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杆秘录】
剑铃公主自钻研出写实绘画之技法,便尽数传与女儿卫双双。其时这卫双双还不到十二岁,本就极有天赋,不出一载,已将这技法学得得心应手,画起人物来眉眼毕肖,栩栩如生。
这年恰逢舅舅康熙寿辰,卫双双随父母入宫祝寿。她凭着原先的记忆,悄悄绘了一幅康熙御容,当作寿礼献上。康熙展开一看,见画中自己神采飞扬,笔意真切,龙颜大悦,连声赞道:“好画!真乃神笔!”
席间饮宴,卫双双随母亲拜见皇室各位长辈亲戚,她自幼跟着父亲在通砂岛长大,耳濡目染江湖趣事,又生得灵秀慧黠,在满宫拘谨的宗室子弟里,格外惹眼。
彼时还是青涩少年的四皇子胤禛,素来沉默寡言,不喜席间繁文缛节,见这位小堂姐眉眼灵动,便觉十分投机。酒过三巡,双双拉着胤禛道:“四弟,我常听母亲说,御花园奇花异草极多,景致绝佳。你带我去逛上一逛,也好让我添些画材。”
胤禛面露难色:“双双姐,非是我不肯。只因此季蚊虫最盛,我每去一次,必被咬得满身是包,实在怕了。”
卫双双微微一笑:“此事我早料到了。出门前,府里我的五娘已为我备下一物,只管去,准保无事。”说罢便请胤禛引路。
行至御花园外,双双取出两顶随身草帽,递与胤禛一顶。那帽子看似寻常,帽檐下却藏一圈细纱,只消一拉,纱帘便垂下,再将底下抽绳扣系紧,护好脖颈,外面蚊虫便半点也钻不进来,与后世防蚊帽一般模样。
胤禛戴上一试,只觉新奇无比,拍手道:“双双姐,这帽子设计得实在巧妙!这一顶便送我罢,我回去定要好好琢磨。”
后来到康熙三十三年,胤禛满十六岁,奉旨出宫分府,昔日的四皇子有了独属于自己的贝勒府,卫双双再见到他时,早已不是皇宫里那个跟在她身后、略显拘谨的四皇子了。
卫双双奉父母之命,登府贺四皇子开府之喜,她甫一步入府中,眼底掠过一丝感慨。眼前的少年身形已拔得挺拔,褪去了幼时的稚嫩,身着素色常服,身姿端正,见了她依旧拱手行礼,开口唤的那声 “双双姐”,语气温和,谈吐看着可亲。可抬眼间,那双眸子沉静深邃,全然没有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澄澈与莽撞,藏着远超年岁的隐忍与城府,淡淡眸光扫过,竟让人摸不透他心底的思量。
二人在厅中落座,下人奉上清茶,几句家常寒暄过后,厅内的气氛渐渐静了下来。胤禛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沿,抬眸看向卫双双,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双双姐,你还记得,几年前你在宫里给我的那顶防蚊帽吗?”
卫双双微微一怔,幼时在宫中与诸位皇子相伴的细碎往事涌上心头,那顶防蚊帽本是给胤禛夏日驱蚊虫用的,寻常物件,没想过时隔多年,他竟还记着。
不等她应声,胤禛便站起身,语气里添了几分兴致,却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我这些年,没事便拿出来仔细研究,照着样子做了改进,琢磨出了它一个极有趣的用途。如今,早已不是寻常的防蚊物件,反倒成了一件更新鲜、更有趣的玩意!”
说罢,他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眼神里掠过一丝隐秘的锋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双双姐随我来,我领你去后园瞧瞧。”
话音落,胤禛率先迈步往前,步履从容。卫双双缓步跟上前,随着胤禛一同往贝勒府的后园走去,想看看那顶小小的防蚊帽,究竟被他改成了何等模样。
穿过贝勒府前院的回廊,胤禛领着卫双双径直往后园走去,待踏入园中,卫双双不由得微微讶异。寻常王公贵族的后园,皆是遍植奇花异草,堆山叠石,雅致精巧。可胤禛这后园,却无半分奢靡景致,反倒辟出大半土地,成了一片规整的菜园,青菜萝卜长势喜人,东南角还种着一片西瓜地,全然不像皇子府邸该有的景致。
胤禛脚步不停,径直走到西瓜地前,侧头朝身旁侍立的侍卫递了个眼色。那侍卫立刻躬身上前,双手捧着一件物事,恭敬递到胤禛面前。
卫双双抬眼望去,心头更是疑惑:那物件看着是用细密厚实的羊皮精心缝成,圆鼓鼓的形制,看着有些怪异,入手一掂,竟沉甸甸的,约莫有四五斤重,绝非寻常饰物。她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细细打量,指尖摩挲着羊皮的纹理,怎么也没法将这笨重的物件,和自己当年关给胤禛、轻薄透气的防蚊帽联系到一起。
看了半晌,卫双双轻轻摇了摇头,将那物事递回给胤禛,语气里满是疑惑:“这物件看着厚重,我实在瞧不出,它和当年那顶帽子有何干系?”
