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周意礼看着她,默了很久,才淡淡应了声:“嗯。”
听到他的回答,沈心心才开心,还想再说什么,就听他平静开口:“你今晚喝多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说完,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老张,送沈小姐回家。”
沈心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床上的外套,披在身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周意礼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啜泣。
他站在那里,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下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纷纷扬扬,无声地落着,他走到窗边,看着漫天的雪花,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
苍白的,瘦削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倔强。
她说,如果再来找她,她就拿刀捅死他。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决绝的狠意,和七年前那个拿着水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女孩一模一样。
周意礼闭上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她面前,不知道为什么要查她的汇款记录,不知道为什么要让助理跟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特意绕路经过那家便利店。
他只知道,每次看见她,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就会冒出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雪越下越大了,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周意礼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周总,温言许的行踪查到了,但是他像是察觉到什么,提前跑了。】
周意礼盯着那条消息,眸色沉了沉。
跑了,准确去找谁。
他把手机锁屏,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林昭昨晚的那句话。
“我们从来没有分手。”
从来没有分手。
那他算什么?
周意礼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大概什么都不是吧,毕竟她这么恨他。
他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指尖夹着那根没点的烟,转了又转,最后还是低头点燃了。
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照亮他冷峻的侧脸,又很快暗下去。
他靠在窗框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唇边溢出,模糊了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闭上眼睛,又不禁想起七年前那个夜晚,那是林昭第一次主动抱他,也是林昭被关在别墅里的第一年的年末,深冬的时候。
她妈妈的病越来越重,住进了医院,他故意不让她知道,让保姆把所有的消息都封锁起来。
可她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大概是偷看了保姆的手机,总之,她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客厅里没开灯,他以为她睡了,也没在意,换了鞋就往楼上走。
走到她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他本来不想进去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伸手推开了门。
就看见林昭站在床边,穿着一件单薄睡衣,长发散着,听见声音,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是红的,明显哭过,但此刻已经没有泪了,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就那么看着她。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了很久。
林昭才像是下定决心朝他走过来,她的脚上没穿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瘦弱的身影一点一点靠近,竟然忘了后退。
她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犹豫恐惧,有挣扎,默了几许,才伸出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角。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他身上,可他的身体却猛地一僵,但依旧没说话。
林昭低着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周先生,我想回去看看我妈妈。”
他没说话,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些,指节泛白,声音开始发抖:“就一天,不,半天就好,我就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好好的,我就回来……”
他依旧没说话,林昭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应,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顺着脸颊滚落,可她连擦都没擦,就那么看着他。
然后她做了一件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她往前迈了一步,张开手臂,轻轻地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的身体贴上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从指尖到肩膀,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软得像是要化掉:“求你了,我就看一眼,求求你……”
她身上的温度透过那件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她自己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她的味道。
而他那个时候却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有身体无比的僵硬。
“周意礼,求你了。”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软了,软得像是要碎掉。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瘦得厉害,靠在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她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有点痒,带着一股洗发水的香味。
他本应该推开她的,应该冷声告诉她,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你妈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你有什么脸回去看她?
这些话就在嘴边,只要他开口,就能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手攥着他的衣服,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尽全力抓住什么,她的呼吸打在他胸口,温热的一小片,隔着衬衫的布料,烫得他心里某个地方隐隐发疼。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他推不开她。
那些准备好的冷言冷语,那些精心设计的惩罚,那些他以为能让他好受一点的手段,在她这个轻得像没有重量的拥抱面前,忽然都变得很无力。
他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最终还是没有触碰到她,只是听到自己哑声说:“一天,明天早上走,晚上回来。”
怀里的人猛地僵住了,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他垂下眼,没有看她,声音更淡了:“再哭就别去了。”
她立刻抬手擦眼泪,手忙脚乱的,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却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谢谢周先生……”她的声音还在抖,可那个笑,是真的。
不是勉强的,不是讨好的,是真的在笑。
他看着她那个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看见她哭。
可后来无数的日夜里,有沈母,有顾景淮,还有他自己都在不断提醒他,林昭不配过这么好的生活,对她好,就是在背叛诗云。
所以他后来逼迫自己不再对林昭有任何心软。
直到她妈妈去世的那天,他带她去医院,她跪在病床前,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可都不敢哭出声。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背影,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再后来,她再也没抱过他,再也没有那样软着声音求过他。
她看他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恨,从恨变成了麻木,从麻木变成了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种东西,比恨更让他难受。
周意礼睁开眼睛,窗外的雪还在下,卧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那种说不清的涩感再次袭来。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走到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她那个样子。
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站在地板上,攥着他的衣角,可怜巴巴看着他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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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林昭跟便利店老板请了假,特意等在了楼下,外面的雪停了,天阴沉沉的,街道上没什么人。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童可欣走了出去,林昭等她出了门,立刻跟了上去。
她跟着童可欣到了会所,看到童可欣走到二楼尽头的包厢,林昭的心跳加速了,轻手轻脚站在包厢外面,透过玻璃看里面的场景。
包厢里面光线昏暗,她听见前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童可欣,你还真是够忠心的啊。”
沈心心的声音,让林昭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紧接着,包厢里面的灯被打开,林昭清楚看到童可欣跪在地上,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一左一右按着她的肩膀,她的脸肿得更厉害了,嘴角有血,头发散乱。
“你在这儿仗义有什么用?”沈心心站起来,走到童可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慢条斯理的:“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林昭那个贱人在哪儿了?”
她说着,忽然抬手,把杯里的酒泼在童可欣脸上。
酒液顺着童可欣的脸往下淌,混着血,滴在她跪着的膝盖上,触目惊心。
“你那么怕昭昭干什么!你是不是怕周意礼爱上昭昭,不要你!”童可欣抬起头,看着沈心心,声音沙哑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沈心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声尖锐刺耳:“林昭那种贱人,我哥怎么会爱上他,你还挺硬气,你以为你是谁?一个陪酒的,也敢跟我讲条件?!”
她蹲下来,伸手捏住童可欣的下巴,指甲掐进肉里,童可欣疼得皱起眉,却没有吭声:“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给她打电话,让她过来!”
童可欣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心心手上的力气加重了几分,童可欣的嘴角渗出血来,可她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沈心心,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
“行,你和她还真是好朋友!”沈心心松开手,站起来,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
她转身,从茶几上拿起一个酒瓶,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过身,看着童可欣,冷笑一声说:“这瓶下去,你这张脸可就废了。”
童可欣死死看着她,依旧不说话。
沈心心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眼睛里只剩下冷意,她举起酒瓶——
也在这时,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沈心心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脸上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啪!”的一声,声音很是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