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域幻境内。
距上弦宗宗主玥泠向其余四宗发起“皓月”之战倒计时——十六年。
寒冬腊月,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在自家后院玩雪,她穿着件厚袄,外头套着无袖长背心,披着白狐裘,小脸叫寒气冻得通红。布棉鞋踩出一个又一个雪坑,摇摇晃晃地维持平衡。
院里种着四五颗梅树,正值盛花期,红梅点缀在枝头上,花瓣将落入花蕊的小雪粒包着,含着,远瞧上去,是一团团红焰,浓烈地烧着。
小姑娘的布棉鞋被雪水浸湿,她蹲在雪里,痴情又忘我地堆雪人,团雪球。
“程大傻!鞋都湿了,还堆!”稚嫩的声音冷不丁冒出,吓得小姑娘缩了一下脖子,她挠挠头,走到墙根儿,高高仰起自己通红的脸蛋,沿着后院的围墙走了一圈,什么也没看到。
突然,一个小雪球落到梅花树上,小枝干凑合地抖了两个,飘下几片原本窝在花蕊上的雪。
“我在这呢!”
小姑娘沿着雪球砸来的方向看去,才见一个六七岁小男孩笑嘻嘻地趴在墙上,他气喘吁吁:“你们家的墙可真高,我每次都要爬好久。”
“柳清壑,不许你给我起别的名字,只有阿爹阿娘才可以给我改名字!”小姑娘瞬间严肃起来,双手叉腰,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柳清壑闻之翻身,双手勾住墙沿,右脚在墙面撑住,随后蹦下去,再一个后滚翻卸力,稳稳落下。
“非常非常对不起,我不会再这么叫你了,程秋凝,程姑娘。”小家伙拍拍脑袋上和身上的雪,也不再嬉笑,站在她面前,左望望,右瞧瞧,从怀里十分宝贝地掏出一只通身雪白的小鸟,“你看,蛊灵!我的曦棂鸟,可爱吗?”
小鸟安静坐在他的手心,时不时展开羽翼,用小尖嘴顺顺羽毛,小脑袋不停转动,眼窝里镶着碧蓝的眼睛,映着两个孩童的倒影。
“好好看呀,你给它取名字了吗?”程秋凝伸出一根食指想摸摸它的脑袋,临碰到,又把手指收回去,生怕伤着这来之不易的新伙伴。
“还没有呢,我想等它会说话了让它给自己取,免得我取的名字它长大了不喜欢。”
“也是。”
程秋凝话音刚落,幻境迅速坍塌瓦解,碎成很繁密的星星,又拢成一张宽大渔网,猛地铺散开来,幻境重置。
距上弦宗宗主玥泠向其余四宗发起“皓月”之战倒计时——十年。
墙头探出迎春花,后院枯黄的荒草重新披起一袭新衣,孩子瞧见能高兴地叫嚷起来。
十岁的程秋凝这几年个子猛窜,比十二岁的柳清壑还要高上半个头,两个孩子站在一起,程秋凝总是低头俯视的那个。六年前那只雪白的小鸟也成长起来,拖着金碧闪闪的翎子,矜贵又傲气。
柳清壑四仰八叉榻上在榻上躺着,睡得正香,全然未察觉到悄咪咪溜进来的程秋凝,她伸长颈子,眼珠一转,将躺着的人的鼻翼捏住。被强制闭起的柳清壑眉头皱了一下,却没醒。
……还挺能憋气。
程秋凝怕把人憋坏,松开手,坐在一旁等这家伙睡醒。过了一会儿,他才猛然惊醒,感受着自己乱飞的心跳,无意中瞥见撑着腮帮子等他睡醒的程秋凝,一脸严肃地告诉她:“我方才梦魇了,梦见有只猫坐我脸上,尾巴刚好挡住我的鼻孔不让我呼吸,我怎么都抱不开它。”
“……那说明这只猫给你面子,愿意在你脸上休息,知足吧。”程秋凝苦口婆心地劝道他。
没成想这呆子还真听进去了,还砸吧着嘴回忆方才的噩梦,不,现在应当是美梦了。
