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人升堂 > 42.第 42 章
    卢仲勋长叹一声,似乎叹息声里藏着无限的悲伤。

    “我不杀伯仁,伯仁缺因我而死。”

    言罢,童不器紧张的身体才放松了些。

    “卢兄,可以跟我说说吗?”

    童不器看见卢仲勋苦笑了一下。

    “想来童公子已经知道我为何会客居于此。”

    童不器颔首道:“嗯,我与方丈聊天时聊起过你。只是不知为何卢兄觉得自己杀了人。”

    “我以前认识过一位姑娘,她爱笑也爱闹,她每天都满怀热情地去做每一件事情,她总说每天都能碰到很多意思的事情,那些在我看来都再平常不过的东西她讲起来也会津津有味,她乐在其中。”

    “可是她得了恶疾,换了很多个大夫都束手无策,她的自顾自的热闹与家人的悲伤难过格格不入,离别总是伤感的,可是她却说注定会有离别,那就在离开之前享受一切。”

    “我见到她时,她的脸苍白如雪,但她的眉眼带笑,真诚得毫无强颜欢笑的痕迹。我给她把脉的时候,一脸遗憾,她轻声跟我说没有关系。”

    “那一天,院子里的花开了,蔷薇花上围满了蝴蝶,她催促我快一点,怕风把蝴蝶吹跑了。不过,那天她确实一只蝴蝶都没有抓到。”

    “我看着她迈着轻盈的步子,在花丛中追着蝴蝶,让我无不感慨命运的捉弄。那天她跟父母说,不要再换大夫了,就让我看吧,她说我看起来就很像个神医。”

    “我知道她放弃了,老实说那个时候的她真的没有办法再哄骗自己能活下来。”

    童不器忍不住插嘴道:“那后来呢?”

    “后来,我翻遍了医术,终于在一本古医残卷里找到一个法子,可能有一线生机。此法凶险,而且我也没找到后文有记载成功的例子,于是我将方法给她爹娘讲了,她说她愿意试试,博那一线生机,她有太多的牵挂不忍离去。”

    “在那之前他们一家还来了广纳寺祈福,可是神并没有保佑这个可怜的姑娘,她还是走了。”

    童不器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卢兄,你已经尽力了。你不用认为她的死是你造成的。”

    “可是,如果我用那个法子她也不会那么快就死了,说不准她还有机会遇到真的神医,将她留下来。是我剥夺了她所有的可能。”

    童不器拍拍他的手臂,问:“医者仁心,你无非是想治愈她,只是你不是神仙,救不下每一个生病的人。我知道你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你还是被困住了。想来这个姑娘对你很重要。”

    没想到卢仲勋竟然有些害羞地笑了,像陷入情爱的人被发现了小心思,让童不器总算感觉到他也有鲜活的一面。

    “对,她很重要。”

    童不器也跟着笑了两下,“那你执意要出家,要四大皆空,是为了忘记她?”

    他敛住笑容,说:“是啊,我听说如果我一直惦记她,她的魂魄就不会离开,她那么爱着这世上的一切,就应该让她早早投胎,再世为人,就能重返她喜欢的人间。”

    过了一会童不器道:“我知道还有一种说法,人死以后,魂魄会在七七四十九天后回来看看,如果重要的人能放下悲伤,过得安然快乐,她便能放心去投胎。”

    卢仲勋转头看向童不器的时候,童不器也不知道临时起意的一个说法是否真的奏效。

    三年了,卢仲勋被困得太久了。

    当天晚上 ,童不器做了一个梦,那画中的女子离开纸面,翩然飘落,带着笑的眉眼一直在盯着卢仲勋看。

    她喊卢仲勋的名字时,声音清亮又俏皮,蝴蝶落在她的肩头,她的指尖触碰到蝴蝶的翅膀,蝴蝶便飞走了。

    第二日清晨,钟声被敲响的时候,童不器一行三人去吃斋饭,却没看到卢仲勋。

    他向僧人问起,才知道刚刚有人找他。

    乔良吉突然说:“司门口有人在吵架。”

    童不器知道练武之人,耳力非比寻常,更何况乔良吉这样的高手。

    “赶紧吃完,去看看。”

    他们三两下便将斋饭送进肚子里,还未行至门前,便听到吵闹声,吵闹声中童不器只听清楚了三个字:“卢仲勋!”

