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攥着那份协议,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在纸页上那些黑色的字迹上,像一道道无法挣脱的枷锁。
她盯着那行有效期后面的空白,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久到视线渐渐模糊。
周意礼靠在椅背上,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他没有催促,甚至没有出声,就那么安静地等着,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等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我除了签协议以外,没有别的商量余地了,是吗?”
林昭的声音很轻,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份协议上,落在那些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文字上。
周意礼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我现在已经把选择权交到你手里了。”
交到她手里了。
林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这算什么选择?
选择温言许的双腿,还是选择自己的自由?
选择外婆的命,还是选择自己逃离他的可能?
这从来就不是选择题,这是一条早就被堵死的路,而他站在路的尽头,等着她走投无路。
走廊里安静极了,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冰冷,和她此刻的心境如出一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阵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意礼哥哥,你们商量好了吗?”
明千语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微微偏着头,目光在周意礼胸口的绷带上停了一瞬,颇为意外扬了下眉。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林昭,唇角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那笑容不算张扬,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的,可林昭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嘲讽。
“我的小狗还在手术室等着呢。”
明千语顿了顿,偏着头看了林昭两秒,那目光从上到下,从她被血污沾染的衣角,到她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脸,最后落在她手里那份已经被攥出褶皱的协议上。
“用你的自由换你爱的温言许活下来,不是很划算吗?你在犹豫什么?”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林昭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看着明千语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优越和嘲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那股疼痛却怎么也盖不过心里翻涌的恨意。
她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愤怒。
她死死盯着明千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我一定会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明千语看着她那双通红的、满是恨意的眼睛,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就恢复了那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我等你。”
短短三个字,轻描淡写,却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让林昭觉得无力。
她站在那里,浑身紧绷。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明千语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周意礼,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柔的语调:“意礼哥哥,我先去看看小狗,你们慢慢聊。”
她说完,朝周意礼笑了笑,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意礼看着林昭,淡淡出声询问:“这个选择很难做吗?”
林昭没说话,只有手在不停颤抖,脑海里想起温言许倒在血泊里、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样子。
想起外婆苍老的脸、满头的白发,每次打电话时都会问的那句话:“昭昭,你什么时候来?”
林昭睁开眼,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她没有再犹豫,拿起笔,在签名处,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昭。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她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细微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碎了一下,再也拼不回来了。
林昭握着笔的手垂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没有看周意礼,只有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能放过温言许了,是吗?”
周意礼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份协议上她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起身走到她面前。
林昭低着头,没有看他,也不愿意看他。
周意礼同样没有多言,只是伸出手,猛地将她拉进怀里。
那力道大得惊人,林昭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撞在他胸口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上。
她听到他闷哼了一声,极轻极短,像是下意识压下去的。
然而,他抱着她的手臂却收得很紧很紧,紧到她的骨头都在隐隐作痛,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
林昭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抱,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抱着。
“林昭。”周意礼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恨我?”
林昭没有说话。她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腔传来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急促而有力,和她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他胸口的绷带上,浸湿了那片白色的纱布。
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强劲、灼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生命力。
可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周意礼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她的回答。
他没有再问,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
“你能懂我现在的心情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不敢惊动什么似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林昭依旧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怀里,任他抱着,不回应、不抗拒、不挣扎。
她的眼泪还在流,无声无息地浸湿了他胸口的绷带,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固执地抱着她,不肯松开。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一个粗重而急促,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意礼抱着她,感受着她微弱的体温,感受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那股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他的眼眶泛红,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像是在用尽全力克制着什么,可那股涩意还是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刺得他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