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意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林昭抱起来的。
他只记得自己跪在雪地里,双手伸过去的时候,触到了满手的温热,那是血,她的血,在冰冷的雪地上还在往外涌,怎么也止不住。
他把林昭从雪地里捞起来,抱进怀里,她轻得几乎没有任何重量,长发散落,垂在他手臂上,沾满了雪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白的,哪些是红的。
她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紧紧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林昭。”他叫她,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没有回应。
“林昭!”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大了些,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的颤抖。
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就那么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再没有了往日的挣扎抗拒。
周意礼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长发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着。
他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脚步又快又急。
“昭昭!”
温言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从雪地里爬起来,踉跄着追上来,那条跛着的腿在雪地里使不上力气,他跑了两步就摔倒了,膝盖磕在冰面上,他又爬起来,继续追。
“昭昭!昭昭!”
周意礼没有任何停留,只是在温言许的手即将碰到林昭垂下来的手时,猛地转过身,用肩膀狠狠撞了过去。
那一撞用了全力,温言许整个人被撞得摔倒在雪地里。
“滚开!”周意礼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恨意:“你没有资格碰她!是你把她害成了这样!”
温言许一怔,再没了挣扎的力气,躺在雪地里,看着周意礼抱着林昭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林昭的手从周意礼臂弯里垂下来,无力地晃了一下,指尖上还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
车子很快离开。
温言许躺在地上,视线模糊目视着那辆车离开的方向,身下的雪已经被他的体温融化了,冰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冷得刺骨,可他不觉得冷,只是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车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躺了很久,久到雪落满了全身,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那辆车的司机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温言许,又看了看自己车头那块被撞凹的痕迹,脸色白得厉害,声音在发抖:“不、不是我撞的,是你们自己跑过来的,她自己冲过来的,我刹车了,我刹了,你们看见了,你们都是证人。”
没有人回答他。
“她要是死了,那怪你,别找我!”
司机又说了几句什么,最后缩回车里,发动引擎,轮胎在雪地里打滑了一下,然后仓皇驶离了现场。
车灯一闪而过,照在温言许苍白的脸上,又很快暗下去。
他就那样躺在雪地里,睁着眼睛,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他的眼睛里,凉得刺骨,他没有眨眼,也没有动,此刻俨然只剩下一副会喘息的躯壳,犹如行尸走肉……
明千语从大厅里追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温言许躺在雪地里,身上落满了雪,像是已经死了。
而在不远处,雪地上有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暗红色的,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刺目,血迹从路边一直延伸到停车的地方,然后消失。
明千语心里一紧,立马不顾一切跑了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急忙推了推温言许的肩膀:“温言许?”
他没有反应。
“温言许!”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温言许的睫毛终于颤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向她。
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有泪在打转,可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只是那样看着她,眼神空洞得让人心里发慌。
明千语被他那个眼神看得心里一紧,她没有多想,伸出手,在他身上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你没受伤就好……”
话音刚落,她感觉到手背上落了一滴温热的东西。
明千语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滴液体顺着她的皮肤往下滑,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是泪。
她看向温言许。
他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
他没有哭出声,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任由眼泪无声地流。
明千语看着他,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从来不在她面前哭,不管她对他做什么,不管她怎么羞辱他、折磨他,他都咬着牙,一声不吭。
可现在,他哭了。
“你怎么了?”明千语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小心翼翼的东西:“你说话啊。”
温言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空,眼泪无声地流。
“温言许,你说话!”明千语的神情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温言许依旧没有回答。
明千语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想把他从雪地里拉起来:“你起来!你给我起来!”
温言许的手臂被她拽着,整个人从雪地里被拉起来一半,可就在她准备用力把他彻底拉起来的时候,温言许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那一甩用了全力,明千语没有防备,整个人被甩得踉跄后退,高跟鞋在雪地里打滑,她没站稳,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温言许!”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温言许没有看她。
他从雪地里爬起来,跪在那里,下一秒,额头重重地磕在雪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啊!”
那一声哭喊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的崩溃。
他磕在雪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明千语摔在地上,看着温言许跪在雪地里崩溃大哭的样子,整个人愣住了,做不出任何反应。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从来没见过任何人这个样子。
那种哭声,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绝望。
明千语从地上慢慢站起来,站在那里,看着温言许,难得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想走过去,想把他从雪地里拉起来,想告诉他别哭了,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只清楚,看着温言许跪在雪地里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她心里那个一直坚硬的、从不被任何人动摇的地方,忽然有了一丝裂缝。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胸口闷得厉害,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明千语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哭得几乎要窒息,看着他额头磕在雪地上磕出了血,看着他整个人蜷缩在雪地里,眼睛也跟着模糊起来。
“温言许......”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他没有回应,依旧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冰冷的雪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明千语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跪在雨地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几乎要死过去。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死,以为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
可他出现了。
温言许把她从雨地里拉起来,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告诉她:“没事了,别怕。”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保护,也是唯一一次。
明千语强忍着声音的颤抖,一步步走向他,想用以前的方法威胁他:“温言许,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让你走了。”
但没有回应。
只有温言许的哭声越来越崩溃,越来越让她心涩,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