胤禛接过物件,指尖缓缓抚过顶端系着的一条粗绒绳,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得意,却依旧语气平和,对着卫双双温声道:“姐姐且看好了,切莫眨眼。”
话音刚落,胤禛手腕微沉,提着绒绳,将那羊皮物件像孩童玩套圈一般,朝着西瓜地里一颗熟透的圆西瓜掷了出去。只见那物件在空中划过一道浅弧,稳稳套住西瓜的瞬间,内里暗藏的机括骤然触发,只听 “唰” 的一声轻响,如同当年防蚊帽的纱帘瞬间落下,将整颗西瓜严严实实地罩在其中,密不透风。
紧接着便听见一声清脆的 “咔嚓”,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冷硬声响,划破了菜园的静谧。她还未反应过来这声响是何缘故,胤禛已然手腕轻抖,稳稳收回绒绳,将那羊皮物件拽了回来。他随手将那物件翻过来,递到卫双双眼前,卫双双定睛一看,不由得心头一震。
只见那羊皮罩内,暗藏着五柄锋利的月牙形刀片,刀刃寒光凛冽,而刀片之间,竟牢牢卡着方才地里的那颗西瓜。瓜身已被齐齐切断,瓜蒂处已经露出碗口大的鲜红瓜瓤,切口平整光滑,竟是被这物件瞬间切下,硬生生跟着一同收了回来。地里只余下一截孤零零的西瓜藤,断口处还淌着新鲜的瓜汁。
卫双双望着那寒光闪闪的刀片,再看看手中这由防蚊帽改造而来的诡异物件,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的胤禛,少年脸上依旧带着亲和的笑意。她这才恍然,当年一顶小小的驱蚊之物,竟被这位四皇子,改成了一件取人性命于无形的利刃。
卫双双望着那切得整整齐齐的西瓜,指尖微微发紧,眼底的惊讶久久未散,抬眼看向胤禛时,心头更是翻涌着难言的心绪。
胤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掂了掂手里的羊皮物件,漫不经心地道:“姐姐不必讶异。我素来喜欢在这瓜地里亲手摘瓜消暑,可一次次蹲下站起,来回折腾实在累人。往日又总带着姐姐当年赠予我的那顶防蚊帽,守着瓜田时便常常琢磨,想着能不能借着它的原理,做个省事的物件,能免去弯腰之累。久而久之,便琢磨出这么个东西,倒是让姐姐见笑了。”
他说得轻巧,半点不提利刃杀伐之意,可那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还是暴露了他这番说辞之下,藏着的更深的心思。
卫双双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只是轻轻颔首,看着眼前这个早已不再是幼时模样的四皇子,越发觉得他心思深沉,深不可测。
看着那羊皮裹着的月牙利刃,又望向地上只剩断藤的瓜藤,卫双双强压着心底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几分笑意,语气故作赞叹,开口道:“四弟倒是当真聪明得紧,凭着一顶小小的防蚊帽,竟能琢磨出这般精巧物件,连这月牙刀片都打制得如此精良,实在厉害。”
胤禛听着她的夸赞,笑意更浓,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然道:“姐姐过奖了,我并非亲自出手打造。我只将心中想法细细说与我的粘杆处,由他们去制办,这般精细活计,他们做得比我好上百倍。”
“粘杆处?”卫双双闻言,眉头微蹙,下意识轻声重复了一遍:“四弟,这粘杆处是什么衙门?我从前从未听说过。”
胤禛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讳莫如深,转瞬便又化作温和笑意,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说着再寻常不过的琐事:“姐姐自然不知,这并非朝廷正经衙门。不过是我少年时,身边跟着一群伴当,平日里陪我在府中捕蝉、捉蜻蜓,用长杆粘取各类小昆虫,伺候我消遣玩乐。跟着我年头久了,我便随口给他们起了这么个名号罢了。”
卫双双听罢胤禛那番轻描淡写的话,心里七上八下,翻来覆去思谋良久,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看着胤禛缓缓开口:“四弟,你这物件设计得实在巧妙。既是得了我当年那顶防蚊帽的灵感,可否送一件给姐姐,权当留个念想,算是我跟你这里,邀功了!”
