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童不器脚步放得很慢,因为他一直在想曹正的话,脚上就不免犹豫。
“乔兄,你觉得曹正说得话可信吗?”他问。
“你不是有定论了吗,还问我。但就院子里那一帮人来看,凶手杀掉曹正会易如反掌,可是他却没有杀。”
“是啊,如果他硬是让他的死与土有关,杀了以后丢进院子的花坛里都算。曹正也说了,神女的事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其余四个人都已经死了,没准他是故意留下曹正的。”
乔良吉问:“那你有怀疑目标了吗?”
童不器摇摇头,“唉,最有希望得到线索的就是李天师的死,可惜我当时没在现场,估计他的衣服被人动过手脚,可是那个时候全寨子的人都在,而且事后也没有人给出有用的线索。”
乔良吉笑了,“没想到童大人也有一筹莫展的时候。”
“是啊是啊,其实我很想让你和田大俊找村子里的每一个人打架,没准就试出来哪个人是高手了。”
乔良吉加快了脚步,“你想想就算了。”
第二天天一亮,童不器就找到丁大叔。
“你还记得你们寨子里有位叫欧阳如意的姑娘吗?”
“记得,那丫头长得很好看,人也好,那个时候寨子里很多小伙子惦记,去提亲的一个都没答应,连村长当年都没能如愿。童公子,你怎么突然问起她来了?”
“那你可知道她后来去哪了?”
“她奶奶去世后,她就离开寨子了,唉,也不知道一个姑娘家能去哪。”
“丁大叔,你确定她离开寨子了吗?”
“是啊,那个时候我跟人在村口闲聊,看见她走的。”
童不器又问:“后来回来过吗?”
“应该没有,反正我后来也没听人提起过。”
“那她家老屋还在吗?”
“在,十几年了本来都荒废了,连房顶都塌了。但一年前来了个外乡人给修缮一番,就住下了。”
童不器眼睛一亮,来了精神,“你是说外乡人住在她家的旧房子?”
“是啊,说是一个人到处游历,喜欢我们这个寨子,想安顿下来。”
“那他会武功吗?”童不器脱口而出。
“没听说他会,童公子,他跟你一样就是个书生。”
“书生?”
“水源给你找来的纸笔就是从他那里借过来的。”
童不器说:“那我得让水源带我亲自去道谢。”
吃饭的时候,水源听到此事,兴奋地说:“童公子,我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写了。”
“哦?你会写了?”
水源摇摇头,“还不会,但江先生把我的名字写在纸上了,我可以对着练。”
水源忍不住从怀里拿出那张纸给童不器看,“我随身带着,练习的时候也方便。”
童不器拿起那张纸一看,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他递给乔良吉看,乔良吉扫了一眼,没接,“这三个字我认识。”
“水源,你这张纸能借我用一下吗,我待会重新写一张给你。”
“好的,童公子。”
欧阳如意的老屋,在寨子的最边缘,与邻居家也离好远,确实清净,旁边还有一片竹海。
童不器心想怪不得一个书生会选这个地方。
门开着,有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闹,水源说:“江先生有时候会教小孩子读书,”
“江先生,”水源喊道。
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站起身,他人有些消瘦但眼睛却很有神,
“水源来了。”
“嗯,江先生,他们就是童公子和乔公子。”
江先生江书放下,颔首道:“听水源说童公子有大学问,还想着有时间去讨教一二。”
“这我可不敢当,江先生的字倒是写得好,刚劲有力,潇洒豪迈。”
江先生面露疑惑,“童公子何时见过我的字?”
童不器笑笑,“您给水源写的名字我恰好看到了。”
“哦,原来如此。”
“江先生像是松了一口气。”童不器说这话的时候,江先生愣了愣,乔良吉也疑惑地看了童不器一眼。
“水源,能麻烦你带这几个孩子出去玩一会吗?”童不器说,“我与江先生在书法造诣上要探讨一番,他们有点吵。”
待孩子们被水源带走,童不器在石桌前坐下。
他将写有“丁水源”三个字的纸张铺在石桌上,缓缓道:“原来,此前县衙留信的人是你,我早该来拜访的。”
江先生怔怔地看着童不器,半晌,他笑了,在童不器身旁坐下。
“不辩解吗?”童不器问。
“不了,我听闻太平县新来的知县二十出头就中了进士,想来书画造诣必然不一般,是我大意了,当时只想到满足水源这孩子小小的请求,剩下的倒没想那么远了。”
“寨子里会写字的人并不多,我迟早会找到你的。”
“我知道,听说寨子里来了几个外乡人,其中还有一个年轻的书生,我就猜会不会是你,童大人,多谢你能来乌寨。”
童不器有些好奇地望着他,“说实话,我惊讶于你的坦诚。也有些不明白你现在的坦诚。”
江先生笑笑,“大人不妨详细说说。”
“当初你留了字条给衙门,上写着‘乌山藏冤山神庙’,也不细说冤屈,后来我们来到此地,循着你给的线索去了山神庙,就发现了两具尸体,这样的巧合我完全可以认为人是你杀的。如今,你轻易就承认了字条是你留的。岂不是也暴漏了自己是杀人嫌犯。你又为何还这样坦然呢?江先生,你读书,知道报官,自然就该知道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江先生重复了这句话,没有回答童不器的问题,他只是问:“大人,曹正他认了吗?”
童不器说:“他把过往讲给我听了。但他说的是如意确实因他而死,却不是他害死的。”
“大人,你信吗?”
“说实话,这个原因让他冒着性命之忧瞒那么严实并没有说服我,但我也没有证据证明他说得是假的。”
江先生看着童不器,童不器总觉得他脸上带着某种嘲讽。
“江先生,或许我可以听听你跟欧阳如意的故事。”
江先生听了眉毛一挑。
“你曾经很喜欢欧阳如意吧?”
