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
张海生看着查尔斯垂在身侧的手，瞬间了然于心。
查尔斯的几根指头正快速地来回搓动着。
“你的上帝很忙，没空管香港的事。”张海生磨了磨牙，从身边人的口袋里掏出两条小黄鱼，拍到查尔斯的胸口上，“但这些东西，能帮你离开香港。”
他不过是个管仓库的，两条小黄鱼，已经不少了。
但，现在可是战时。
查尔斯把小黄鱼装好，贪婪的目光却还在张海生的身上瞄来瞄去：“张，一张离开香港的船票就得这个数。你给的，太少了。”
“那加上这个呢？”张海生慢条斯理地在口袋里掏了一会。
查尔斯的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直接钻进口袋里。
咚。
硬梆梆的枪口，忽地怼在了查尔斯的脑袋上。
张海生的手指在扳机上弹了弹：“加一发7.62的子弹，够吗？”
“够了够了，不是，不够……”查尔斯的脑门上瞬间满是豆大的汗珠，自己都不知道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张海生的枪口又用力往查尔斯的脑袋上怼了怼：“库房钥匙呢？”
“给！”查尔斯歪着脑袋，费力地把从腰带上解下的一整串钥匙都塞进张海生的手里。
“敬酒不吃吃罚酒。”张海生又重重地怼了怼查尔斯的脑门，用中文鄙夷地骂了一句，带着人走进了院子。
要不是怕动静太大引来日本人的注意，还想要小黄鱼？
屁都没有！
……
“来了来了！”阿荣兴奋地从小船上跳下，迎向远处走来的那队身影。
张海生走在最后，西装领口敞着，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到了肩膀上，头发乱成一团，嘴角依然带着那副痞气十足的弧度，倒像是刚从麻烦的饭局上全身而退。
“设备核心部件都在。”他拍了拍铁皮箱的盖子，“洋人嘛，有罗纳德的签名合同摆在那儿，理论上应该配合的。”
忙着检查的孟青夏头也没抬：“但他们不配合。”
“当然不配合。”张海生撇撇嘴，“炸弹炸了一天，洋人早就慌了，哪里还顾得上合同。”
“他们只想搞点钱跑路。”
“所以我撒了点钱。”
孟青夏抬了抬眼：“你把备用经费花干净了？”
“没有。”张海生伸了个懒腰，四仰八叉地靠在礁石上，“还剩了两成。”
“……两成。”孟青夏又低下头去，不置可否。
张海生的心突地一跳，连忙解释：“跑路用，够的。”
“只要到了南洋，我们张家还是有点分量的。”
“要怕不够的话，我再想想办法就是。”
“嗯。”孟青夏没多纠结，转身去检查另一条船的情况。
张海生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驻片刻，突然有点后悔。
他这大手大脚的习气，怎么就改不掉呢？
查尔斯这倒霉家伙，下回可别让他看见！
就在张海生懊恼的当口，设备已经趁着月色装上了船。
“撤！”
小船静悄悄地滑入漆黑的海面，随着波浪起伏，身后的香港也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怕被日军发现，他们根本没敢开发动机，就连划桨的声音都尽可能轻。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日军的警觉。
那通求助通话的信号再次被日军捕捉到。
虽然它们解读不出具体的内容，但这种强度的信号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线的那一头，拴着的可能是条大鱼！
突突突突——
引擎声伴着探照灯的光柱，从海平线的尽头传来。
坏了！
所有人的心头都猛地一紧。
是日本人的巡逻艇！
“青夏！”张海生的声音忽地从尾船方向传来，“你带着两艘船先走！”
孟青夏转过头，就看见那艘船慢了下来。
张海生正站在船头，随着波浪的节奏上下起伏着。
他的领带摘掉了，衬衫的袖子挽到了肘关节，头发被海风吹成了一团乱麻，声音更是紧得发抖，完全没了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
“我来拖住他们，你们先出去，等你们脱离危险，我再想办法。”
“日本人想要在南洋站稳脚跟，还要跟张家打交道，不会为难我的。”
“快走！”
“张海生，”孟青夏深深地吸了口气，“你给我先等一下。”
“不，让我说完！”张海生扭头看了眼渐渐从海平线上升起的巡逻艇，眼底划过一抹决绝。
“我这些年跑了不少地方，见了不少人，做了不少事。”
“从南洋的酒会到香港码头的腌臜地方，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措辞，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可我从来没遇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这句话出口，他的思路一下子清晰了许多。
“我跟你搭档的时间不算长，一开始是欣赏，后来是敬佩。”
“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冷静。像你这种性格，男人里也找不出几个。”
“但我今晚站在这儿，”他抬起眼，直接看着她，“不是因为欣赏，也不是因为敬佩。”
海浪忽地拍上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却仿若不知，依旧深深地盯着孟青夏，像是要借着月光，把她的样子都刻在脑子里。
“是因为，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了。”
“就这样。”
凛冽的海风之下，张海生的声音并不大。
但孟青夏就是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周围的风浪声和远处发动机的嗡鸣声，都像是忽然隔了一层，变得很远。
她认识张海生有多久了？
算算时间还不到两年，可她却觉得像是跟他搭档了半辈子一样。
她跟他一起接头，一起撤离，一起伪装，一起在灯红酒绿里周旋，又一起在硝烟里撤离。
她以为她对这个人的脾气秉性已经摸得七七八八。
他爱说俏皮话，爱摆一副漫不经心的架子，出手阔绰，脑子好使，胆子够大，是个靠得住的搭档。
但，搭档就是搭档。
这条线，她一直没越过，他也从来没有说破。
直到今晚。
孟青夏的第一反应是想把视线移开，但她没有。
因为移开视线就是回避。
他讲这些话的时候，日本人的船就在身后，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对于这样的真诚，她逃不开，也不能逃。
孟青夏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半拍的停顿填上，再开口时，声音已经重新稳住了：“我听见了。”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海生。”
张海生盯着她，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有说话。
“因为你没发现这些船上装了什么。”孟青夏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向船尾。
张海生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船尾那台崭新的发动机。
沉默了片刻后，他干笑了两声，坐回船里扭过头去。
活像个闹脾气的小孩。
孟青夏的声音里，忽地也带上了笑意：“更何况，我们还有双保险。”
噗通，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