胤禛闻听此言,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欣然应允,笑着命侍卫取来一件尚未启用的同款器具,亲手交到卫双双手中。两人又闲叙了些幼时在宫中的旧事,言语间皆是客套温情,未再提及那利刃与粘杆处的半分隐秘。未及掌灯的时候,卫双双便起身告辞,捧着那布帛包裹的物件,径直回了卫家公爵府。
【卫家秘议】
一回到府中,卫双双立刻摒退下人,火速请来母亲剑铃公主、父亲卫小葆,还有大娘祖璇。三人齐聚内堂,皆是神色郑重,卫双双屏气凝神,将白日里在贝勒府后园的所见所闻,从胤禛的城府眼神,到防蚊帽改造成的利刃,再到 “粘杆处” 的名号,一五一十细细说给诸位长辈听。
内堂之中瞬间陷入沉寂,几人听完皆是默不作声,面色凝重,各自思量。片刻后,性子向来直爽的剑铃公主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掩的讶异与凝重:“这胤禛小小年纪,不过十六岁,竟有如此深的城府,心思这般缜密狠辣,做事还如此藏拙,将来前途定然不可限量,日后继承这大清朝皇位的人,极有可能是他!”
卫双双年纪尚轻,忍不住插话:“我见他能拿给我看,心想便是不想瞒咱们家。我一讨要,他便给了我,这更是信了咱们家--他会不会觉得我和他讨此物,便以为咱们家愿意攀他这棵高枝了?”
祖璇原本眉头微蹙,听了双双的话,沉声道:“还没那么简单!你娘说得没错,这胤禛绝非池中之物,咱们卫家,也该为未来早早打算了。这四爷如今刚出宫立府,根基尚未扎稳,却肯把这般暗藏机括、从未外露的物事坦然示与你,还毫无顾忌地赠出一件,更不曾刻意隐瞒粘杆处的名头,想来,他心里是信得过咱们卫家的。”
卫小葆罕见地半天没有开口,他心中暗自思忖,今日让女儿结下这份机缘,亲近胤禛,未尝不是一次至关重要的政治投机,若是押对了这注,往后卫家满门的荣华富贵,便能稳如泰山。
又过了半晌,他方才开口,缓缓说道:“璇姊说得一点没错,这其中的门道,我心里早透亮了。如今皇子们争储愈演愈烈,太子昏聩,其他皇子又多是庸碌之辈,唯独这四阿哥,心思深、有手段、能成事,将来必成大器。咱们卫家为日后安稳,为全家上下的前程布局,就该稳稳站在四皇子胤禛这边,押他这一局!只是--”
他话锋一转:“只是,这四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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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小小年纪,便能设计出这般狠辣阴毒的暗器,心思之深、手段之刚,可见一斑。将来若真能登临大宝,必定是一位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铁腕皇帝。我倒不担心他会昏庸无道,只是怕他这般铁腕严苛,难免会触动江湖中人,引来不少侠士不满。到那时,只怕便会有人将他视作暴君,铤而走险,意图行刺。”
他当年改革天地会宗旨时,便提过后世若出昏君、暴君,会中兄弟尽可效法战国墨家政侠,如荆轲一般,为天下除害。原本他觉得康熙教子有方,又有老皇爷“永不加赋”的遗训,后代一时不会出什么岔子。哪曾想这四皇子才能有余,仁爱不足,手段竟如此凌厉。
卫小葆续道:“所以咱们卫家,既要暗中投靠他、助他成事,却又不能完全依附、过于张扬。否则一旦跟皇家绑得太紧、太过招摇,必定会被江湖人士记恨盯上,到时候祸及家门,弄不好,怕要惹上杀身之祸!”
两位夫人和女儿双双听了,都深表赞成,心中暗想:今后,还真要和这四皇子,保持好适当的距离才行。远也不得,近也不得。
【暗中结盟】
祖璇接过卫双双带回的那件羊皮利器,放在桌案上反复端详摩挲,指尖抚过锋利的月牙刀与厚重的羊皮外壳,眉头微蹙,缓缓开口:“此物狠辣有余,精巧却不足,这般笨重扎眼,拿在手上旁人一眼便知是暗器。藏不住身形,用起来极易暴露,还得细细改良才是!”
