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雪夜里行驶了很久。
林昭靠在副驾驶座上,头歪向一边,呼吸微弱而平稳。
周意礼开着车,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握着方向盘的手,逐渐收紧。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她还是在发抖,即使裹着他的大衣,整个人还是缩成一团,像是冷到了骨头里。
周意礼伸手,又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些……
——
车子在老宅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满了整个院子。
周意礼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那边,把她从车里抱出来。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扫过,落在她唇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呼吸沉了沉,抱着她进去。
门推开的时候,客厅里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周意礼刚走进去,就听见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爸爸!”
暖暖今天早晨出院,此刻穿着粉色的睡裙,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怀里抱着那只小熊玩偶,哒哒哒地从楼上跑下来。
跑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了周意礼怀里的林昭。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爸爸!姐姐怎么来了?!”
周意礼低头看着女儿,沉默了一秒,声音放得很柔:“姐姐不舒服,来我们家住几天。”
暖暖愣了一下,随即小脸上露出担心的表情,快步跑过来,踮起脚尖,伸手想要摸林昭的脸:“姐姐怎么了?生病了吗?”
她的手很小,暖融融的,触到林昭冰凉的脸颊时,小姑娘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睛里立刻蒙上了一层水雾:“爸爸,姐姐是不是很疼?”
周意礼看着女儿红红的眼眶,心里那种密密麻麻的疼又涌了上来,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暖暖吸了吸鼻子,收回手,仰着小脸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问:“爸爸,我今晚可以陪姐姐睡吗?”
周意礼低头看着她,看着女儿眼里满满的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暖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弯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我保证会照顾好姐姐的!”
周意礼抱着林昭上楼,暖暖跟在他身后,小手揪着他的衣角,很是乖巧。
走廊尽头是周意礼的卧室,门开着,里面一片漆黑。
他走进去,把林昭轻轻放在床上。
她的头陷进柔软的枕头里,头发散开,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周意礼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在她身上,又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暖暖爬上来,趴在床边,两只小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林昭,小声说:“姐姐睡着了。”
周意礼“嗯”了一声,转身走进洗手间,拿了一条热毛巾出来,在床边坐下,轻轻擦掉林昭脸上的泪痕和血迹。
毛巾碰到她嘴角那道伤口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发出一声很轻的痛呼。
周意礼的手顿了一下,动作更轻了。
暖暖趴在旁边,看着爸爸的动作,又看了看林昭苍白的脸,小声问:“爸爸,姐姐为什么会受伤?”
周意礼的手停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很淡:“是爸爸不好……”
暖暖愣了一下,看着爸爸的侧脸。
灯光落在他冷峻的线条上,他的眼眶是红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她从来没见过爸爸这个样子。
小姑娘看出他的难过,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安抚说,声音软软糯糯的:“爸爸,你别难过,姐姐会好起来的。”
周意礼看着女儿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嗯,暖暖乖。”
暖暖张开手臂,毫不犹豫搂住他的脖子,把小脸贴在他脸上,蹭了蹭:“爸爸,我会陪着你的,你不要再难过了哦。”
周意礼闭上眼睛,把女儿抱紧了一些,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哑声开口:“好。”
他曾经在很多深夜里,看着女儿暖心的样子,不禁在想,在没有那件事发生之前,林昭是不是也是这种很招人喜欢,暖人的性格。
总之,女儿的性格不像他。
也幸好,不像他。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地落着,卧室里很安静,只有林昭平稳的呼吸声,和暖暖偶尔发出的细碎的呢喃。
周意礼坐在床边,看着床一大一小两个人,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酸,他才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雪,眸色深不见底。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暖暖含糊的声音:“爸爸,姐姐的手好凉……”
周意礼转过身,看见女儿把林昭的手握在自己两只小手里,认真地搓着,想要把她的手搓热。
小姑娘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小嘴微微嘟着,一脸认真。
周意礼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把林昭的手从女儿手里接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她的手很凉,却没有醒来时,那种无情的抽离。
周意礼把她的手贴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暖着。
暖暖趴在旁边,看着爸爸的动作,忽然小声说:“爸爸,姐姐是不是很累?她睡了这么久都不醒。”
周意礼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林昭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那些细小的疤痕。
那些疤,有些是他知道的,有些是他不知道的。
每一道,都像是刻在他心上。
暖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也不问了,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嘴里还在嘟囔:“爸爸,我要陪着姐姐……”
话没说完,她就趴在林昭旁边,闭上眼睛,睡着了。
周意礼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又看了看林昭苍白的脸,伸出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关了灯。
门关上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一大一小,安静地睡着,那么温馨,而他却显得格格不入……
周意礼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今晚的画面。
她跪在雪地里,眼泪无声地流,倔强的说她没错、
她被他掐着脖子,呼吸越来越弱,却还是不肯说那句他想听的话。
她说她爱温言许。
她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他。
周意礼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到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心里的恐惧,比这七年里任何一个瞬间都要强烈。
他怕她真的死了。
怕她真的从他的世界里消失,怕他再也看不见她,听不见她的声音,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那他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了,活下去的执念也会跟着消散……
周意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她的温度,还有她眼泪的痕迹。
他慢慢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许久才拿出手机,给助理打了一通电话:“明小姐那边怎么回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