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在天空挂着最后一点白影子。
“混蛋——”
野兽般的怒吼打破日出前逃避似的寂静,面目狰狞的人形生物,以一种奇特的姿势被圈住脖子,吊在树上。
“你给我等着!我要把你的头拧下来!”
闻言,背后拽住绳子的少年紧了紧手心的力道,血浸染入粗壮的麻绳,他冷笑一声,表情狰狞:“这话我的耳朵已经听到起茧子了,令人作呕的鬼!”
每一只鬼死之前的遗言都是这些吗?他想。
“什么?!小鬼……”名为鬼的生物青筋凸得更高,说着说着,脸上露出一抹迷醉的笑,“好香的血……如此完美的稀血,我一定要……”
挣扎的幅度渐弱,少年垂眸,一缕阳光从东方照来,银白色的发丝在风中显现。
他适时松了手,鬼瞬间化为灰烬,留空荡荡的绳子搭在树间。
不死川实弥微微喘息,平复了片刻,叮铃当啷收起地上的工具。
斧头、镰刀、菜刀……这些常见的器具,就是他用来杀鬼的武器,但最好用的,还是他的血。
在母亲变为鬼的那个夜晚前,实弥也以为食人鬼不过是某种怪谈传言。
然而亲眼看到葬送了弟弟妹妹的母亲消散在阳光中后,支撑他活下来的念头就只剩下一个,就算只剩下一根手指,一颗头颅,也要将世上所有恶鬼斩杀殆尽。
让他仅剩的弟弟,可以活在不用惧怕黑夜的天空下。
他望向对此一无所觉的村落,里面的人不需要知道这些。
实弥抓住树干上的绳子,上面还有鬼残留的血在缓缓变成雾气飘散,他一把扯下,霎时,一团小小的影子也跟着坠下来。
他眼疾手快伸手接住。
刚长出一层绒毛的幼鸟在他沾了血污的手心滚了一圈,张大能看见脆弱喉管的嘴,厉声尖叫。
头顶很快传来另一只鸟的回应,它颤抖着踱步,盯住他手中的幼崽,又无能为力。
实弥爬上筑巢的位置。
鸟儿下意识想跑,看见被人握在手里的孩子,又受了惊吓,一屁股跌在窝里。
他的神色稍柔和下来,将幼鸟放了回去:“抱歉,吓到你们了。”
随后回到地面,带上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
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些鬼闻到他的血,动作就像喝醉了般迟钝,虽然好用,但免不了麻烦。
实弥到了溪边,熟练冲洗武器上残留的血渍,红色液体融入水中,活脱脱像个凶器清理现场,末了,还磨了几下刀身。
至于身上不值一提的伤口,清洗止血,就是他最大的耐心。
他捧起一把冰凉的水扑到脸上,忽然神色一凛,紫藤色的眼瞳睨向左侧。
“谁!”
灌木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一个灰扑扑的头顶冒了出来,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看见没什么肉的下巴,身上也没两块干净的地方。
实弥放松下来,擦了把脸上的水,继续清洗。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人了,看起来八九岁的年纪,每天都会在这附近发呆或是游荡,也不说话,今天能记得住,多亏那轻微卷起,如同蘑菇炸开般的头发,混在树丛中,像个小野人。
不过年龄在他们身上的意义不大,十二三岁看起来像八九岁的大有人在。
只是这么早出现还是第一次。
他的弟弟玄弥,也是这样容易卷起来的头发,为了方便打理,就剃掉了两侧,需要经常修剪。
想到唯一的弟弟,实弥心中软下一块,掏出白布,擦干武器上的水。
鬼只在夜间活动,他要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
‘小野人’磨磨蹭蹭停在他旁边。
“有事?”实弥冷冷问道。
虽然对方看起来不像是有攻击性的样子,但他还是习惯性保持警惕,平时走在街上,大多人都不太愿意靠近他,何况……他看了眼脚边冒着寒光的东西,这小鬼未免太没防备了。
小孩像是没听懂他的话,张开双手,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碎布中间包着一小把红艳艳的野果,是干净的。
“做什么?”实弥眼睛横过去,语气不耐,“要玩去找别人,别挡路。”
说完,他不再管来人的反应,拿着包裹径直往前走。
想了想,实弥回过头:“那个果子,不能吃,有……”
谁知话音未落,杵在原地的人已经用脏兮兮的小手抓了一把往嘴里塞。
‘啪——’
红果滚进石头缝隙,旧布也掉在了地上。
“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话吗!”实弥有些气急。
那果子有毒性,如果是普通人,拉两天肚子也没什么大不了,但一看就体弱的人吃下去会发生什么?衣食都没人管的人,会有钱去治病吗?
‘他’还是讷讷的,低头抬头,也没个声响。
实弥摸到了手指的泥灰,拍了那一巴掌沾到的。
“……”
他皱了皱眉,忍无可忍把人拽到溪边,嫌弃道:“洗洗。”
然后再次将弄脏的那只手塞进溪水,随意晃了晃。
实弥起身见那小孩依旧呆在原地,一晚没睡的他耐心告竭。
他孤身一人自顾不暇,哪里有工夫管这世道随处可见的穷苦小孩,看起来还不太聪明。
“别乱吃山上的东西。”他压着烦躁忠告一声,转身欲走。
没有动作的人却一言不发‘扑通’跳进了水里。
“喂——”
世上真的会有这么蠢的人吗?实弥大开眼界,气得生不起气。
溪流边缘的水并不深,也就到他的小腿肚,但万一发生了意外,或许明天他就得另寻别处小憩或清理工具。
实弥把人揪了上来,他可不想在这里看见一具尸体。
下去得急,两人的衣服都湿漉漉黏在身上,他这才注意到,对方极不合身的灯袴下是光着脚的,被水冲过后,露出本来雪白的肤色。
“你这家伙,脑袋和耳朵是摆设吗?!”
