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晚,梁曼秋坐在床上敷面膜,隔着帘子问我:“许知禾,你查了没?”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问她:“你多少?”

    她笑了一声,声音又轻又甜:“412,排名应该很稳。你别有压力,湖城大学那个导师今年只收两个,复试刷人挺狠的。”

    我低头看着屏幕上刚跳出来的389分,没接话。

    十分钟前,我在考研互助墙看见一条匿名留言。

    “同寝室报了同一个导师,我初试第一。学校不公开排名,我准备把分数往高了说,让她自己放弃复试。”

    底下有人骂她缺德,有人问她不怕露馅吗。

    那人回了一句:“她家里穷,胆子小,吓一吓就退了。”

    梁曼秋的手机还亮着,互助墙的页面停在后台。她以为我没看见。

    去年选导师时,我翻了半个月资料,最终定了湖城大学法学院的沈从砚教授。梁曼秋连沈教授的研究方向都说不清,报名最后一天忽然改了志愿。

    她说:“我们一起考,有个伴儿。”

    考试前夜,她非要跟我订同一间房。凌晨三点,她的闹钟响了十二分钟。我坐起来关掉,她翻身说梦话,说自己忘了取消。

    第二天我进考场,脑子像被浆糊糊住。就这样,我考了389。

    她平时模拟从没过380。412?她真敢说!

    梁曼秋从床上探出头,面膜边缘翘起来,眼睛盯着我。

    “知禾,你多少呀?”

    我让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声音压低:“389。”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那不是同情,是恨。

    只一瞬,她又把声音放软:“差23分啊。知禾,不是我打击你,这个差距复试太难追了。”

    我抬头看她:“你真的412?”

    她把面膜撕下来,语气委屈:“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考不到?”

    我立刻低头:“不是,我只是没想到。”

    上铺的唐宁探出脑袋:“许知禾,你这话就酸了。曼秋这半年起早贪黑,你又不是没看见。”

    邱棠也放下耳机:“人家考得好,你第一反应是怀疑。怪不得你考前睡不好,心态太差了。”

    梁曼秋忙说:“你们别说她,她就是一时接受不了。”

    她坐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

    “知禾,你要是真想去,我陪你去。只是复试班挺贵的,我问过一家,三万二。你要不先跟家里商量一下?”

    全寝室都知道,我爸妈早没了,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靠晚自习后去便利店打工。

    三万二,她说得像三十二块。

    我把手抽回来,肩膀塌下去:“我没钱。”

    唐宁说:“没钱还折腾什么?火车票住宿都要钱。”

    邱棠接着说:“春招也不错,别一条路走到黑。”

    梁曼秋冲她们皱眉:“别这样,知禾已经很难受了。”

    她说完看向我,眼里压着藏不住的得意。

    我点点头,像被她们说服了。

    “那我不去了。”

    梁曼秋的手松了。

    她拿起手机,飞快打字。

    我看见屏幕上弹出的聊天框。

    “她退了。”

    我低头收拾桌上的复试资料,把准考证夹进旧书里。

    她们以为我在认命。

    只有我知道,旧书的封底里,还压着一张复试通知确认页。

    我早就点了确认参加。

    第二天早上,梁曼秋给全寝室点了奶茶。

    她把最便宜那杯推到我面前:“知禾,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喝点甜的。”

    杯壁上贴着小票,备注写着少糖去冰。我的胃不能碰冷饮,她知道。

    我没喝。

    唐宁捧着加料最多的那杯,笑得牙都露出来:“曼秋真大气。上岸的人就是不一样。”

    邱棠问:“你复试准备到哪了?要不要我们帮你模拟?”

    梁曼秋摆手:“不用啦,沈教授方向不难。我看过他最近几篇论文,大概就那些。”

    我抬头:“他最近不写论文了。”

    寝室安静一秒。

    梁曼秋转过脸:“什么?”

    我翻着书,语气怯怯的:“沈教授去年年底开始带司法援助项目,公开讲座里说今年更关注基层调解案例。”

    梁曼秋的脸沉了沉。

    唐宁先笑:“许知禾,你都不去了,还在这装什么懂?”

    邱棠也说:“别给曼秋添乱。人家真信了你,复试答偏了怎么办?”

    梁曼秋很快接住话:“没事,知禾也是好心。只是信息太杂,不能都信。”

    她嘴上说没事,下午就拉着唐宁去了图书馆。

    我去了校外的打印店。

    老板娘认识我,见我抱着一摞资料进来,问:“又打那么多?”

    我说:“最后一次了。”

    她把纸理齐,压低声音:“姑娘,昨天有个短头发女生来问,问你这几天有没有在我这打印复试材料。”

    我停住手。

    老板娘撇嘴:“我说没有。她还不信,非要翻回收箱。”

    我笑了笑:“谢谢刘姨。”

    她把一只牛皮纸袋递给我:“你上次落下的东西,我给你收着呢。”

    纸袋里是沈教授三年前一场公开课的手写纪要,还有我整理的二十个案例索引。

    我刚把纸袋放进包里,手机响了。

    屏幕上只有一个本地号码。

    我走到门口接起。

    那边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许知禾同学,你提交的补充材料我们收到了。复试当天请带原件。”

    “好的,老师。”

    “还有,沈老师让我转告你,别受外面排名传言影响。”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学校不公布排名,但老师心里有数。”

    我回到寝室时,梁曼秋正在我桌边。

    她手里拿着我的旧书。

    看见我,她一点也不慌,反而笑着问:“知禾,你不是不去复试了吗?怎么书里还夹着车票查询?”

    唐宁立刻凑过来:“什么车票?”

    邱棠摘下耳机:“许知禾,你骗我们?”

    我把书拿回来,声音发抖:“我只是看看。”

    梁曼秋盯着我:“看看需要查湖城的民宿吗?”

    我咬住唇。

    她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上面是我浏览器的历史记录截图。

    “你动我电脑?”我问。

    她眼圈立刻红了:“我只是想帮你关机,电脑自己亮着。知禾,我怕你一时冲动,花钱去陪跑。”

    唐宁拍桌:“你别不识好歹,曼秋是为你好。”

    邱棠说:“你要去就去,别一边装可怜一边偷偷订票。”

    我看着她们,慢慢把旧书抱进怀里。

    “我不去了。”

    梁曼秋伸手:“那你把确认参加的页面取消。”

    我后退一步。

    她声音轻了下来:“知禾,别犟。你现在取消,还不丢人。到了现场被刷,才是真的难看。”

    我低下头,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亮起时,我故意让她看到未完成的取消页面。

    她的脸终于松开。

    “这才对。”

    她不知道,我点开的只是网页缓存。

    真正的确认系统,已经在昨晚关闭修改。

    接下来的三天,梁曼秋像看犯人一样看着我。

    我去食堂,她问我买几号窗口。

    我去自习室,她让唐宁坐我后面。

    我去便利店上班,她给店长打电话,说我情绪不好,怕我出事。

    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听完把我叫到仓库:“小许,要不你这周先别来。你同学说你考研受刺激,万一在店里哭,顾客也别扭。”

    我问:“她还说什么了?”

