉为食,还会寄生死物,使其化作怪物。”
“我又出了手,除了那些祸患。”
“黄风岭与我契合,我便在那里住下了。”
说到这里,黄风大王忽然冷笑一声。
“可后来我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还,就还得清的。”
“后来,灵吉菩萨来了。”
“名义上收我为徒,实则是为了监视我。”
“就因为我当初偷吃了一点清油。”
“那一点清油,便像烙印一样,永远扣在我头上。”
“我做什么,都没用。”
“他们只记得,我是偷清油的黄毛貂鼠。”
林奇打断对方,因为他似乎已经知道黄风想跟他说什么了。
“后来,我便不再为善了。”
“既然无论做什么都是偷盗者、妖孽,都是该被看管的东西。”
“那我还装什么?”
“于是我开始吃人。”
“开始作恶。”
“最后,被那猴子打败。”
“我离开了黄风岭。”
“再后来,孙悟空被杀,六个根器被分。”
“我侥幸取得其中一个,又回到了黄风岭。”
“如今,我也成了那天命人路上的一难,我才得知,当初助我解决那大虫的猴子,竟是如今的天命人。”
“当初的战友,如今却是被逼无奈,刀剑相向。”
“我认命了,虎先锋也一样。”
“可虎先锋见过你之后,又觉得或许还有转机。”
黄风大王看向林奇。
“我不会替自己后来做过的恶辩解。”
“该是罪的,就是罪。”
“若真有清算之日,我不会逃避。”
“可我不甘的是……”
“从一开始,我好像就没真正逃出过那张网。”
“仅仅是因为偷了一口清油,就被永远的打上了盗贼的烙印。”
“作恶,倒正好成了他们想看的样子。”
“到最后,连黄风岭那一难,也不过是早就摆好的一颗棋子。”
他盯着林奇,一字一句的说道:
“林奇。”
“你既能召我来此。”
“又能牵动那些神话因果。”
“那你告诉我。”
“我当年做的善,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吗?”
说到这里,他看向林奇。
那双妖气森森的眼睛里,少见地露出一丝执拗。
“我当初做的那些事,难道不是正确的吗?”
城墙上,此刻也安静了下来。
林奇看着黄风大王。
片刻后,他才缓缓说道:
“据我所知,斯哈里国以前不叫斯哈里国。”
黄风大王一怔。
“它曾经叫流沙国。”
“流沙国遍地黄金,传说是落日之处。”
“日为太阳真火,落于西海之间,如火淬水,接声滚沸。”
“每到中酉之时,国王便要差人登上城墙,擂鼓吹角。”
“鼓声混着海沸之声,用来防止震杀城中小儿。”
“那面鼓,则是叫落日鼓。”
黄风大王眉头慢慢皱起。
这些事,他知道一部分,但并不完整。
“落日鼓原是佛祖所赐。”
“百姓凭此鼓得以安居。”
“所以流沙国举国上下崇信佛法,为佛祖塑了许多金身法相。”
“那地方,也曾被称作黄金佛国。”
“可后来,信众越来越多。”
“寺庙遍布。”
“百姓日渐信佛,不信王。”
“国王对此十分不满。”
“于是丞相洞悉其心,上疏止浮屠,以言无佛。”
“国王遂下令,拆毁寺庙,驱赶修行之人,改国名为斯哈里国。”
“也正因如此,惹怒了佛祖。”
说到这里,林奇停顿了一下。
“此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每每击打落日鼓,便会有背生佛头的大虫出来作恶。”
血月下。
黄风大王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林奇淡淡道:
“这些信息对我来说,得知起来不难。”
“但对你来说,确实很难知道全部原委。”
“因为有些伪光正的人,并不会把这种屎盆子往自己身上扣。”
黄风大王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林奇看着他,继续问道:
“你想想。”
“原本佛祖赐下落日鼓,是为了解决问题。”
“可后来,落日鼓却成了制造问题的元凶。”
“每次擂鼓,便有背生佛头的大虫出来作恶。”
“真凶是谁,还用我多说吗?”
