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怎么可能醉！
“小青，这酒可不能喝得这么急……”
苏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刚才老周头在门口一打岔，他忘记提醒了。
这坛酒是他反复蒸馏了数遍才留下的精华，差不多抵得上后世四十来度的白酒。
跟贞观年间大唐百姓平日里喝的那些淡如米汤的浑酒，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我……我没事。”
小青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声音都在发飘。
苏尘看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转身从柴房摸出一块硬饼，掰成两半，塞了半块到她手里：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空着肚子喝酒，最是伤胃。”
小青这回没有再逞强，老老实实地接过硬饼，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半块饼慢慢下了肚，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确实缓了不少。
可不知怎么的，脑袋却开始发晕，沉甸甸的，像是有人往里头灌了半斤浆糊。
奇怪了。
自己这不会是……喝醉了？
李凝竹也注意到了小青脸上不正常的红晕。
不光脸红，这丫头连坐都坐不太稳了，身子微微摇晃，像是在风中摇摆的芦苇。
“小青，你没事吧？是不是醉了？”
李凝竹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没事，凝竹姐……就这么点酒，我怎么可能会醉……”
小青的语气很坚定，可那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模样，实在是半分说服力也没有。
她说“没事”二字的时候，舌头和牙齿打了三次架。
“我扶你进里屋歇一会儿吧！”
李凝竹起身便要搀她的胳膊。
谁知小青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之猛，差点带倒了身后的石凳。
“我没醉……凝竹姐你要是不信，我……走两步给你瞧瞧。”
说着，她便摇摇晃晃地迈开了步子。
每迈出一步，动作都无比缓慢，像是在齐腰深的水里蹚着走。
在她眼里，脚下那条青砖小径不知何时变得调皮起来。
一会歪到左边，一会扭到右边，怎么也不肯老老实实待在脚底下。
眼看小青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上栽，李凝竹赶紧抢上前去一把扶住她，连哄带拽地把人往屋里拖。
“好好好，没醉没醉，你先坐下。”
李凝竹把她在床边安顿好，语气是难得的温柔，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童。
小青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扬起一张涨红的小脸，带着几分骄傲宣布：
“凝竹姐，你看……我确实没喝醉吧？”
“是是是，没醉。你先躺下。”
李凝竹顺着她的话说，轻轻扶她躺下。
小青的脑袋刚挨着枕头，眼皮便像挂了铅坠，沉沉地合上了。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呼吸均匀，沉沉地睡了过去。
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也不知在梦里又干了什么逞能的事。
李凝竹轻手轻脚地替她脱了鞋履，又将被角仔细掖好，把那只露在外头的胳膊也塞回了被子里。
做完这一切，她的手忽然在半空中顿了顿。
她方才……是在照顾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李凝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从前在宫里，她是被人伺候的那一个。
穿衣有人服侍，用膳有人布菜，从来只有旁人替她掖被角的份，哪有她替旁人掖被角的……
有的时候，人一旦开始发生变化，连她们自己都察觉不到。
就像河床里的石头，被水流日复一日地冲刷，不知不觉就变了模样。
她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转过身，正好撞上苏尘端着菜从柴房出来。
“咦，小青呢？”
苏尘环顾了一圈，没瞧见那丫头的身影，把菜放在石桌上，随口问道。
“她……好像喝醉了。”
李凝竹抬手捋了捋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没事，那酒本就上头。刚才来打酒的老周头，喝了大半辈子的酒，号称千杯不醉，如今喝上一大碗也得趴下。”
“等会儿给小青留些饭菜温在锅里，她醒了再吃便是。”
苏尘倒是一点都不意外，转身又进了柴房端出两碗粟米饭。
正午时分，日光正暖。
院子里的老槐筛下一地碎金，斑斑驳驳地落在石桌上。
院墙外传来几声鸟鸣，远处的巷子里有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一阵风过，便什么也听不清了。
两人对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比昨夜更加丰盛的几碟菜肴。
本想着今日小青也在，苏尘便多做了两道菜——胡瓜炒蛋和麻婆豆腐。
胡瓜就是后世的黄瓜。
这个时代尚无辣椒，苏尘便取川椒、食茱萸配伍入菜。
他将川椒与食茱萸细细碾成细末，下入滚油炝香。
川椒凝着醇厚麻韵，食茱萸自带一股霸道辛烈之劲，麻香缠着辛辣四下漫溢开来。
以此调味煨烧豆腐，鲜醇回甘、辛麻交织，风味竟丝毫不逊后世闻名的麻婆豆腐。
豆腐是他清早去往坊市买回的新鲜水豆腐，切作匀净小方，先入沸水焯去豆腥，再以凉水激过。
下锅煎至外皮微敛微黄，内里依旧细嫩绵软，筷尖一夹便轻轻颤动。
待川椒与食茱萸细末在热油中滚过一瞬，浓烈辛麻之气陡然升腾，缕缕香气钻鼻入喉，直勾得人馋意顿生。
李凝竹盯着这盘从未见过的菜，一时不知该从何处下箸。
那红亮亮的油色，看着唬人，闻着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尝一口。
“你尝尝这个。这东西配粟米饭吃，香得很。”
苏尘舀起一勺麻婆豆腐放进她碗里。
李凝竹夹起一小块，先是谨慎地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下一刻，她的动作便再也收不住了。
麻辣鲜香裹着豆腐的嫩滑，那滋味像是有一只手在舌尖上轻轻弹了一下。
她在宫里从不曾吃过这种味道，又麻又辣，嘴唇都在发颤，却偏偏让人停不下筷子。
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连嘴唇被麻得没了知觉都顾不上。
“别光吃一样。再尝尝这个。”
苏尘又给她夹了两筷子胡瓜炒蛋。
黄瓜的清脆和鸡子的软嫩混在一处，恰好解了方才的麻辣，吃在嘴里清爽得像是一阵凉风。
李凝竹捧着碗，吃得不抬头。
看着这位出身高贵的公主放下所有繁文缛节的束缚，坐在自己对面大快朵颐的模样，苏尘心里莫名觉得一阵畅快，比自己吃饱了还舒坦。
“这个也甚是好吃！”
李凝竹含着满嘴的饭菜，含含糊糊地夸了一句。
她大概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用这副吃相评价一道菜。
两个人你一筷我一筷，不知不觉间，桌上的陶盘便见了底。
李凝竹放下竹箸，摸着微微鼓起的小腹，满意地舒了一口气。
随即，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坏了……我怎么给吃完了。”
小青还躺在床上，醒来拿什么填肚子？
总不能让人家干嚼粟米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