    店长避开我的眼睛:“说你家里条件不好,最近借钱借急了。”

    我把围裙解下来,放在货架上。

    “工资能今天结吗?”

    他皱眉:“按规矩月底。”

    “我做满了。”

    “你别跟我较真。学生出来打工,名声最重要。”

    我看着他身后监控下的货柜,那里少了三排进口巧克力。昨晚是他侄子值班,监控正好坏了半小时。

    我说:“那月底结吧。”

    他松了口气:“这才懂事。”

    我走出便利店,梁曼秋站在路灯下等我。

    她穿着新买的大衣,手里拎着复试资料袋,像个已经站到岸上的人。

    “知禾,你别怪我。”她说,“我只是怕你钻牛角尖。”

    我问她:“你让店长停我班,是怕我钻牛角尖,还是怕我攒够路费?”

    她脸上的笑淡了。

    “你非要把人想那么坏吗?”

    “那你把我的班还给我。”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出声:“许知禾,你真可怜。”

    我没说话。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你明明什么都没有,还总有人夸你聪明。辅导员夸你,老师夸你,连沈教授公开课结束都多问了你一句名字。”

    我看着她。

    她说:“可聪明有什么用?你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能替你铺路的爸妈。你就算进复试,也只是给我做垫脚石。”

    “你的412是假的。”

    她脸色一变。

    我接着说:“你连自己真实分数都不敢说。”

    梁曼秋的手抓紧资料袋,纸边被捏出折痕。

    路灯下,她的影子压在我脚边。

    “你有证据吗?”她问。

    我没有回答。

    她笑了:“没有证据就闭嘴。许知禾,我警告你,别去湖城。你要是敢去,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你嫉妒室友上岸,故意编谎话抹黑她。”

    我绕过她往前走。

    她在背后说:“你以为沈教授会喜欢一个满身穷酸气的学生?”

    我停了一下。

    便利店门口的监控灯亮了,红点对着我们。

    我回头问:“这句话,你敢在复试现场说吗?”

    梁曼秋扬起下巴。

    “你先有本事出现在复试现场。”

    复试前一周,学院群里有人发起线上模拟。

    梁曼秋把链接甩进寝室群,特意艾特我。

    “知禾,你也来听听吧。虽然不去,积累经验也好。”

    唐宁发了个拍手的表情。

    邱棠说:“曼秋脾气真好。”

    我点进会议时,屏幕上已经有二十多个人。

    主持模拟的是上一届的学姐,叫孟佳,语速很快,说话不留情面。

    梁曼秋第一个开麦:“学姐好,我是梁曼秋,初试412,报沈从砚老师。”

    不少人发出羡慕的声音。

    孟佳问:“412?挺高。你本科论文写什么?”

    梁曼秋背得很顺:“基层纠纷治理中的情理法融合路径。”

    孟佳又问:“沈老师今年材料里提到的三类高频纠纷,你怎么排序?”

    梁曼秋卡住。

    她看向屏幕外,应该是在翻我桌上偷走的那几页资料。

    我关了摄像头,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完整版本。

    孟佳敲桌:“梁同学?”

    梁曼秋笑得勉强:“我觉得三类纠纷都很重要,不能机械排序。”

    孟佳说:“这是废话。复试别这么答。”

    寝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扇声。

    唐宁在旁边小声:“学姐也太凶了吧。”

    邱棠说:“模拟而已。”

    孟佳看名单:“许知禾在吗?”

    梁曼秋猛地抬头。

    我开麦:“在。”

    孟佳问:“同一个问题,你答。”

    我让声音听起来很轻:“如果只按数量排,邻里噪音、婚姻财产、老年赡养。但沈老师那份材料的重点不是数量,是调解失败后的二次伤害。所以我会把老年赡养放第一,因为当事人维权能力最弱,后续损失也最难弥补。”

    会议里没人说话。

    孟佳停了两秒:“你看过原始案例?”

    梁曼秋盯着我,像要把我盯穿。

    我说:“公开讲座里提过。”

    孟佳点头:“这个角度可以。复试时别说太满,留一点给老师追问。”

    唐宁的表情变了。

    邱棠看向梁曼秋。

    梁曼秋把摄像头关了。

    模拟结束后,她当着全寝室的面摔了鼠标。

    “许知禾,你什么意思?”

    我把电脑合上:“学姐让我答。”

    “你不是不去复试吗?你抢什么风头?”

    唐宁立刻帮腔:“许知禾,你太阴了。说不去,结果偷偷准备,还在模拟里压曼秋。”

    邱棠皱眉:“她答得确实比曼秋好。”

    寝室静了一下。

    梁曼秋转头看她。

    邱棠把耳机线缠在手上,改口:“我就是就题说题。”

    梁曼秋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不配。可我真的是412,我只是今天紧张。”

    唐宁搂住她:“别哭,许知禾就是故意刺激你。”

    我收起电脑。

    梁曼秋忽然冲过来,抓住我的书包。

    纸袋掉出来,材料散了一地。

    她弯腰去捡,第一眼就看见封面上的红章。

    湖城大学法学院基层司法援助中心。

    她的声音变了:“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把纸袋拿回来:“公开资料。”

    “公开资料会有老师手写批注?”

    我看着她,没解释。

    梁曼秋的眼神从愤怒变成慌乱。

    唐宁问:“什么批注?”

    梁曼秋把那页纸攥在手里,忽然撕成两半。

    纸声很脆。

    我没拦。

    她喘着气说:“破资料而已,谁稀罕。”

    我蹲下,把碎纸一片片捡起来。

    邱棠伸手帮我捡了一片。

    梁曼秋看见了,脸色更难看。

    “邱棠,你帮她?”

    邱棠低声说:“撕别人东西不对。”

    梁曼秋盯着她:“你忘了谁帮你改的简历?”

    邱棠的手停住。

    我把碎纸放进文件袋。

    那不是原件。

    原件早在打印店刘姨那里扫描过。

    梁曼秋开始在学院群里发小作文。

    她没点我的名,只说同寝室有人因初试失利情绪失控,偷看她复试资料,模拟时故意抢答,还诅咒她复试翻车。

    配图是她红着眼的自拍和被撕碎的纸。

    唐宁第一个评论:“心疼曼秋,善良的人总被欺负。”

    邱棠没评论。

    半小时后,辅导员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梁曼秋坐在沙发上哭,唐宁陪着她,辅导员周老师脸色很沉。

    “许知禾,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周老师问。

    我说:“还好。”

    梁曼秋哭着说:“老师,我不想追究。她只是没考好,一时想不开。”

    唐宁把手机递过去:“老师你看,群里都知道了,她还不道歉。”

    周老师翻了几下,眉头皱得更紧。

    “许知禾,曼秋成绩好,你心里不平衡可以理解。但同学之间不能这样。”

    我问:“老师查过她的分数吗?”