黄风大王站在原地。
一时间,竟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斯哈里国。
想起那些曾经跪在他面前,求他除妖的百姓。
想起那只背生佛头的大虫。
想起大虫死后,满城欢呼。
想起国王封他为国师。
也想起了后来,那座城里人与鼠妖共处的短暂安宁。
再之后,满城变异,流沙变冷。
人不成人,鼠不成鼠。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早已写好的荒唐戏码。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招来了祸患。
是自己偷了清油,带着罪孽降临那座城,所以才害了他们。
可现在林奇告诉他。
那场祸,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他而起。
他只是被推到棋盘上的一个妖怪。
黄风大王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没有畅快。
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的寒意。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本大王当年除的大虫,原来是这么来的!”
黄风大王咬着牙。
“那满城人变成老鼠怪呢?”
林奇说道:
“也不是你的错。”
“你是鼠妖不假,但一整座城的人,全都变成老鼠怪,这绝对不是单纯受你影响能解释的。”
“只能说,是有人想要让这件事最终落到你身上,让你背锅。”
黄风大王猛地抬头。
林奇看着他。
“你偷清油,所以你有罪。”
“你到了斯哈里国,所以斯哈里国的祸可以算在你身上。”
“你和鼠妖有关,所以满城变鼠也可以算在你头上。”
“你在黄风岭住下,所以黄风岭后来的一切也可以算进你的命数。”
“等到最后,你真开始吃人,真开始作恶。”
“他们便能指着你说。”
“看,这妖怪果然该死,当初的一切都是伪装。”
黄风大王沉默了。
他身上的黄沙,在血月下缓缓浮动。
林奇继续说道:
“所以你问我,你当初做的那些事,是不是正确的。”
“那我只能说,你遵循本心救下斯哈里国,是善;解决肉佛头带来的灾难,是善;想让人与妖和谐相处,也是善。”
“至少那一刻,你不是为了功德,也不是为了讨谁欢心。”
“你只是觉得那事该做,所以你做了。”
“但后来,你被一步步逼成吃人的妖魔。”
“那不是你真正的本心。”
“而是他们想看见的结果。”
“在你那个世界里,早就没有单纯的对错之分。”
“只有你是否还遵循自己的本心。”
“他们可以给你扣罪名,可以把你的一切善行抹掉,只留下你作恶的那部分。”
“但你自己不能也跟着忘。”
“你若连自己都觉得当年救人是错的。”
“那才是真的彻底输了。”
黄风大王的手指一点点握紧。
钢叉在他掌中发出低沉的震鸣。
许久之后,他低声道:
“原来如此。”
黄风大王缓缓吐出一口气。
身上那股暴戾的妖气并没有减弱,反而越发强盛。
但其中某种浑浊的东西,却像是被吹散了。
见此一幕,林奇的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句话。
褪去身上旧枷锁,今日方知我是我。
一般能跟这句话沾上关系的人最阴了。
你问他赢了还是输了,他说他悟了。
然后反手一个大招给对面秒了。
但黄风大王的话却是打断了林奇那奇奇怪怪的想法。
“虎先锋说,你也许会是变数。”
“我原本不信。”
“现在,倒有些信了。”
林奇笑了笑。
“别对我期待太高。”
“我现在连自己这边的麻烦都还没收拾干净。”
黄风大王也笑了。
“无妨。”
“至少今日,我心里的这个结,算是解了。”
他看向林奇,神色郑重了几分。
“林奇。”
“本大王不会为自己后来做过的恶辩解。”
“但当年斯哈里国之事,黄风岭之事,本大王也不会再全揽到自己头上了。”
“若有一日,真能回到那棋盘上。”
“那猴子的算计……”
他顿了顿。
“本大王或许也可以尝试一番。”
话毕,黄风大王身上的黄沙也是越来越淡。
召唤时间,终于到了。
黄风大王扛起钢叉,最后看了林奇一眼。
“今日,多谢。”
林奇点头。
“再会啊大黄。”
黄风大王身形一顿,但这一次,也没有纠正。
黄沙卷起,黄风大王的身影,在血月下逐渐消散。
只剩最后一道声音,从风里传来。
城墙上重新安静下来。
林奇看着黄风大王离开的方向,沉默片刻。
随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麻烦越来越大了。”
ps:娘化黄风大王
娘化黄风大王,总有一个平行世界是这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