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那段路的。
从到达大厅出口到航站楼门外,短短几十米,她走了很久,每一步都是虚浮不真切的。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人群里扫,每一个穿黑色大衣的身影都让她的心骤然收紧,又在那人转过脸来的时候猛地松弛。
林昭攥着童可欣的手,无意识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手背里,可童可欣没有挣开,只是沉默地扶着她,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眼底全是担忧。
航站楼外的阳光比京北暖得多,落在身上温温热热的,可林昭还是觉得冷,怎么都暖不过来。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几乎是在看见那个熟悉身影的瞬间,整个人就愣住了。
温言许站在几步之外,那条跛着的腿微微蜷着,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昭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种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松开童可欣的手,几乎是踉跄着朝他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言许。"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哭腔,带着颤抖:"我很想你,我真的很想你。"
温言许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很低很柔:"不怕了,我在这里。"
林昭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浸湿了他外套的前襟,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不受控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我们快点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一起去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好不好?"
温言许抱着她,感觉到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他背后的衣料,他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好,我们马上就走。"
他说着,侧过头看了童可欣一眼,目光里带着询问。
童可欣点了点头,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先走吧。"
温言许一只手扶着林昭的肩膀,带着她往停车场走。
林昭靠在他身边,几乎是被他半扶着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软绵绵的,可始终没有松开攥着他衣角的手。
直到坐进车后座,她才像是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全感,整个人缩在座椅上,靠在温言许怀里,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
温言许低下头,看着她微微发颤的睫毛和苍白的脸色,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又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动作温柔。
童可欣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忍住,声音放得很轻:"她看起来不太好。"
温言许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目光始终落在林昭脸上,声音更低:"我知道。"
童可欣沉默了片刻,犹豫着开口:"昭昭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她如果一直过不了心里那一关,迟早会出现心理问题,她以前就有过抑郁和创伤后应激障碍,我很担心她这次……"
她说到这里就没再说下去了,但却又说的清楚。
温言许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开口:"等到了地方,我会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童可欣垂下眼,继续说:"你们放心,哪怕你们一辈子都不会回来,我也会照顾好昭昭的外婆。"
温言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谢谢。"
童可欣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林昭靠在温言许怀里,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手指却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温言许低下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用另一只手轻轻把她被泪打湿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时,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安静地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秒钟也不松开。
而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是,林昭随手搁在座椅边缘的手机屏幕,在某个瞬间忽然亮了一下——
一个细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红点,在地图界面上闪烁了一瞬,又很快熄灭,像是从未出现过。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北。
酒店走廊尽头的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顾景淮几乎是撞开卧室门的,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提着医疗箱,氧气瓶在金属推车上磕出急促的声响。
"快点!"顾景淮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他没动静了!"
两个医生快步走到床边,为首的那个立刻俯身检查周意礼的瞳孔反应,另一个动作迅速地连接上便携式心电监护仪,电极片贴上皮肤,屏幕上的波纹线猛烈跳动了一下,随即断断续续地亮起微弱的起伏。
"心率极低,呼吸微弱,准备注射。"医生头也不抬地说。
顾景淮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床上那个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的男人,拳头攥得死紧。
急救持续了将近十分钟,心电监护仪上的波纹线终于从细弱的起伏渐渐恢复了规律。
周意礼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沉睡里浮上来,目光涣散了一瞬,又慢慢聚焦。
顾景淮快步走过去,弯腰看着他,声音哑得厉害:"醒了?"
周意礼没有回答,目光越过顾景淮的肩膀,落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床头那杯水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出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走了?"
顾景淮愣了一瞬,随即那股憋了一整个早上的火气终于爆发了,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咬着牙:"我真不知道你哪来的胆子!用自己的命来试探她?!你的心脏是真的有问题!但凡医生来晚一步,你就真的被她杀死了!"
周意礼偏着头,目光依旧落在床头那杯水上,沉默了片刻,嘴角自嘲一笑,定定地看着天花板说:"她那么胆小的一个人,竟然为了杀我,敢那样做。"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着,压抑着情绪问:"你说她到底是有多恨我……"
顾景淮看着他那个表情,火气猛地堵在了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站在床边,看着周意礼固执的侧脸,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和她谈爱?"
周意礼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看向窗外。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他眼角慢慢溢出一滴泪,无声地顺着太阳穴滑进枕头发间。
"我渴望。"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某个他问了太多次却从来没有答案的问题:"我真的渴望被她爱,想要得到她全心全意的爱……"
卧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轻微的嘀嘀声,一下一下。
顾景淮站在那里,看着他眼角那道泪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那你就真的放她走了?"
周意礼没有回答,闭上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渐渐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