    梁曼秋立刻抬头:“你还在污蔑我?”

    周老师也不满:“分数是学生隐私,我没有权限查。你没有证据,不要乱说。”

    我点头:“那撕资料的事呢?办公室有监控吗?”

    唐宁抢话:“你自己把资料弄碎嫁祸曼秋,还想看监控?”

    我看向周老师。

    周老师叹气:“寝室里没有监控。许知禾,你先道个歉,把这件事平息。复试临近,别影响学院形象。”

    “我不道歉。”

    梁曼秋哭得更厉害:“老师,你看她。”

    周老师把水杯往桌上一放:“许知禾,你不要固执。你家里情况特殊,学院一直照顾你。助学金评定、勤工岗位,哪一样没想着你?”

    我抬起头:“所以我更应该认没做过的事?”

    周老师怔住。

    唐宁冷笑:“你要是真清白,拿证据啊。”

    梁曼秋擦着眼泪,声音细细的:“算了。知禾,你给我道个歉,我删帖。你不去复试了,没必要让自己毕业前这么难看。”

    我看着她。

    “谁说我不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梁曼秋的纸巾停在脸边。

    周老师问:“你还要去?”

    我说:“复试资格是我自己考来的。”

    唐宁嗤了一声:“差23分也叫资格?”

    梁曼秋低下头,又开始哭:“老师,我真的害怕。她现在这个状态,要是复试现场闹起来怎么办?”

    周老师看我的眼神变了。

    “许知禾,你先冷静几天。学院可以给你开心理疏导证明。”

    我问:“开了证明,然后劝我不去?”

    周老师避开我的视线。

    梁曼秋轻声说:“知禾,我是怕你受不了打击。”

    我站起来。

    “我会去。”

    走到门口时,周老师叫住我。

    “如果因为你的个人情绪影响学院声誉,毕业推荐表我会如实写。”

    我回头看她。

    “那请老师也如实写,梁曼秋在没有证明的情况下,公开散布同学精神失常。”

    梁曼秋脸上的泪停住。

    周老师说:“你这是威胁老师?”

    “不是。”我说,“我只是学法的。”

    那天晚上,寝室门被反锁了。

    我站在走廊,给唐宁打电话。

    她接起来就说:“曼秋睡了,你别敲。”

    “这是我的寝室。”

    “你不是要去湖城吗?这么有本事,自己找地方住。”

    电话挂断。

    走廊尽头有人探头看我,又很快缩回去。

    我坐在行李箱上,给宿管阿姨发消息。

    十分钟后,阿姨拿钥匙上来。

    门开时,梁曼秋穿着睡衣站在里面,脸上没有半点睡意。

    她说:“阿姨,我们以为她今晚不回来。”

    宿管阿姨看了她一眼:“她东西都在里面,你们以为什么?”

    唐宁躺在床上翻白眼。

    邱棠坐在桌前,没出声。

    我把行李箱推进去。

    梁曼秋挡在我桌前:“许知禾,明天我妈来学校接我去湖城。你要是还想去,就别跟我们一班车。免得一路上大家尴尬。”

    我说:“我没买你们那班。”

    她笑了:“你买得起高铁吗?”

    唐宁接话:“估计硬座吧,十几个小时。”

    邱棠忽然说:“湖城不远,高铁二小时。”

    唐宁瞪她:“我打个比方不行?”

    梁曼秋没理邱棠,她把一张纸放到我桌上。

    是她打印的复试流程。

    她用红笔圈了资格审查。

    “证件材料少一样,都进不了考场。知禾,你可要收好。”

    我扫了一眼,没碰。

    晚上两点,寝室终于安静。

    我听见下铺有很轻的动静。

    有人拉开我的书包拉链。

    我闭着眼,数到十。

    那只手摸走了我桌上的透明文件袋。

    第二天早上,梁曼秋的妈妈来了。

    她穿着羊绒大衣,手腕上一串金镯子,进门就皱眉。

    “曼秋,你就住这种地方?”

    唐宁热情地喊阿姨。

    梁母从包里拿出几盒护肤品分给她们,最后看向我。

    “你就是那个缠着我女儿一起报导师的同学?”

    我正在整理包:“阿姨好。”

    她上下打量我:“小姑娘,做人要认命。曼秋从小请最好的老师,她考得高是应该的。你跟着她报一个方向,不就是想捡漏?”

    梁曼秋拉她:“妈,别说了。”

    梁母拍她的手:“你心软,我得替你说。我们曼秋412,你389,差一截就是差一截。别把怨气撒在别人身上。”

    唐宁站在旁边,脸上写着痛快。

    邱棠低头收拾自己的书。

    我问:“阿姨知道她412?”

    梁母笑了:“她成绩单我看过。”

    梁曼秋的脸白了一点。

    我把包背上:“那挺好。”

    梁母把一张房卡晃了晃:“我们订了湖城大学旁边最好的酒店。曼秋,走吧。别让不相干的人蹭车。”

    她们走后,唐宁在群里发了一张梁曼秋坐豪车离校的照片。

    配文:“真正优秀的人,连出发都体面。”

    我没有回复。

    我去了打印店。

    刘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昨晚有人来问你有没有寄存材料。我说没有。”

    我打开纸袋,身份证、学生证、成绩单、复试通知、材料原件都在。

    刘姨又递给我一个小小的存储卡。

    “你让我拷的便利店门口监控,也好了。”

    我把它收进口袋。

    高铁进站前,我收到邱棠的消息。

    “她昨晚拿了你的文件袋。你小心。”

    我回:“谢谢。”

    她又发:“我没敢帮你说话,对不起。”

    我看着检票口的人流。

    “不晚。”

    湖城大学复试报到处挤满了人。

    梁曼秋和她母亲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梁母见到我,脸上的笑一下收住。

    “你还真来了。”

    梁曼秋抓紧包带,随即又笑起来:“知禾,你材料带齐了吗?”

    我说:“带齐了。”

    她看向我手里的文件袋,眼神顿住。

    那不是她昨晚拿走的透明袋。

    梁母哼了一声:“嘴硬。”

    资格审查开始,梁曼秋排在我前面。

    老师核对她的证件:“初试成绩单。”

    梁曼秋把纸递过去。

    老师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盖章。

    她转身时,故意把章口朝我晃了晃。

    轮到我。

    我递上材料。

    老师翻到补充材料时停了停,抬头看我:“许知禾?”

    我点头。

    旁边另一个老师也看过来。

    梁曼秋没有走远,她站在饮水机旁,耳朵几乎竖起来。

    老师问:“原件也带了?”

    我从牛皮纸袋里拿出那本旧讲座纪要。

    他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笑了一下:“保存得挺好。”

    梁曼秋的脸色难看起来。

    梁母问:“曼秋,怎么了?”

    梁曼秋说:“没事。”

    报到结束后,考生被安排到候考室。

    座位按方向分组。

    梁曼秋坐在第一排,故意把准考证放在桌角。

    唐宁给她发语音,她外放。

    “曼秋加油,某些人到了现场也没用,别被她影响。”

    候考室里好几个人看向我。

    梁曼秋连忙关小声音:“不好意思,我室友太担心我了。”

    有人问:“你们是室友?”

