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自清眼底快速划过一抹暗红,下一秒,眼前的世界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红色,与话本子出现的幽冥地府别无二致。

    这是天师探寻妖鬼的手段之一

    ——灵视。

    与人族不同,妖魔这类借天地灵气化形的生物,为了避免被天师直接杀掉,在人间界使用的基本是化身,而他们的真身则隐藏在第三重境。

    一个完全复刻人间界,却又完全颠倒的世界。

    活人进不了第三重境,灵视是唯一可以看到第三重境的手段,除了可以看到妖气魔气这种东西,还能看到游荡在人间,靠肉眼完全捕捉不到的鬼魂。

    可青州城,没有妖魔,也没有鬼气。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先走为妙!沈自清转头刚想说什么,就看到露种正直勾勾盯着不远处某个地方,不等她反应,整个人就要跳下马车冲过去!

    她刚要伸手摁住对方,露种的声音却让她的手僵在半空。

    “小妹!”

    露种一边跑着,一边晃着手臂,笑容灿烂的像是地里刚被浇完水的白菜叶,瞬间支棱起来。

    与此同时,人群里一个费力拉着木车的少女闻声抬头,露出一张与露种几乎别无二致的脸,两人的五官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对面站一起时宛如临水自照,唯一的区别就是妹妹的下巴更尖,身板更为消瘦。

    “......阿姊?”

    妹妹的表情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直到露种拉起她的手时,忽地惊醒,在她不可思议的眼神下,说出了久别重逢后的第一句话,“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谁让你来的?”

    少女的模样实在过于惊悚,明明比露种要小,整个人却仿佛行将就木,面无表情,死寂空洞的眼珠直勾勾盯着露种,像是纸扎店里的金童玉女。

    露种小心问道:“怎么了青青?见到姐姐不开心吗?”

    她掏出一沓厚厚的信纸,徐徐展开,信很多,上面的字迹也从一开始的不连贯到后面的独成一体,是这些年青青寄给她的信,每一张都被她细心收好,怕受潮,所以时刻放进怀里,贴着胸口,也贴着她的心。

    仿佛这样,她就还和妹妹在一起。娘没死,她们姐妹也没有分离。

    露种献宝一样将这些信纸摊开,“姐姐现在自由了,可以和你继续在一起了。”她抬起手,想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对方的额头,“到时候青青出嫁,我给青青攒嫁妆梳辫子好不好?”

    啪!

    青青毫不客气拍掉她伸过来的手,“少假好心了,当年娘刚死没多久,你就迫不及待跑了,还骗我说是被爹卖掉的,呸!谁家正经丫头穿着这副模样招摇过市?这么多年自己吃香的喝辣的,逢年过节也没想着接济我们,现在被主家赶出来,倒要演姊妹情深了?没门!”

    余光瞥到那一沓子书信,心中恼怒更甚,伸手一把夺过来过来,冷笑着晃了晃:“谁要看你这些穷酸儒字?不就是炫耀你的命比我好吗?好啊,我让你炫耀,让你炫耀!”

    她疯狂撕着手里的信纸,在露种呆滞的目光下大力甩到她的脸上,碎片随风飘扬,她站在下面,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现在满意了吧!”青青的笑容冷漠疯狂,蓦然,所有的情绪又如潮水般褪去,又回到了刚刚面无表情的模样。

    她指着远处,“满意了就滚,我冯青青这辈子下辈子此生此世永生永世都不愿再见到你,滚!”

    撂下这句话,她利落地将麻绳栓到自己身上,拉着木车,头也不回地进了城。

    这一切为发生的太快,不止露种呆住了,就连不远处躲在马车里看热闹的沈自清也呆住了。

    这是什么话本子吗?

    妹妹,你就差把“不要进城,我是为了你好”几个字写在脸上了吧,为此不惜亲自上阵演了一出“断绝亲情”的戏码。

    这么烂俗的剧情,真的会有人信吗?

    来自某个已经将话本子剧情如数家珍、倒背如流的专业人士的专业吐槽。

    别说,还真有。

    “呜呜哇哇——妹妹她不要我了啊啊啊啊啊啊——妹妹她要和我断绝关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马车里,露种毫无形象的鸭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手帕干的速度完全比不上她哭得速度,硕大的鼻涕泡滚出来,再一擦一擤,最后熟练地丢到一边,再拿出一抹新的继续哭。

    如果沈自清是现代人,她绝对要感叹一句*芙广告语的前卫,这已经不是纵享丝滑了,这是天庭漏水了!

    可惜沈自清不是,所以她只觉得头痛。

    不开玩笑,露种每嚎一次,她额角的神经就跟着一抖,手里的话本子一个字儿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只有龙王发大水的概念图。

    苍天,谁来救救她吧!