说罢,她便拉上深谙兵器、机括的甄葇,闭门谢客,潜心钻研数月。她们结合原有的机括原理,褪去笨重的羊皮材质,优化内里刀刃结构,反复调试触发装置,终于将这杀气腾腾的利器,改造成了隐匿性极强的物件。
待改良完成,剑铃公主便带着祖璇、甄葇与卫双双,一同前往贝勒府拜见胤禛。胤禛见剑铃公主亲临,连忙起身相迎,他素来敬重这位姑姑,当即恭恭敬敬地行了晚辈大礼,礼数周全,态度谦和。
众人在厅中落座,下人奉茶退下,寒暄过后,剑铃公主率先开口,直入正题:“前日双双来你府中,带回了你改制的那件物件,我们府里瞧着有趣,便细细研究了一番,稍作改进。今日特意带来,给四皇子瞧瞧。”
胤禛闻言面露好奇,又见四人是空手而来,便点头微笑道:“那物件若是还能改进,必然更加精巧无比。但不知此刻在哪里?可是交给随从带过来的?”说着看向厅外。
剑铃公主闻言笑而不语,转头看向旁边的甄葇。只见甄葇从容抬手,将头上戴着的一顶寻常布帽轻轻取下,双手捧着呈给胤禛。
胤禛大为讶异,方才入府座谈许久,他竟丝毫未察觉,这位夫人头上戴着的,竟是自己那件暗器改良后的新版本。
他连忙接过帽子细看,这帽子外观与江南士子常戴的布帽毫无二致,样式素雅普通,分量也只比寻常帽子稍重些许,戴在头上全然看不出异样,隐匿性堪称绝佳。
甄葇细细向他指点帽檐内侧的保险解锁装置:“这处机关是特意加的,需刻意触发才会启动。平日里戴着,绝不会无意间走火、伤了戴着的人。”
胤禛细细研究其中精妙结构,越看越是惊叹,比起自己原先笨重扎眼的设计,这改良后的版本,既藏了杀机,又隐了身形,实用性翻了数倍。他随即命人取来西瓜,在府中庭院亲自测试。
甄葇将保险解锁后将帽子掷出,一碰西瓜机括瞬间触发,月牙刀齐出,西瓜瞬间被齐齐切断,杀伤利落,回收隐秘,效果远胜原先的设计。胤禛一见,心中满是敬佩,看向剑铃公主一行人,神色愈发郑重。
剑铃公主见状,知晓时机已成,淡淡开口:“我家你姑父,一辈子为你父皇兢兢业业,立下无数功劳。如今年岁渐长,也不求别的,只盼日后四皇子能多照拂你妹妹卫双双。她性子温顺,武艺也不差,往后愿意陪着你,做些粘杆捕蝉的闲散事,还望你多多照看。”
胤禛听着这番话,心中早已心领神会,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笑意,拱手应道:“姑姑这是哪里话,我这粘杆处本就是戏称,不过是身边几个旧仆家人,算不得正经衙门。如今刚组建不久,正缺办事得力的人来打理照应呢。”
剑铃公主闻言,眼神扫过身旁的祖璇与甄葇,顺势接话,对着胤禛道:“四阿哥若是真缺人手,那便再好不过。你这位祖璇大姑,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府中大小事务经她手,向来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位甄葇五姑,武艺高强,年轻时随军出征噶尔丹,因战功受过封号。不如让她二人,一同帮你扶持打理这粘杆处,你看可好?”
就这样,没有歃血为盟,也没有立字为据,只凭着几句含蓄的对话,日后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血滴子组织,便在这无声之间,悄然成型。
到后来,血滴子渐成规模,祖璇执掌其中主管情报搜集的部门,专司打探朝野百官动静、探查各方隐秘,所有情报经她梳理汇总,再隐秘传递。这一摊子后来也传给了她的儿子卫铜锤,由他以皇家药商的身份作为掩护,继续暗中操持。
而甄葇则执掌血滴子中专司暗杀执行的一派,行事隐秘,出手狠准。这一块职能后来也自然而然地传给了她的儿子,卫文广。
这正是:
御苑初逢稚龙藏,轻帽驱蚊蕴剑芒。
少年城府深如海,寸机翻作鬼神防。
通吃勋臣观世变,暗投潜邸定沧桑。
葇璇巧改杀生器,血影无声入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