    梁曼秋叹气:“嗯,她压力有点大。我们都劝过她。”

    我坐到最后一排,没有解释。

    门口的老师进来发复试顺序表。

    表格传到梁曼秋手里,她看了一眼,笑意僵住。

    她把纸压在胳膊下,不往后传。

    后面的男生提醒:“同学,表。”

    梁曼秋像没听见。

    老师皱眉:“第一排,把顺序表往后传。”

    她只好松手。

    纸传到我手上时,我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组第二个。

    梁曼秋排在第五个。

    按湖城大学往年的规则,同方向复试一般按初试排名排序。

    候考室里有人小声说:“许知禾是谁?”

    我抬起头。

    梁曼秋也在看我。

    她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一道白印。

    第一位考生进去,十分钟后出来,脸色发灰。

    老师在门口喊:“下一位,许知禾。”

    梁曼秋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声音刺耳。

    她说:“老师,是不是叫错了?”

    门口老师看了一眼名单:“你是许知禾?”

    梁曼秋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候考室所有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拿起文件袋走过去。

    老师又喊了一遍:“许知禾。”

    “我是。”

    梁曼秋拦住我:“不可能。复试顺序是不是随机的?”

    老师合上名单:“同学,候考室保持安静。”

    梁母从外面冲到门口:“老师,我们曼秋初试412,为什么不是她先?”

    老师的眉头拧起来:“家长不能进入候考区。”

    梁母不肯走:“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女儿是第一名。”

    候考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马上憋住。

    梁曼秋的手去拉她母亲:“妈,你出去。”

    梁母甩开她:“你怕什么?成绩摆在那儿。”

    老师问:“梁曼秋同学,你需要核对成绩,可以复试结束后走正式流程。现在不要影响其他考生。”

    我从她身边走过。

    梁曼秋压低声音:“许知禾,你做了什么?”

    我停下脚步:“我参加复试。”

    面试教室里坐着五位老师。

    正中间的沈从砚教授头发花白,桌上放着我那份补充材料复印件。

    他没有寒暄:“许知禾,谈谈老年赡养纠纷里,调解员最容易犯的错。”

    我回答:“把子女愿不愿意出钱当成核心,忽略老人真正要的不是钱,是安全感和可执行的照护安排。”

    左侧女老师追问:“如果子女当场答应,事后不履行?”

    “把口头承诺落到可查的分工表。谁负责看病,谁负责饭菜,谁负责夜间照护。调解不是劝人善良,是把善良拆成具体动作。”

    沈教授抬眼:“你在公开课提问时说过类似的话。”

    我说:“那次我说得太理想。后来在社区做记录,发现很多承诺一离开调解室就散了。”

    右侧老师翻着材料:“你这份社区记录,为什么没有署名?”

    “因为我是志愿整理员,不是项目成员。”

    沈教授问:“你觉得自己够资格读我的研究生吗?”

    我看着他:“我不知道够不够资格。但我知道,任何一个当事人坐在调解室里,都不该因为没钱、没关系、说话不够漂亮,就被默认该退让。”

    教室里静了几秒。

    沈教授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我看不清。

    出去时,梁曼秋正在门口来回走。

    她看见我,立刻问:“老师问你什么?”

    我说:“问了你偷不走的东西。”

    她的脸白了。

    老师喊:“梁曼秋。”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裙摆,走进教室。

    门关上前,我听见第一道问题。

    “梁同学,你成绩单上写的是388。你母亲为什么说你412?”

    梁曼秋扶着门框,差点没迈过门槛。

    梁曼秋的面试持续了不到六分钟。

    她出来时,口红掉了一半,手里的准考证被揉得不成样子。

    梁母迎上去:“怎么样?老师是不是发现你优秀了?”

    梁曼秋没说话。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低头整理材料。

    梁母走到我面前:“你刚才在里面跟老师说我们曼秋坏话了?”

    我抬头:“老师问的是她成绩。”

    “她成绩怎么了?”

    梁曼秋拉她:“妈,别问了。”

    梁母甩开她:“你怕她干什么?一个穷学生,能把你怎么样?”

    她声音太大,走廊里几个老师都看了过来。

    我说:“阿姨,梁曼秋初试388。”

    梁母愣住:“你胡说。”

    “她比我低1分。”

    梁母转头看梁曼秋:“她说真的?”

    梁曼秋咬着牙:“不是。”

    我把复试顺序表递过去:“同方向按初试排名排序。她在第五,我在第二。第一位是403分,第三位397,第四位391。她如果412,会排第一。”

    梁母的金镯子撞在一起,发出响声。

    “曼秋?”

    梁曼秋眼泪又出来了:“妈,我只是怕你失望。”

    梁母的脸一下变得难看。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少说了。”

    “少说能少出24分?”

    候考室门口的人都在看。

    梁曼秋忽然转向我:“都是你逼我的。你非要跟我报同一个导师,我才压力大。你明明知道我妈对我要求高,还故意刺激我。”

    我问:“我让你凌晨三点设闹钟了吗?”

    她愣住。

    我接着问:“我让你偷看我电脑,撕我资料,拿走我文件袋了吗?”

    她的目光乱了。

    梁母抓住重点:“什么文件袋?”

    我拿出手机,点开邱棠发来的消息。

    “她昨晚拿了你的文件袋。你小心。”

    梁曼秋尖声说:“这是她污蔑我。”

    我又拿出一个小存储卡。

    “宿舍没有监控,走廊有。便利店门口也有。你昨晚跟我说的话,也在监控范围里。”

    梁曼秋盯着那张卡,脸色从白变灰。

    梁母的手慢慢松开。

    这一次,她没有帮女儿说话。

    复试结束前,学院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沈教授也在。

    他说:“许知禾,候考区的争执我们已经了解。你可以提交书面说明,不影响你的复试评分。”

    我问:“老师,梁曼秋会被取消复试吗?”

    沈教授看了我一眼:“她谎报分数不是学校处分范围,但如果存在恶意干扰其他考生材料,会按程序调查。”

    旁边老师补充:“你要提供证据。”

    我把备份材料、聊天记录和监控卡放到桌上。

    “都在这里。”

    老师翻开记录,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沈教授问:“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我说:“如果我在来复试前拿出来,她会说我嫉妒她。只有她站在这里,所有人才会看见,她到底怕什么。”

    沈教授沉默片刻。

    “你很会等。”

    我说:“我只是没钱输。”

    回学校的高铁上,梁曼秋没有跟她母亲坐在一起。

    梁母坐在前排,脸色铁青,手机一直响。

    梁曼秋坐在我斜后方,给我发消息。

    “许知禾,做人留一线。”

    我没有回。

    她又发:“你把东西删了,我可以给你钱。五万。”

    我把截图保存。

    第三条消息很快来了。

    “十万。你别太贪。”

    我回她:“你妈知道你有十万吗?”