“我也想养只猫啊,多招人喜欢。哎,我上回去玄鳞堂,柳清明把他外祖家刚下的猫崽子要过来了一只,那小模样,我抱着想亲亲,还扑棱着小爪子抵我嘴上不让我亲,可是那小子玩几天就腻了,把猫崽子送回去了。”他极其苦恼地扣着身下的被褥,“可是我怕养猫会吃鸟,我……我好不容易把北仑养这么大。”
鳞棂宗分为玄鳞和曦棂两堂,一堂以玄鳞蛇为饲血对象,一堂以曦棂鸟为饲血对象。两堂实力不分上下,因此由两堂堂主共任掌门之位,管理宗门事宜。只是玄鳞堂那脉向来不满一宗二主,屡次三番挑衅曦棂堂,面子上闹得十分难看。
北仑就是曦棂鸟,柳清壑的蛊灵。
圈在他食指的玉戒徒然放射出引人注目的光辉,柳清壑将其取下,注入灵力,北仑瞬间化形,一声振翅扑向程秋凝,稳稳落在她的肩上。
“自己的蛊灵尚且养不好,还想养猫。你不必担心我被猫吃了,担心担心自己是否能通过堂主大人今晚的抽查。”北仑一语道破,没给他留一丝情面。
“你倒反天罡!倒底是谁把你从只人话都听不懂的小鸟养成如今这样体面的模样的?”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宝剑可以磨锋了再送到我手上,无需我亲自上阵。至于梅花,那玩意儿生来就是香的,与冷不冷一点关系都没有!”柳清壑绝望与它对峙。
北仑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抖抖华丽的羽翼,小脑袋转向程秋凝:“真希望你生在曦棂堂啊,我高低断了他的供血换你的。”
此话一出,柳清壑险些当场气绝身亡,他掐出自己的人中,额角青筋绽出。他调整情绪,刚要同北仑好好说道,嘴一张,一个字还未往外蹦呢就被它残忍打断。
“瞧瞧他那个头,丝毫比不上你,真是叫我没脸见其他蛊灵了。”
柳清壑怒火中烧:“你个没良心的破鸟今日我便将你炖了!”说着状如豺狼虎豹般扑过去,北仑轻展狭长双翅,斜飞向旷亮的天空,只留一声高傲的啼鸣。
程秋凝抬起头,望见澄碧的晴空衬着北仑美丽的身影,情感袭上她的心头:“不急,多吃饭,你会长高的。”
“嗯。”柳清壑涨红着脸嗓子里挤出一些音节。
“你会变得更厉害,我也会变得更厉害。”
“嗯。”
幻境追随着北仑的身影,横扫开云块,被撕成两块,在光波上浮浮沉沉。
距上弦宗宗主玥泠向其余四宗发起“皓月”之战倒计时——三年。
“睡吧,睡吧,我的乖孩子……”暮色苍茫,程秋凝怀中抱着刚满一岁的女儿,轻声哼唱,哄着她入睡。孩子的呼吸如春日里新阳中的花骨朵儿,叫人听了心软,看了心疼。
柳清壑放轻了脚步推门而入,看着孩子熟睡的面庞,一丝微笑掠过唇际,转瞬即逝。
他与程秋凝成婚后便继位曦棂堂堂主,而玄鳞堂那边尚且是老堂主在位,一堆倚老卖老的老东西日日拿着自己所谓的资历在他耳边如蝇蚊般喋喋不休,话里话外皆是对这位少年堂主刚十九便继位的不屑。
说他就算了,今日竟在他耳边讲起程秋凝的坏话,说她一没背景二没血统,会污了曦棂血统,气得他当场连人带椅子踹翻,现在喉间还火辣辣的。
他疲倦地揉着太阳穴,大掌轻抚过女儿的前额,对上程秋凝温润的眼眸:“瞧莫寒睡得香甜,倒是让我想起儿时无忧无虑的时光。”
程秋凝知他心中烦闷,将熟睡的孩子交给奶娘,柔声道:“人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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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要承担责任,你是如此,莫寒亦是如此。只是如今,五大宗门闹得正僵,若此时出什么岔子,别说整个南鸢,我们宗门怕是都会分崩离析……”她面容清癯,语间是止不住的忧虑,“我只希望天下太平,莫寒平安度过此生,便足够了。”