童不器指了指他身后竹椅上的那本书--《诗经·国风》。
“水源,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写,但却知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他说他是听人说的,他不懂,只是觉得文绉绉地吸引着他,我想他应该就是听你说起的吧。而你将我们引到乌寨,目标就是神女,那自然就是在告诉我欧阳如意是冤死的。”
“如意已经死了十几年了,你依然住着她的老屋,为她喊冤,想必早已情根深种。”
江先生起身,缓缓拿起那本《诗经》,眼神温柔而又凄凉。
“事已至此,我也不再欺瞒大人,其实,我原本也是打算告诉你的。欧阳如意,她是我娘子。”
此话一出,童不器与乔良吉均是一怔。
“你是说如意当年已经与你成亲?”童不器此刻反应过来,“你们可是在山上的神庙成的亲?”
“大人果然聪明,一点就透。”
“那日我们去了山神庙,见蜡油是红色的,还觉得奇怪,现在就说得通了。”
童不器猛然一顿,想了想还是按下不语,等着江先生继续说。
“十三年前,我被仇人追杀,逃至乌山,在乌山上的山神庙疗伤,遇到了去拜神的如意。她是个善良的姑娘,照顾了我很久,我俩便暗生情愫。”
“那个时候我告诉如意我身负血海深仇,必须离开,但她执意要在我离开之前跟我成亲,哪怕我因报仇而亡她也还是想成为我的妻子。”
“因为我被人追杀不敢轻易露了行踪,所以她就带了奶奶上山,在老人家和山神的见证下,我俩拜了堂,结为夫妻。后来我就走了,我身为人子,必须要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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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母报仇。然后再回来找如意。”
“我九死一生报了仇,但是当我回来的时候如意家里已经人去楼空,村子里的人说她奶奶去世了,她离开了村子。人海茫茫,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我也只能到处去找。偶尔我也会回来看看,只是老屋慢慢坍塌我也还是没有她的消息。”
“直到去年,我回到了这里,因为当年我跟如意成婚的事大家都不知道,我也就没跟别人提起我是谁,怕多年以后再惹出一些口上的是非。”
江先生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个世界太大了,我总是找不到她。”
突然他的目光变得狠厉,“但是人在做,天在看,也许是因为如意知道我回来了,给了我一个契机让我终于揭开真相。”
“前些日子,曹正的孩子过生辰,请我去给他画像,无意间听到有人喊‘好女’这个名字,因为名字特别我记了十几年。当初我听如意提起过有个对她不错的婶子就叫好女。”
“好女已经很老了,被曹正家里的管家婆子呼来喝去,跪在地上擦地。我将她扶到一边,见她腿脚不好,回头拿了伤药给她,私下里,我跟她说了我与如意的关系。”
“她这才告诉我,如意已经死了。不错,当初是有人看见如意出了寨子,可是曹正那个畜生得知以后就让人偷偷抓了回来。他将如意关了起来,百般凌辱,后来他发现如意有喜了,就找了王婆子去看,结果王婆子告诉曹正按月份看孩子不是曹正的。那孩子是我的!”
江先生越说越激动,“曹正他根本就枉称为人,他让王婆子给如意灌了打胎药,生生地打掉了胎儿。结果因为王婆子个蠢货,药量没控制好,导致如意大出血,那血流了满床都是,又顺着床沿流到地上,好女就是被叫去清理血迹看到了那凄惨的一幕,那个时候如意已经快没了人形,她撑住最后一口气诅咒曹正坠入无间地狱,永世受那炼狱之火,永不入轮回。”
“如意死了,我的妻子和孩子都死了。她们死后,曹正总是噩梦连连,他的父亲为他找了老刘头和李天师,算了日子,做了法,可是依然不奏效。”
“不得已,老村长就把事情的始末讲给老刘头和李天师听,让他们想破解之法。那个时候的曹正每日惊厥,神情恍惚,曹志怕儿子这样下去迟早会死,就跟老刘头和李天师说,什么法子他都愿意配合。”
“那两个畜生,想出的办法就是祠堂供奉神女。童大人,你也看到了祠堂上供奉的那个印记了吧。那就是一个镇压的符咒。长明灯不灭,就是为了将如意的魂魄长长久久地封印起来。所以他们每年的祭祀,哪是虔诚地叩拜神女,他们就是在死死压住如意的灵魂。人,他们给弄死了,人死了,他们还如此恶毒地对待如意。”
童不器听了也不免唏嘘,他问:“那白事铺的郑发与此事有何关系?”
“郑发,他特意做了恶灵小鬼放在如意的棺材里。”
半晌,童不器问:“这些都是好女告诉你的吗?”
江先生摇摇头,“她只知道一点点,后面的事是老刘头和王婆子告诉我的。”
“那你这是承认是你杀了他们几个人了?”
江先生笑了,“是的,童大人,是我杀了他们。特意用了五行,因为我听说五行破咒。”
“可是你的五行还没有完成,你留下了曹正。”
“是啊,我特意把曹正留给你。我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告诉你真相。毕竟你是官,他是凶手,总该见面对一对账。”
“你期待他忏悔?”
江先生笑了,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他忏悔不忏悔他都有罪。”
“江先生,你明明可以将事情的始末在县衙的时候就告诉我,本官自然会查个清楚,如今你自己也变成了有罪之人。还是杀头的大罪。”
“哈哈哈,”江先生仰天长啸,“我知道。”
他神情一变,口中道:“得罪了!”
乔良吉反应过来时,江先生已经掐住了童不器的脖子。
“放开他!”乔良吉大喊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