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医馆,向医馆老板打听天香楼的消息,这老板心地善良,知道翟山今是进城来救人的,二话不说就把医馆借给了她,药材随便拿,因此当两人问到天香楼时,他连忙嘘声,严肃道:“你们救城里人就好,千万不要去打天香楼的主意!”看来他也知道天香楼有防疫手段。
翟山今立马乖乖点头,眨巴眨巴眼睛道:“我们只是好奇而已,不会做什么危险事的,老板你医者仁心,心地善良,我都没见过你这样好的人,你就和我们说说吧!”
连江斩秋都差点被她这副模样给诓骗了,更别说这医馆老板了,果然给他哄得晕头转向,不好意思地直摆手,“哪有哪有,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咳咳,好吧,那我就和你们说说吧。”
这天香楼在凉州城内相当有名,说这曲啊,如同“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这舞啊,“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美人更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勾得人魂都没了,引得许多外地游客都慕名来此,一掷千金,文人墨客都争着为它写诗题壁。
他说的两人都心动了,想要进去瞧瞧是不是真的,那老板却突然转了调,神色森然继续道:“你们外地来的不知道,我们土生土长的凉州人可是一清二楚,这天香楼,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外传,它的底下藏着万人尸骸,怨念极深,阎王来了都得害怕!”
这话却吓不到两人,江斩秋不屑冷笑,完全当耳旁风,翟山今反而被激起好奇心,更加兴奋了。老板看着这两人,仰天长叹,“总之,这里面水深得很,你们路过此地,就当听个传说一样,不要掺和进去就好。”
*
两人回到房内,翟山今将药箱放下,伸了个懒腰,“终于可以休息一会了。”她捶了捶肩,看向坐在一旁擦剑的江斩秋,“话说,多谢你了,陪我走了这么久。”
江斩秋闻言抬起头,“不必,我也只是没事做,而且也没有很累。”
好吧,毕竟她只是个药修,跟剑修还是比不了的。
翟山今道:“我倒觉得你不像外界传言那般,十恶不赦,杀人不眨眼。”
江斩秋冷淡道:“哦,是吗。”
她看着面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女,又想起初见时她满身的血,当时为她擦身体的时候,那血怎么都擦不干净。
她踮着脚来到江斩秋身边,“对了,你怎么会来凉州?”
“不明显吗?被人追杀来的。”翟山今闷闷哦了一声。
“你呢?”
翟山今又笑道:“不明显吗,我是为了这瘟疫来的。”
江斩秋点点头。她忽然问:“你是华九遥的弟子吗。”却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
翟山今有些诧异,“你怎么猜到的?”
她道:“你医术高超,明显不是药王谷的普通弟子,药王谷中能达到这个水平的也只有寥寥几人。那么所有门派中,就只有传说中“乱世而出”的华九遥能有这般厉害的药修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翟山今有些羞赧,“也没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吧。”
江斩秋认真地摇了摇头,“我当时经脉断绝,丹田破裂,腹部被刺穿,五脏六腑被人打移位。本该命绝此地,却没想到遇到了你。”
江斩秋想,若是换个药修,也不一定治得了她,可是翟山今却只用了五天,就把她从鬼门关救回来了。
两人相对无言。翟山今思绪已经神游到九天之外了,她想着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一定要好好玩够本,在华九遥的消遣方式只有看书,看书,还是看书。
第一次出远门,就碰到凉州这样大规模的疫病,都没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呢。不过,师傅叫她出来,也是为了救人来的,等解决完凉州的事情,就一路走到长安去吧!
听说长安建筑鳞次栉比,闹市笙歌鼎沸,书中描绘的如此恢宏富丽,尤其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不知她会不会遇到这般肆意潇洒的少年郎?或者她也能成为这诗中人物呢?她已经完全沉浸在那繁华、梦幻的故事里去了。
“对了。”翟山今被这一声喊了回来,“华九遥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要避世?就算是不想参与世俗斗争,可依着过硬的实力,你们怎么也是被求的主吧?”江斩秋挑眉。
像蓬莱、昆仑、祖洲这些地方,纯粹是觉得自己清高,不出世,可华九遥主修药理,药修不救人意义何在?