“会的。”柳清壑与她交握双手。
黑云铺匀了漫天,雷在低低的云层中轰响着,耀眼的紫光划破黑沉沉的夜空,一切又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
南鸢历文光六十二年,秋。
上弦宗玥泠成功炼出兽化人,控制他们向其余四宗开战。
凶年暴月,鳞棂宗被玥泠炼成的兽化人围剿,程秋凝与柳清壑死守鳞棂宗,却不敌失去人性只剩兽性的奇丑怪物。
族人残缺不全地倒在血泊中,有些闭着眼,有些却还保持着睁眼的惊恐表情。
他们将族中老弱幼童聚集起来,北仑从云里钻出来,翅膀一侧,像道闪电撒下守护结界,又冲进沉甸甸的云河里去了。
四岁的柳莫寒被奶娘护在怀中,肉乎乎的小手往前扑,却抓了个空。父亲母亲背对着她,她哭喊着,想让爹娘像以前那样,抱起她亲一亲。
什么也没有。
一道霹雳吼出,盖过一片掺杂着哭闹的谩骂,地似乎震动了一下。
她终究没能等到爹娘的回眸。
柳清壑倒在兽化人的猛烈攻击下,利爪生生将他的小腹和后背捅了个对穿,他满脸灰尘,血水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如一朵盛艳的梅绽开。
已经看不清他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只见袖下紧紧攥着的拳头。北仑往日鲜亮的羽翼失去光泽,他使尽浑身解数,与欲将柳清壑尸身分食而尽兽化人同归于尽,保了主人的全尸。
镇守宗门另一方的程秋凝心脏一阵绞痛,这是双修之人共通的感官在提醒她,丈夫已经不在了。
鼻孔涌出鲜血,漫过嘴角,又顺着脖颈浸透她的战袍。
她悲恸地用目光从掰成几块的牌匾碎片里拼凑出鳞棂宗三个烫金大字,突然回想起年少时某个静谧的中午,她带着柳清壑去挖野菜。这宗门少爷哪分得清这种东西,见了绿油油的菜叶就往外拔。
“你能不能好好分清,明明长得不一样。”程秋凝第四次将他挖来的杂草从篮中丢出,还是忍不住说道。
“你说你家也不穷啊,闲着来挖野菜,你怕哪天没饭吃饿着你?”柳清壑摘了朵野花插在程秋凝的发间。
“多学点东西没坏处,挖野菜也是很讲究的,若像你那般,在外面迟早被饿死。”
“怎么会,我长大了要做宗门的大英雄,到时候全南鸢的百姓都会认识我,我不会饿死的。”
“……”
这些对话从她脑海中闪过,恍如昨日。
她又忽得想起女儿甜蜜的笑容,于是也跟着露出幸福的笑。她手握长剑,灵力耗尽,抬手刺破手臂的黑色腾印,扎眼的红又迸发而出,与她其他部位的血融在一起。
“今我鳞棂宗……曦棂堂……柳清壑,程秋凝……立咒与此……”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一条膝盖重重跪地,右手长剑扎死在地面,将她的身子撑住,“永生永世,化作厉鬼,向尔等欺我南鸢百姓,伤我宗门族人的恶魔……索命。”
话音刚落,程秋凝身下的血有了引导般,以她的身体为中心,结成血印。刹那间,她的身体连同另一半柳清壑的尸体灰飞烟灭,方才还嘶吼着的怪物也随着他们化为血雾。
鳞棂宗躲过一劫,曦棂堂受到重创,堂主与堂主夫人双双身死,只留柳莫寒一个遗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