    眼见露种小嘴一瘪,眼眶又红,不等沈自清脑子反应,肌肉记忆已经带着她的嘴动了起来:“别哭了,你妹妹是故意跟你说那些话的。”

    闻言,露种哭得更大声了。

    “停。”沈自清道:“收回去。”

    多年来做小伏低的奴才身份已经是深入骨髓,打断骨头连着筋,即使如今已经脱离奴籍,这些习惯也如跗骨之蛆跟着她,比如现在,明明不想收回去,但身体的反应已经下意识将泪水咽回了肚子里。

    沈自清满意了。

    耳朵清净了,手里的话本子再次回到它该去的位置,车厢内又陷入一阵寂静,只有粗粝的纸张摩擦而过的声音,以及某人因为哭得太狠,喉咙呼吸不断抽噎的声音。

    “......小姐。”良久,露种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和微微抽噎声:“我不明白,青青为什么要那么说,她明明知道的,明明知道我为什么会离家的,那个什么样她比谁都清楚,当年如果不是夫人,她也会被那个男人卖掉的。”

    露种又不解又委屈,说出来的话也不由自主带了两分控诉:“她凭什么那么说我?凭什么啊!难道这些日子我就过得很好吗?什么吃香的喝辣的,我跟她一样是朝不保夕啊,凭什么啊,凭什么要这么对我啊?”

    她捂着脸,任凭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痛苦,已经沙哑的嗓子并不支持嚎啕大哭,只有破碎的音节从里面溢出,呜咽着,痛苦着,委屈着,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兽。

    这一次沈自清没有拦着她,于是一个跪在地上呜咽着流泪,一个窝在角落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话本子。

    不知过了多久,露种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是苦累了,又似是不想再哭了,就在这时,沈自清忽然道:“你听过比干剖心的故事吗?”

    露种吸了吸鼻子,心想小姐好端端说这个做什么?难不成是要说她那个下地狱的死爹跟里面的苏妲己一样蛊惑了青青?

    沈自清却说:“比干剖心之后未死,血不流出,面似淡金,骑马出朝歌的路上,碰到一个卖空心菜的妇人。”

    “比干问‘为何卖的是空心菜?’,那妇人答‘民妇卖的是无心菜。’比干又问‘人若无心,如何?’,妇人又答‘人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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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心,必死。’听完,比干当即血溅坠马而亡。”

    什么意思?

    露种有点云里雾里,沈自清又道:“有传言说,比干遇到的那个妇人正是假扮后的苏妲己,之所以说这些话就是要让比干死在朝歌。”

    这么一说,露种拨开云雾,瞬间懂了她的意思,兴奋道:“小姐的意思是青青之所以说那些话,就是为了让我离开前青州?但是她又不好直说,只能用这种办法逼我离开?”

    沈自清没说是或不是,书本下移,只露出一双眼睛,好整以暇地看着露种。

    露种被这么看着也知道了答案,但也更加愤怒:“可恶!多半是那个活老鬼做的好事!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说罢,撩开帘子就要跳下去,身后的声音叫住了她。

    “等一下。”

    露种回头,沈自清将一个折的整整齐齐的三角复制放在她的掌心:“贴身放着,防身的。”

    她暂时还没弄清楚青州状况,为了避免露种死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保险起见,还是给张护身符吧。

    露种也没多想,顺手就塞进衣襟里。为了方便,两人穿的都是胡服,衣襟里的东西不太轻易掉出来,但为防止意外,她还是特意往里塞了塞。

    “放心吧小姐,我今晚一定要把那个活老鬼打成猪头!”

    她比划了下并不存在的肌肉,表情凶狠,察觉到沈自清的视线,又秒变成小白兔,笑嘻嘻道:“等青州的事情都解决了,我们就一起去洛阳看牡丹去!”

    沈自清:“......”

    她想了下洛阳现在都有谁在,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跟她有仇的一大半都在洛阳城。

    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看着露种逐渐消失在人流的身影,沈自清收回视线,赶着马车进了城,将东西都安顿好,沈自清随机挑选了家装横看着还算不错的客栈。

    天大地大,吃饱最大。

    她目不斜视朝小二扔了块银子:“一间上房,顺便给我上一些你们这的好菜。”

    年轻小二得了银子,先是咬了一口,随即就笑没了眼睛,嗓音亮堂喊道:“得嘞!客官,里面请!”

    一楼大堂内坐着的人还不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说穿金戴银,但看着也算小有资产。沈自清满意地点点头,出门在外,钱多事就少,图个清净也是好的。

    挑了个位置坐下,茶还没喝上一口,坐在她后面那桌的几个夫人眼珠子忽然动了动,确定周围没有官服的人后,才压低声音说道:

    “听说了吗?昨儿知州府那个刚娶过门的新娘子,死了!”

    刹那间,大堂静了下来。

    在场众人吃饭的吃饭,喝水的喝水,唠嗑的唠嗑,全都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动作,齐刷刷支起耳朵。

    离得最近的事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听到这话瞬间四目相对,眼睛里闪烁的不是害怕,是被点燃的,名为“八卦”和“好奇”的火苗。

    那几个妇人像是没察觉到氛围一样,自顾自道:“还是死在婚床上,听说发现的时候,身子都硬了,眼睛却还瞪得溜圆,丫鬟当场就疯了。”

    身边一妇人疑道:“怎么是丫鬟发现的?新郎官呢?”

    夫人嗐了一声,神神秘秘道:“你在这青州城里的日子也不短了,这你都不知道?”

    那人道:“知道什么?”

    这次不等妇人说,旁边的人率先兜不住事儿:“新郎官是知州府家的小公子,生下来就是个病痨鬼,年前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