翟山今垂下头,“师傅说,医术再高,也治不好人的心病,心病不除,祸根源源不断,凭一个小小药修,又能改变什么。”
她也问过师傅类似的问题,师傅总在繁花树下抚琴,发须飘荡,其实师傅不仅是一个药修,她还是一个相当厉害的音修。
“你只需记得,我们只救凡人,不救修士,乱世出,是因为百姓需要我们,明白么?”
她瞬间有些心虚,却不后悔救了江斩秋,只盼着师傅千万不要知道。
*
两人再次尴尬地站在天香楼门前,一个摸鼻子望天,一个与小厮干瞪眼。没想到进这天香楼要交不菲的银钱,他们两个人一个赛一个的穷,穷得叮当响。
江斩秋摇头晃脑、摩拳擦掌,冷笑道:“不过区区一个破花楼。”说着准备跃上去。
“慢着!”翟山今拦住她,轻轻一戳,才发现除了门口,其他地方都设有结界,江斩秋黑脸想,要不是她灵根未恢复,就直接一剑把这结界给破了。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时,却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江斩秋先是不可置信,随后青筋暴起。
翟山今察觉到她状态,随着她视线望去,是一个青年,面容爽朗,却莫名有种阴郁感,截然不同的气质全混杂在同一个人身上,显得混乱、迷离,这人虚实难辨,表里相悖,翟山今心中生出抵触。
“你怎么了?”翟山今悄悄拉她衣角,江斩秋忽而变得冷若冰霜,道:“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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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山今只得跟着她步伐离开此处,心中颇觉怪异,忍不住回头看了那男子一眼,他正与那小厮谈笑风生,不知说了什么,将小厮逗得合不拢嘴,与对待他们俩截然相反,异常热情地请这位客人进门。
看起来,两人应是相熟,这男子或许是天香楼常客,她转过头来,暗自思忖:若是如此,江斩秋应当不该认识他的啊。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出现在凉州城?他怎么也出现在天香楼?江斩秋内心纷杂混乱,她飞快地走着,像是快要跑起来,像是要迫不及待逃离这个地方,连身后不断呼喊她的翟山今都忘却了,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一切都被她略在身后,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一个不熟悉的地方。
她现在不想回医馆,不想看到任何人,江斩秋失魂落魄地走在无人的街道上,洪泄般的雨水降临在这片干旱之地,水洗后的天空碧清,竟然显得有些发绿。
她看了看手中的剑,恍惚想道,对,我要去杀了他。她握紧手中的剑,生出一种更无法抑制的冲动,被埋在心底无法宣泄的情绪,在此刻好像全部爆发出来,她内心比之前更为盛怒,面容却比之前更为冷静,冷静到让人只以为她是要去哪喝口茶。
就在这时,翟山今终于找到了她,她大喊着江斩秋的名字,冲了上来,抱住了她,江斩秋在她怀抱中渐渐脱力。
翟山今害怕到发颤,她害怕神情异常的江斩秋,她知道江斩秋杀了很多人,做了很多恶事,可她毕竟从未亲眼见过,可刚刚,那种嗜杀成性,暴虐的模样,让翟山今知道眼前的人是一个怎样的杀人魔。
她却更害怕江斩秋真的去把那个人杀了,她在内心祈祷,不要再杀人了,不要再杀人了!
她最先认识的,是那个昏陷在小巷,生死垂危的江斩秋;是那个知道自己救了她,装得毫不在意,冷酷道谢的江斩秋;是那个会与她一起走街串巷,除疫救人的江斩秋;是那个看她被那公子哥揩油,会护着她的江斩秋。
她紧紧抱着江斩秋,害怕她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江斩秋只挣扎了一会儿,就不动了。翟山今胆战心惊,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刚想放开她,就被江斩秋又紧紧回抱住,她愣住了,随后她感受到肩头濡湿的布料。
翟山今难言现下滋味,她平生第一次尝到这种感觉。
平常她感到难过,或者愤怒,一般是在看到师傅独自一人抚琴时,那琴声凄凉断肠,每每听到她都会流泪;还有看到小师弟天天只知道玩,不学无术,不堪重任。
她忧愁地想,若是小师弟再这样下去,那乱世不都只有她一个人出去了吗?她一个小小医修能做什么呢。小师弟是音修,若是和她一起出世,他们两人一定战无不胜,大杀四方!
而现在,翟山今内心既难过又愤怒,她恨恨地想,不知那男子到底做了什么,一定是什么罪该万死的大罪过!
“我要进那天香楼,”江斩秋冷冷道,“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