    他加快脚步,赶到跟前时就见卢仲勋的满脸都是血,他的头破了。

    “住手!”他大声呵斥,吵闹的人群暂时停了下去都看着他。

    水源赶紧扶着受伤的卢仲勋,想把他带到一边,却被人拦住。

    方丈紧跟着也过来,劝道:“佛门圣地,不可喧哗,施主若有事,可进寺内偏房详谈。”

    谁知对方有个男人,大声道:“我就是要在寺门口教训他,让大家都来看看,这个满口谎言的伪君子,如何接着佛祖的慈悲行骗害人。”

    童不器看了一眼卢仲勋,他额头的伤口被水源按住,目光空空的,仿佛看不见眼前这些人,也感受不到疼痛。

    童不器想起,适才卢仲勋就呆呆地站在人群里,任由别人打骂,一言不发。

    方丈耐着性子回道:“我想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卢公子妙手仁心,赠医施药并非一日之举。老衲想邀请各位入内,愿闻详情。”

    说话的那人还在叫嚣,乔良吉上去钳住他的胳膊,说:“里面请。”

    因为乔良吉,刚刚还在大吵大闹的人安静不少。

    “方丈,我家女儿生有恶疾,久病不愈,而且家里也不富裕,请不起名医,恰逢卢仲勋这个游方郎中到我们的小村子里去。他说他治病不收钱,我就想着让他试试。”

    他说着脸上尽显悲戚之色,“谁曾想我活蹦乱跳的闺女如今却日日咳血,已有将死之兆。”

    “她死了吗?”卢仲勋问的时候口气淡淡的。

    那男人一听就来气,生死之事被卢仲勋说得毫无人情味。

    “我看你就是巴不得她死。”

    “你老实告诉我,她死了吗?”卢仲勋又问。

    那汉子又想上前大人,被乔良吉一个咳嗽给拦了回去。

    “没有,”他说,“但她气息虚弱,眼见着就不行了。”

    “走吧,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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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子不愿意,“我不让你看,我好好的闺女马上都要让你给治死了。”

    卢仲勋提高了嗓门,“你闺女病了,她需要治病,不治她肯定会死,但治得话她才有可能会活。你再在这里耽误时间,就是在拿你闺女的命在赌气。”

    男子愣住了,看得出他因为着急只能野蛮发泄,实则是慌了神。

    童不器劝道:“时间不等人,你别再耽搁了。”

    更有方丈承诺会陪着一起过去,他这才点头。

    童不器见到那个小女孩的时候,也认为她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她母亲在旁边哭得像个泪人,见到卢仲勋倒是没像他夫君那边无礼,而是赶紧让开身来,给卢仲勋腾出一个位置。

    卢仲勋脸上的血被他胡乱地擦了擦,待他把手指放到小姑娘的脉搏上,脸上的神色也清晰了些,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问道:“昨天的药吃了吗?”

    她母亲闻言,眼泪又流下来,哭着说:“没有。”

    卢仲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赶紧拿出一包新药递给她,让她赶紧去煮。

    他这才抬眼看向女孩的父亲,声音冷得像染了寒霜,“为何没给她吃药?”

    刚刚嚣张的男子顿时露出羞愧之色,吞吞吐吐地解释道:“昨日喝了点酒,把药打翻了。”

    “我不是多留了一副药给你们吗?”

    “那包药不小心被我弄丢了。”

    童不器一听就知道他撒谎,就顺嘴问了句,“你丢哪里了?”

    男人不说话了。

    童不器冷哼了一声,“明明是你没有喂药,竟然还跑去打人骂人,卢大夫可没收你们诊金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连药钱都没收你们的。”

    等待的间隙,在院子里,方丈与童不器说话时,告诉童不器,“这个小姑娘得的病跟三年前去世的那位小姐是一样的。”

    童不器想起昨夜与卢仲勋一起聊起的往事,他本来以为卢仲勋已经深困在往事里,特别是他找到的治疗方法里。

    没想到遇到同样的病症,他竟然还是去做了。

    “他是一位好大夫,”童不器感慨道。

    一个在煎熬与自责里悔过了三年的人,面对病患,他只想救人。

    药煎好以后,卢仲勋亲自喂小姑娘喝了,接着小姑娘又一次咳血。

    卢仲勋仔细地给她擦干净嘴角的血,水源嫌女孩的父亲太吵,直接把他拉出去,不准他进屋子。

    卢仲勋跟在床前一脸忧心的女孩母亲轻声说:“吐血是正常反应,她的病症太过凶险,能不能熬过去看天意吧。”

    小女孩的母亲双手掩面,眼泪从她指缝中流下来,她小声抽噎着,整个人都在抖。

    童不器上前道:“作为母亲,你已经尽了全力,剩下的就交给天意吧。”

    小姑娘进入了昏迷,卢仲勋时不时地给她把着脉,周围的一切好像都被他隔绝在五感之外。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小姑娘醒了。

    童不器看到卢仲勋身体没有那么紧绷了,他微微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