    她没再发。

    回到学校,事情已经传开。

    学院群里有人把复试顺序表拍了照。

    “梁曼秋不是412,是388。”

    唐宁在寝室里急得来回走。

    她一看到我就问:“你是不是早知道?”

    我把包放下:“知道什么?”

    “知道她没考412。”

    我看着她:“她说412的时候,你也没查。”

    唐宁噎住,随即恼羞成怒:“那你也不能看着我们被她骗。”

    邱棠抬起头:“我们是被她骗,还是自己愿意信她?”

    唐宁瞪她:“你现在倒会装清醒了。你之前不也骂许知禾吗?”

    邱棠脸白了白:“所以我道歉。”

    她站起来,对我说:“许知禾,对不起。办公室那天我应该说话。”

    我点头:“我收到。”

    唐宁急了:“你给她道歉有什么用?她现在要把我们都拖下水。”

    门被推开。

    梁曼秋进来,脸上没有妆,眼下一片青。

    唐宁立刻迎上去:“曼秋,你解释一下啊。群里都在说你骗分。”

    梁曼秋看着她:“你不是我朋友吗?你帮我说几句。”

    唐宁后退半步:“可你真的骗了我们。”

    梁曼秋笑了一声:“你喝我奶茶,拿我护肤品,让我妈帮你介绍实习的时候,怎么不问真假?”

    唐宁的脸红了。

    邱棠说:“你拿知禾文件袋的事,学院会查。”

    梁曼秋猛地转向她:“是你告密?”

    “是我说的。”邱棠握紧耳机线,“我看见了。”

    梁曼秋冲过去要抓她。

    我伸手挡住。

    梁曼秋看着我,声音发抖:“许知禾,你满意了?”

    我说:“还没有。”

    “你还想怎样?”

    我拿出手机,打开她在学院群发的小作文。

    “公开道歉。承认你造谣,承认你谎报分数,承认你干扰我复试。”

    唐宁倒吸一口气:“这不等于社死吗?”

    我看向她。

    “她发小作文的时候,没想过我会不会社死。”

    梁曼秋咬着牙:“我不发。”

    我把截图滑到下一张。

    是她开价十万让我删除证据的消息。

    “那我发。”

    梁曼秋扑过来抢手机。

    门口响起辅导员周老师的声音。

    “住手。”

    她站在门外,脸色比上次更沉。

    身后还有学院副书记。

    周老师看着梁曼秋:“到办公室来。”

    梁曼秋这一次没哭出来。

    她大概也知道,眼泪用完了。

    学院调查很快。

    梁曼秋偷拿文件袋的视频不算清晰,但邱棠作证,唐宁也承认梁曼秋曾让她盯着我去自习室。

    便利店门口监控录下了她那句“你没有钱,没有人脉”。

    她在学院群的小作文还没删干净,早被人截图。

    周老师找我谈话时,语气变得客气。

    “知禾,之前老师有些话说重了。”

    我坐在她对面,没接。

    她把一张纸推过来:“这是学院给你的情况说明。证明你复试期间没有违纪,也没有心理异常。你看够不够?”

    我看了一遍:“还少一条。”

    “什么?”

    “梁曼秋散布我精神失常,学院没有核实就要求我道歉。”

    周老师脸色尴尬:“这写进去不合适。”

    我说:“那我自己写申诉。”

    她揉了揉眉心:“许知禾,你以后还要在学院毕业。把关系闹太僵,对你没好处。”

    我问:“老师,关系是谁闹僵的?”

    周老师沉默。

    门外有人敲门。

    副书记进来,后面跟着梁曼秋和她母亲。

    梁母这次没有金镯子碰得叮当响,她把包抱在胸前,脸上挤出笑。

    “许同学,阿姨之前说话难听,给你赔个不是。”

    梁曼秋站在她身后,像被抽掉了骨头。

    副书记说:“梁曼秋同学愿意公开澄清,学院也会对她进行处分。许知禾同学,你看这样处理可以吗?”

    我问:“她愿意,还是被迫?”

    梁曼秋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恨。

    梁母在她背后掐了她一把。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愿意。”

    我说:“那就现在发。”

    办公室里安静。

    梁曼秋拿出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提醒她:“写清楚。分数388,不是412。文件袋是你拿的。小作文是造谣。”

    她抬头:“你非要这么绝?”

    我说:“你劝我别去复试的时候,比这绝。”

    梁母急忙说:“写,曼秋,快写。”

    五分钟后,学院群弹出一条新消息。

    梁曼秋:“本人因个人虚荣,向室友及家人谎称初试412,实际为388。此前关于许知禾同学情绪失常、偷看资料等言论均不属实。本人曾私自拿走许知禾同学复试文件袋,对她造成严重影响,在此公开道歉。”

    群里沉默十秒。

    有人发:“所以许知禾389,比她高?”

    有人接:“差23分是梁自己编的?”

    唐宁没有说话。

    邱棠发了一句:“许知禾,对不起。”

    第二天,梁曼秋的小作文被删除,取而代之的是学院通报。

    她被记过,取消本年度所有评优资格。

    她的复试成绩也出来了。

    不合格。

    我的名字出现在拟录取名单上,是三天后上午。

    湖城大学法学院官网公布名单时,寝室里只有我和邱棠。

    她刷新页面,比我还紧张。

    名单跳出来,她指着屏幕:“你在这儿。”

    许知禾,综合排名第一。

    邱棠捂住嘴,半天说不出话。

    我把页面保存下来。

    唐宁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拿着快递。她看见屏幕,表情僵住。

    “你真上了?”

    我说:“嗯。”

    她把快递放下,声音小了很多:“恭喜。”

    我没有回。

    她站了一会儿,又说:“之前我说那些话,是被梁曼秋带偏了。”

    邱棠看了她一眼:“她带偏你,你就能说知禾穷酸,能说她陪跑?”

    唐宁脸色难看:“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我关掉电脑:“道歉不是你说完就结束,是我决定接不接受。”

    唐宁被噎得说不出话。

    门外传来行李箱轮子声。

    梁曼秋回来了。

    她明显瘦了一圈,眼神直直落在我的电脑上。

    唐宁很快躲到阳台。

    邱棠坐在我身边,没动。

    梁曼秋问:“你满意了?”

    我把拟录取名单打印出来,放进文件夹。

    她忽然笑起来:“许知禾,你别以为上岸就赢了。沈从砚的研究生不好读,他看重出身和资源。你这种人,进去也跟不上。”

    我看着她:“你还没学会闭嘴。”

    她脸色一狠:“我爸认识湖城大学一个校董。我已经让我妈去问了,你复试期间闹事,资格不一定稳。”

    邱棠站起来:“你还要害她?”

    梁曼秋不看她:“关你什么事?叛徒。”

    手机响了。

    梁曼秋接起来,刚听两句,脸色就变了。

    “妈,什么叫别再闹了?”