她终于有了点反应,张了张五指,把手缩在背后。
那副要把自己埋起来的样子,放在实弥眼中,更像是要逃避他说的话。
他气不打一处来,迈出两步,掰起对方的脑袋,将盖住脸的头发往后一掀:“到底会不会……”
余下的话卡在喉咙中,那双澄澈得近乎透明的碧蓝眼眸,像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怯生生从阴影中,一霎也不霎望着他。
天倏地亮了。
亮起一抹刺刺的银色,小时是这样觉得的。上次见到这么亮的光是什么时候,她不记得了。
她留在房子里会碍事,所以除了睡觉之外的时间,都会跑出来。
刚发现眼前的人时,天气还热着。
她一个人,只是每天重复的填肚子睡觉,他也一个人,气势有点可怕,但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不知疲倦做着些她看不懂的事。
于是,小时重复的生命里多了一件事,观察他。
太久没和人交流过,她咬着牙,手指松松紧紧,连要怎么发出声音都想不起来。
场面一时陷入了尴尬。
实弥恍惚间意识到她是女孩子,脸色精彩地在红白色中切换。
女孩像块蒙了尘却只擦了一角的白玉,看不清全貌。
他将不太听话的头发往后压了一压,移开手掌。
“你……”实弥喉咙又是一哽,打量了眼四肢健全五官俱在的人,“你能听见吧?”
小时轻轻点头,刚撩上去的头发就掉了下来,她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
在此之前,实弥不知道原来自己是一个这么有耐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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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拧着眉擦拭面前这张脸,动作算不上温柔,手中的布料换了个颜色,他无语地放进水里洗洗。
“你叫什么名字?”
“……”干净了的小脸仰着下巴,用占据了脸部三分之一的眼睛盯住他,似乎在分辨他话里的意思。
实际上,小时在努力回想发出声音的感觉。
坏了,真是个小傻子。实弥下了结论。
不过洗干净后顺眼多了,能看。
她身躯瘦弱得很,唯有脸上还留着点小孩特有的婴儿肥,白皙细腻,但没有得到照顾,是苍白的白,眼睛越发蓝得透彻,像洁白的云上开了个窗,透出浅蓝的天。
实弥略微失神,很漂亮的一双眼睛,只可惜生在这种地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枯萎了。
曾几何时,他见过许多双这样清澈的目光,都没守住。
女孩子像是准备好了,腮颊微微颤动,张开唇瓣:“什……什么名字?”
几个字说得异常生涩。
实弥有几分诧异,不太自然道:“不死川实弥。”
小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好长。
她不知道姓氏和名字的区别,毕竟自己没有,连‘时’这个字,都想不起是谁给的了。
小时像刚才那样学着他的声音开口:“不死川……?”
这种语气,对于第一次见面有年龄差的两人来说,其实不太礼貌。
“嗯,”实弥懒得纠正什么,将洗好的白布扔进她手里,“能听懂的话自己擦吧。”
年龄尚未可知的陌生小女孩,他不太擅长应对。
最难整理的大概是头发,实弥看向那一脑袋蓬松的毛,如果是男孩子,大可修剪成和玄弥一样,他对修剪方式也不陌生,不过……
光是想象一下那副景象,他抽了下嘴角,放在普通女孩身上绝对会哭的程度。
不对,实弥收回乱七八糟的思绪,这和他有什么关系?有时间操心这个,不如为晚上的行动储备体力。
小时抓着那块布,很听话地在裸露的皮肤上胡乱抹了一通,眨了下眼睛看他。
仿佛在问他是不是这样。
实弥抓抓头发,想走又迈不开步子,开始后悔招惹了这么个人,板着脸道:“没事就快走。”
“名字,”小时踌躇着再次开口,“……时。”
她捏着手心一小块潮湿清凉的布料,紧张得脸颊微微发烫,第一次向别人介绍自己。
“你的?”
她点点头,拨开挡住脸的头发,不太熟练扯起嘴角,扯过了头,显得有点傻气。
实弥:“……知道了。”
……
小时久违地在天气晴朗的白天回到睡觉的房子里,她蹦蹦跳跳走近。
身形娇小的妇人深深弓着腰搓洗木盆中的衣物,旁边还有堆得老高的一盆排队等候,她听见动静抬起头,麻木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波动。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可即便是最微弱的语气,小时也能敏锐感觉到话里隐晦的意思,她很碍事。
但凡出现了这种态度,她就不能出现在这里,也不该发出声音。
小时摇摇头,往更远的方向挪动。
“等等,”妇人叫住她,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谁让你弄干净的。”
她走上前,将好不容易有点人样的脸和头发恢复原样,甚至更乱。
小时摇摇晃晃任由头上的手乱动,眼前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她按照惯例要等到太阳下山才能回去,那时名为‘母亲’的妇人总是垂着眼对着空荡荡的地方祈祷,名为‘父亲’的男人睡了一天后出门寻酒,她就可以安安静静蜷在角落睡觉。
然后在父亲酒醒前离开这栋房子,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平安无事开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