    电话那边声音很大,寝室里都听得见。

    “你爸托的人回话了,沈从砚说这个学生他保定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家里为了你已经被人笑话了。”

    梁曼秋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低声说:“他为什么保她?”

    梁母在电话里骂:“因为人家三年前就帮他的项目整理过材料。你还偷人家的材料,你是蠢还是坏?”

    寝室里彻底安静。

    唐宁从阳台探出头。

    邱棠看向我。

    梁曼秋也看向我。

    她终于明白,那些她撕掉的纸,为什么会有沈教授的手写批注。

    我不是临时抱佛脚。

    她偷走的,是我走了三年的路。

    梁曼秋挂了电话,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她问:“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把文件夹扣好。

    “我说了,你会信吗?”

    她说不出话。

    梁曼秋没有放弃。

    她开始联系校外的考研博主,匿名投稿,说湖城大学复试不公,贫困生靠卖惨挤掉高分考生。

    帖子发出来那晚,热度涨得很快。

    标题写得很毒:“388被刷,389上岸,复试到底看什么?”

    她没写名字,但把时间、学校、专业方向写得很清楚。

    评论区很快有人猜到我们。

    唐宁拿着手机跑进来:“许知禾,你快看。有人骂你。”

    邱棠抢过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不就是梁曼秋写的吗?”

    唐宁急忙说:“我可没帮她。”

    我打开帖子,里面说我靠贫困生身份博同情,说我面试前故意刺激同考生母亲,说我带着一堆所谓社区材料装可怜。

    最恶心的是最后一句。

    “寒门不是免死金牌,导师不该把招生名额当扶贫。”

    邱棠气得手抖:“她怎么还这样?”

    我把帖子链接保存,转给沈教授办公室邮箱。

    唐宁吓了一跳:“你直接发给老师?”

    我说:“她质疑学校,学校最该知道。”

    半小时后,沈教授给我回了电话。

    “帖子我看见了。你先别回应。”

    我说:“好。”

    “你手里还有当年社区项目的原始记录吗?”

    “有。”

    “明天来湖城一趟。不是为了吵架,是为了把事情说清楚。”

    第二天,我到湖城大学时,法学院门口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学院的,一辆是梁家的。

    梁曼秋站在台阶下,看到我,脸上浮起一种硬撑出来的笑。

    “许知禾,你也被叫来了?”

    我说:“嗯。”

    梁母从车里下来,盯着我:“你到底要把我女儿逼到什么地步?”

    我还没开口,学院老师从楼里走出。

    “梁家长,今天是核查网络舆情,请不要在门口争执。”

    会议室里,除了学院老师,还有学校研究生院的人。

    屏幕上放着那篇帖子。

    老师问梁曼秋:“这篇投稿,是你发的吗?”

    梁曼秋低头:“不是。”

    研究生院老师把一份打印件推过去:“投稿邮箱绑定的手机号,是你母亲名下副卡。”

    梁母的脸刷地白了。

    梁曼秋还想嘴硬:“我不知道。”

    沈教授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等她否认完,他才拿出一本厚厚的社区记录。

    “许知禾同学的补充材料,不是临时拼凑。三年前,她作为志愿者参与记录,完成了六十七份调解纪要。我在公开课上见过她,也看过她后来补交的整理稿。”

    梁曼秋抬头,眼神乱了。

    沈教授继续:“复试时,她没有提贫困经历,也没有请求照顾。她回答的每一个问题,都来自她真实做过的事。”

    研究生院老师看向梁曼秋:“你在网上指称复试不公,有证据吗?”

    梁曼秋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我把一沓资料放到桌上。

    “这里有她谎报分数、拿走文件袋、公开造谣、私下开价删证据的记录。她可以质疑我,也可以质疑学校,但不能一边撒谎一边要求别人自证清白。”

    会议室里没人打断我。

    梁母突然站起来:“许同学,曼秋还小,她只是太想赢。”

    我看向她:“我也想赢。”

    梁母愣住。

    “我想赢的时候,没偷她的东西。”

    学校处理结果比我预想得更重。

    梁曼秋的拟录取资格本就没有通过,后续又因恶意发布不实信息,被湖城大学取消调剂接收资格。

    本科学校也追加处分。

    梁母来寝室找过我一次。

    她手里拎着一只名牌包,说要送我。

    宿管阿姨把她拦在楼下。

    我下去时,她把包往我面前推:“许同学,阿姨求你。处分进档案,她以后怎么办?”

    我说:“她发帖时,也知道我以后要读书。”

    梁母的眼泪掉下来:“她从小被我们惯坏了。可她本性不坏。”

    我问:“凌晨三点的闹钟,偷文件袋,网上造谣,哪一件是好人一时糊涂?”

    梁母说不出话。

    宿管阿姨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姑娘,别收。”阿姨说,“收了反倒说不清。”

    梁母把包放在地上:“你不收钱,收这个。以后进湖城,抬头不见低头见,做人别太绝。”

    我把包推回去。

    “我和她以后不会抬头不见低头见。”

    “什么意思?”

    “她进不了湖城。”

    梁母的肩一下垮了。

    楼上窗户开着,唐宁和邱棠都在看。

    梁母走后,唐宁跑下来,表情复杂。

    “她妈以前特别看不起我们宿舍,说我们都是来蹭曼秋资源的。”

    我说:“你现在才知道?”

    她低下头:“我以为跟着她,能混点好处。”

    “混到了吗?”

    她攥着快递袋:“没有。她出事后,把我也骂上了,说我贪小便宜。”

    我没有安慰她。

    她站在楼梯口,很久才说:“许知禾,我真的错了。”

    邱棠从楼上下来,把一盒创可贴递给我。

    我低头,才发现刚才推包时,手背被拉链划了一道。

    唐宁看着那盒创可贴,脸上更挂不住。

    过去她总说,许知禾这种人身上只有穷酸气。

    现在她才发现,愿意在别人伤口上贴东西的人,从来不是她。

    毕业前,学院公示优秀毕业生名单。

    我的名字原本在候选里,公示第二天被撤掉。

    邱棠第一个发现:“怎么没你了?”

    唐宁也凑过来看:“不会又是梁曼秋吧?”

    梁曼秋已经很少回寝室。她忙着找调剂,忙着找关系撤处分,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

    我去学院办公室问。

    周老师把表格合上:“知禾,优秀毕业生名额有限。你虽然考研结果好,但前段时间舆情影响不小。”

    我看着她:“舆情是梁曼秋造的。”

    “学校已经处理她了。可评优也要考虑综合影响。”

    “意思是,她害我一次,处理她。她造成的影响,再扣我一次。”

    周老师脸上挂不住:“你不要这么尖锐。老师是为你好。你已经上岸了,把名额让给更需要就业加分的同学。”

    我问:“让给谁?”

    她没说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候选表。

    唐宁。

    我笑了一下。

    周老师立刻把纸收走:“名单还没定。”

    我说:“老师,上次让我道歉,是为了学院形象。这次撤我评优,也是为了学院形象吗?”

    周老师的声音冷下来:“许知禾,别以为考上湖城就可以不尊重老师。”

    “我尊重事实。”

    门口传来咳嗽声。

    副书记站在外面,身后还有一位校纪委老师。

    周老师脸色变了:“你们怎么来了?”

    纪委老师说:“收到实名反映,关于毕业评优程序存在不当干预。我们来调材料。”

    周老师看向我,眼里第一次有了慌。

    我没有避开。

    实名反映是邱棠交的。

    证据是唐宁给的。

    唐宁原本不敢,她怕周老师卡她毕业。邱棠问她:“你想一辈子被人拿捏,还是这一次说真话?”

    唐宁沉默一夜,把梁曼秋让她盯梢、周老师让她写对许知禾不利说明的聊天截图发给了我。

    调查组调走材料后,唐宁在走廊等我。

    她不敢看我:“我不是为了你。我是怕名单真给了我,以后也说不清。”

    我说:“理由不重要,事做对了。”

    她眼眶红了,低头擦掉。

    邱棠从楼梯上来:“别哭,眼泪解决不了表格。”

    唐宁被她噎得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三天后,评优名单重新公示。

    我的名字回来了。

    唐宁没有上榜。

    她看着公示栏,轻声说:“这次我服。”

    梁曼秋站在人群最后,戴着口罩,眼神空得吓人。

    她盯着我的名字看了很久。

    这一次,她没有冲上来撕。

    她大概知道,纸可以撕,记录撕不掉。

    毕业典礼那天,梁曼秋没有穿学士服。

    她的处分还在流程里,优秀毕业生、优秀论文、保留调剂机会,全都没了。

    唐宁抱着花站在礼堂门口,见到我,递来一瓶水。

    “没开封。”她补了一句,像怕我误会。

    我接过来:“谢谢。”

    她松了口气。

    邱棠拿着相机:“站过去,我给你拍一张。”

    我站到校名石旁。

    阳光晒得石头发烫,学士服领口有些硬。我想起查分那晚,梁曼秋说我差23分,劝我别白花路费。

    那时她坐在床上,像已经赢了。

    现在礼堂侧门开了。

    梁曼秋和梁母走出来。

    梁母老了很多,头发没有梳整齐。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拉着梁曼秋绕开。

    梁曼秋没动。

    她朝我走过来。

    唐宁立刻挡到我旁边。

    邱棠放下相机:“梁曼秋,今天毕业典礼,别闹。”

    梁曼秋看着她们,笑得很轻:“你们现在倒团结。”

    没人接话。

    她转向我:“许知禾,我还是不明白。你明明早有证据,为什么非要等我到复试现场才揭穿?”

    我说:“因为你劝我退的时候,享受的是别人看我笑话。那我也该让你尝一次。”

    她的脸扭了一下。

    “你就不怕我真的毁了你的材料?”

    “怕。”

    “那你还赌?”

    我看着她:“我没有赌。我准备了三份备份,打印店一份,邮箱一份,随身一份。你拿走的那袋,是我让你看见的。”

    唐宁张了张嘴。

    邱棠低声说:“难怪。”

    梁曼秋盯着我,忽然笑不出来了。

    她以为她在猎人位置上。

    其实从她偷看我电脑那天起,她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挖的坑里。

    梁母在远处喊她:“曼秋,走了。”

    梁曼秋最后问:“你恨我吗?”

    我说:“我没空。”

    她愣住。

    “我还要读研,还要写论文,还要继续做项目。你浪费了我很多时间,够了。”

    她的眼睛红了,这次没有立刻掉眼泪。

    她低声说:“如果那天我没骗分,我们会不会还是朋友?”

    我摇头。

    “朋友不会凌晨三点设闹钟。”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我拿起学位证,走向拍照区。

    快门声响起时,邱棠喊:“许知禾,看这边。”

    唐宁小声说:“湖城第一名,看镜头。”

    我抬头。

    照片里的我没有哭,也没有笑得多夸张。

    我只是站得很直。

    九月开学,我拖着行李箱进湖城大学。

    法学院门口的银杏还没黄,新生报到处排着长队。

    沈教授的学生师姐来接我,递给我一张项目安排表。

    “许知禾,老师说你对基层调解熟,开学第一周就跟我们去社区。”

    我接过表:“好。”

    师姐笑:“你不休息?”

    “我休息过了。”

    她没听懂,也没追问。

    中午,我收到邱棠的消息。

    她考上了本校辅修项目,发来一张新宿舍照片。

    唐宁也发了一句:“我找到工作了,虽然不是梁曼秋介绍的那种,但挺正规。以前对不起。”

    我回:“好好做。”

    最后一条消息来自陌生号码。

    “许知禾,我准备二战了。”

    没有署名。

    我知道是梁曼秋。

    她又发:“这一次我会自己考。”

    我看了很久,删掉对话框。

    师姐在门口喊:“知禾,走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跟上她。

    社区调解室在老城区,楼道窄,墙皮掉了一块。第一位当事人是个老人,手里攥着一叠缴费单,坐下就说:“老师,我不是要钱,我就是想让他们回家看看我。”

    师姐看向我:“你先问?”

    我拉开椅子坐下。

    “阿姨,您慢慢说。今天我们不劝您大度,我们把事一件件写清楚。”

    老人抬头看我,眼里有一点光。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复试教室里沈教授问我的问题。

    如果没有钱,没有关系,说话不够漂亮的人坐在你面前,你该怎么对待她。

    我现在有了更确定的答案。

    不要替她认命。

    也不要让任何人借着善良,逼她退场。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

    我低头摊开记录本,第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这不是我赢过梁曼秋后的彩蛋。

    这是我的新路。

    开学第三周,社区项目出了第一份争议案。

    那位老人有三个子女,前两个在电话里答应得很好,到了调解室又互相推。

    大儿子穿着衬衫,进门就说:“我每个月给钱,已经尽义务了。”

    二女儿把包往桌上一放:“妈偏心,老房子给了大哥,现在让我照顾,凭什么?”

    小儿子一直玩手机,头也不抬:“我在外地,来一趟车费都不少。”

    老人坐在角落,手里的缴费单被揉得起皱。

    师姐看向我,示意我记录。

    我问:“上周是谁送阿姨去医院?”

    三个人都不说话。

    老人小声说:“邻居送的。”

    大儿子皱眉:“妈,你怎么不早说?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

    我把医院单据推到他面前:“缴费短信发到你手机上了。你回复的是忙。”

    二女儿立刻说:“你看,他就会装孝子。”

    我又把第二张纸推给她:“阿姨给你打了四个电话,你接了一个,说孩子要补课。”

    小儿子笑了一声:“那也不能怪我,我真在外地。”

    我看向他:“车票记录显示,你那天在湖城。”

    他脸上的笑没了:“你查我?”

    “你母亲拿给我们的,她说怕自己记错,想给你留面子。”

    老人低下头,眼泪砸在缴费单上。

    调解室里没有人再吵。

    师姐后来问我:“你怎么知道要先问医院?”

    我说:“因为最会喊委屈的人,通常最怕具体问题。”

    这话传到沈教授耳朵里,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许知禾,别只记住斗争。”他说,“法律不是为了让你赢每一场吵架。”

    我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锋利?”

    我看着桌上的调解记录:“因为他们已经用亲情把老人磨钝了。总要有人先把问题切开。”

    沈教授看了我一会儿,递给我一份新材料。

    “下个月省里有个青年调解员观摩会,你跟师姐去。你负责案例陈述。”

    我接过材料。

    第一页夹着一张报名表,推荐人写着沈从砚。

    我以为梁曼秋的事已经远了。

    观摩会名单公示当天,我又看见了她的名字。

    不是参会人。

    是志愿接待。

    观摩会在省司法培训中心。

    我到签到处时,梁曼秋穿着志愿者马甲,手里拿着名册。

    她看见我,手指在纸上停住。

    旁边负责人催她:“给参会老师发证件。”

    梁曼秋把参会证递给我,声音很低:“许知禾。”

    我接过:“谢谢。”

    她盯着证件上“案例陈述人”几个字,脸上没有以前那种尖锐的笑。

    “我只是来做志愿。”她说,“不是来闹事。”

    “那就好。”

    她抿了下嘴,像要解释,又忍住了。

    上午第一场,我和师姐上台陈述老人赡养案。

    台下坐着各地老师,还有不少研究生。梁曼秋站在最后一排,负责递话筒。

    提问环节,有个中年男人站起来:“你们这个方案看着漂亮,实际执行谁监督?子女不做,你们还能天天盯着?”

    我回答:“不天天盯。我们把照护事项拆成四类,每类对应一个可查动作。医院陪诊有挂号记录,饭菜配送有签收记录,夜间照护有社区巡访记录。做不到,就不是道德问题,是违约问题。”

    那男人又问:“家庭矛盾用这么硬的办法,会不会激化亲情?”

    我说:“长期把老人丢在医院门口,亲情已经被激化完了。我们做的是把责任捡回来。”

    台下有人鼓掌。

    梁曼秋站在过道,握着话筒,眼神很复杂。

    午休时,她在饮水机旁拦住我。

    “你现在说话比以前硬多了。”

    我接水:“以前也硬,只是你们不听。”

    她低头笑了一下:“我二战报名了,不考沈从砚,也不考湖城。”

    “嗯。”

    “我妈不让我考,她说我不是读书的料。”

    我没有接。

    她抬头看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我拧上杯盖:“你犯的错,该你承担。你要重新考,也是你自己的事,不用向我汇报。”

    她沉默很久。

    “那天凌晨三点的闹钟,是我故意的。”

    我看着她。

    她的手抓着志愿者马甲下摆:“我知道你睡眠浅。我也知道你只要正常发挥,我就赢不了。许知禾,我那时候不是一时糊涂,我就是坏。”

    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没有眼泪,没有借口。

    我说:“知道就行。”

    她问:“你不骂我?”

    “骂你不会让我的389变成更高。”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听我说?”

    我把水杯放进包里。

    “因为我想确认,你这一次有没有继续骗自己。”

    梁曼秋没再拦我。

    下午闭幕时,负责人临时找不到递奖状的人,喊梁曼秋上台帮忙。

    她把优秀案例证书递到我手里,动作有些僵。

    镜头对准我们。

    她没有躲。

    我也没有笑。

    快门响起,我们都把那张证书拿稳了。

    观摩会之后,我的案例被学院公众号推送。

    标题写得很稳:“法学院研究生参与基层调解案例获省级优秀展示。”

    评论区大多是祝贺。

    有一条匿名评论混在里面。

    “这个人就是之前靠贫困身份复试上岸那个吧。”

    没过两分钟,评论被删除。

    我以为是学院管理员删的。

    晚上,梁曼秋给我发来截图。

    “不是我发的。我举报了。”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

    她又发:“我知道你不会信。我只是告诉你。”

    第二天,沈教授在课题组会上提到这件事。

    “做公共事务,迟早会被人议论。你们要学会区分批评和污蔑。批评要听,污蔑要留证。”

    师姐看了我一眼。

    沈教授继续说:“许知禾,这个案例你继续写,写成论文初稿。不要把私人恩怨写进去,只写制度问题。”

    我说:“好。”

    论文写到第三版时,我卡在结尾。

    我总想写那些具体的人。

    想写老人攥皱的缴费单,想写大儿子躲开的眼睛,想写梁曼秋递证书时发白的手指,想写查分夜里那条匿名留言。

    沈教授看完草稿,拿笔划掉最后一段。

    “你这里在发泄。”

    我问:“不能发泄吗?”

    “可以,但别放在论文里。”

    “那放在哪?”

    他把草稿还给我:“放在你以后做事的分寸里。”

    我拿着稿子离开办公室。

    楼下银杏叶开始黄了。

    手机响了一声。

    梁曼秋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张自习室座位和一摞复习书。

    “我今天学了九小时。没有撒谎。”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很轻。

    曾经她撒一个谎,能让整个寝室围着她转,能让辅导员压我道歉,能让我站在走廊进不了门。

    现在她说一句真话,只能证明她今天没有骗自己。

    这不是原谅。

    这是她终于从我的故事里退场。

    我关掉手机,回到自习室。

    记录本摊在桌上,第一页还写着老人那句话。

    “我不是要钱,我就是想让他们回家看看我。”

    我在论文结尾重新写下一句。

    “调解的价值,不在于劝弱者让步,而在于把被忽视的责任重新摆到桌面上。”

    这一次,沈教授没有划掉。

    冬天来得很快。

    论文初稿通过那天,湖城下了第一场雪。

    我从图书馆出来,收到本科学校寄来的档案确认邮件。

    里面附着最终处分和评优材料。

    梁曼秋的名字不在任何荣誉名单里。

    唐宁发来消息,说她转正了,负责整理合同,天天被前辈骂,但没有再想着靠谁的关系偷懒。

    邱棠说她准备考研,问我能不能帮她看择校。

    我回她:“可以,但你自己决定。”

    晚上,社区老人给我打电话。

    她说三个孩子这周都回家了,大儿子陪她复查,二女儿给她换了门锁,小儿子虽然还是抱怨,但把药盒按日期分好了。

    “许老师,我知道他们不一定一下变好。”老人说,“可我现在敢打电话叫他们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雪里。

    “这就很好。”

    挂断电话后,我把这个结果写进项目回访表。

    窗外的雪落在路灯下,白得很安静。

    我想起很久以前,梁曼秋问我,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很多事,早说没有用。

    一个人要先走到现场,站到该站的位置,说出口的话才有重量。

    复试名单是这样。

    调解桌也是这样。

    人生里很多被人劝退的门口,都是这样。

    我合上电脑,把回访表发给师姐。

    她很快回:“收到,明天开会你讲。”

    我笑了一下,拿起伞走进雪里。

    这条路还是很长。

    可这一次,没有人能替我按下取消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