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飞逝,姚偏春与江斩秋关系愈发亲密,她在树下练剑,姚偏春就在旁看画本子。
灼热的阳光晒在懒洋洋的海棠花上,他昏昏欲睡,啪的一声,书本掉在他脸上。
姚偏春睡眼朦胧地惊醒,他揉了揉眼睛,“师姐,你练好了么?”
“差不多了。”江斩秋大汗淋漓的呼出一口气,今天她练的是体能,着实费了些力气。
两人饥肠辘辘的来到膳房,菜品琳琅满目,四色馒头、丰糖糕、山药原子、麻团,这些还只是小食。
姚偏春摇了摇扇子,满意道:“玉虚宫别的不说,吃食是真的一点都不亏待啊。”
江秋谦虚不了一点,“当然了,玉虚宫亏待不了你的。”她已经拿了一笼水晶蒸包,嘴巴里塞着个虾仁酥。
“愣着做什么,快拿啊,平常不都可积极了。”她疑惑地转身,看着姚偏春突然耷拉着脑袋。
这个师弟爱伤春悲秋,江斩秋已经习惯了他偶尔抽风,不耐烦地用肩膀推了他一下,姚偏春回过神,掩饰地笑了一下。
“师姐,如果有人骗了你,你会怎么样?”他拿着筷子磨磨蹭蹭地摆弄碗里的菜肴。江斩秋正在风卷残云一盘蒸肉,闻言从碗里抬起头来,无语道:“你又在想什么?”
不过她还是回答道:“那要看是谁骗了我,怎么骗了我,如果是你骗了我…”
她故意拉长声音,引的姚偏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会把你打一顿!等我气消了再说。”
她作出恶狠狠揍人的招式,逗得姚偏春哈哈大笑。
“师姐你总是这样,”他撑着手,望着眼前心无旁骛的人,“把我打一顿也挺好的。”他轻轻说道。
薄暮的夕阳覆盖在黑青色的瓦砖,日光边际那群飞鸟掠过他眼底。
如果,如果那时候她再多想一点,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江斩秋感受到脖颈间冰凉的触感,耳边大喝的声音振聋发聩,眼睛睁的时间太长,已经开始发红,她摸了摸剑柄,只要拔出来,她就可以挣脱桎梏,可是双手却无法握紧。
她回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与她朝夕相处、日日相伴的脸庞。
姚偏春发怔地望着她,他目光突然变得不可控制,眼底泛起苦意。
“对不起,对不起,等我拿走我父亲的尸体…”
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江斩秋才发现自己哭了。
师尊拿出一个长形的漆盒,他毁掉上面的封印,里面赫然躺着一条虬筋有力的手臂。
“这是姚池的尸臂。”
姚偏春接过,将江斩秋抛向苏云汉,他似是讥讽地笑了笑,“只是一条手臂而已,还加了上古封印法术,你们到底是有多怕他?”
苏云汉接住江斩秋,看她无大事,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目光沉沉看向姚偏春,“趁我现在还不杀你,赶紧离开玉虚。”
“自然。”他收起那副自由散漫的模样,嘴角还掺着笑,但早已不再是天真烂漫的感觉。他整个人如同浸在黑潭之中,深不可测,遥不可及。
他缓缓退步,临走前还是忍不住看向江斩秋,见她仇视的目光,他心中颤动,咬牙喝道:“你以为仙门百家是什么好东西,你父母不也死在他们手里!”
这话如惊雷一般降临,两人皆是一愣,江斩秋抬头看向师尊,苏云汉此刻却不敢低头。
“师尊…”她浑身颤抖,充满了疑惑,“你不是告诉我,他们是意外死亡的吗?”
苏云汉没想到真相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袒露,他不愿回想当年之事,也不愿让江斩秋知晓,这些恩怨仇恨应当被埋没在滚滚前尘之中,后世之人有自己的人生。
可如今再怎么后悔也没用了,他双目紧闭,想解释些什么,张开嘴,却发现说什么都是徒劳。
他的目光穿过漫长空虚的时光,来到当年,夫妇两明白已无法保全自身,只求他保住这个孩子,那时她还那么小,躺在襁褓之中,哇哇大哭。
他望着怀中的女婴,雾云隐去两人远去的身影,他自知这或许是最后一面,老泪纵横,“可怜你自小就要失去父母,既然托给了我,我必定会将你好好养大。”
如今她已长大成人,苏云汉不知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或许让她远离仙门,回到凡间生活会更好。
有时,苏云汉觉得,或许是她母亲与他未尽的缘分,延续到了江斩秋身上,怀着无言的愧疚,他细心照料,却还是难以事事在握。
他看着少女推开他,冲出殿门,他似又苍老了几分,背微微佝偻下去。
雨迅疾地抽在地上,整个世界陷入一种暴乱的寂静。
天上是黑沉沉的,地上也是黑沉沉的,街上只有两三奔走避雨的行人,酒肆茶楼的旗帜被拍打的左右摇晃,所有店铺都关了门。
江斩秋身上只背着一把剑,漫无目的地游走。
头发一缕一缕的黏在身上,糊在眼睛里,雨与泪水融在一起。
养大她的师尊骗她,相识的好友算计她。真情假意,江斩秋已经分不清楚了,她觉得自己好像活在一个又一个谎言里。
记事起,生命中就没有父母的身影,连半分印象都没有。样貌、身形、嗅觉、触感,能让她稍稍回忆、依恋也好。
难怪师尊说没有画像,也没有认识他们的人,想去多了解过世的父母都没有机会。
她心中一团糟,雨水冷冽,她浑身发抖,却又固执地站在滂沱的雨中。
旁边有行人看不下去,过来询问道:“小妹子,你咋罗?且避雨,莫要傻站着。”说完去拉她的手。
江斩秋应激地甩开,朝着他大喊:“别管我!”行人被吓了一跳,莫名奇妙地看她一眼走了。
江斩秋不知所措地站着,她此生第一次体会到,天下之大,却不知往何处去。她捏紧拳头,转身跑向雨幕深处。
幽坞,姚池的老巢,自从他叛出天机阁后,一手建立的世间出名的邪教。
姚池被击杀于渭水旁后,幽坞陷入无主的混乱中,已许久未现世。
众人以为此派早已不成气候,之后就并未分过多心思在其上。
她御剑来到幽坞地界,此处溪水环绕,人们安居乐业,竟是一片祥和模样,与她想象的大相径庭。
她随意走进一家茶肆,喝着茶听着说书人的故事。
“十几年前那场大战,如今看来,还是骇人听闻。咱们幽坞的掌门凭一己之力对抗整个仙门百家,那天机阁、玄天宗、凌霄派,联合大大小小宗门一起讨伐幽坞。”
“这不就是以多欺少?”下边有人愤愤不平道。
“可不是吗,再说,当年那”声讨“可是名不正言不顺。”一男子拿起酒壶,嘴角挂着不屑的笑。
这事,江斩秋倒也有几分印象,在她没出生前就发生了,具体不是特别清楚。
听闻姚池本是天机阁掌门大弟子,在当年,也是一位久负盛名、头角峥嵘的倜傥少年。不知为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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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愿舍弃一切,叛出天机阁,投入邪道。
本是正道翘楚,最后堕落成千夫所指的魔头,也令许多人惋惜。
江斩秋垂眸,捏着茶杯不停转动。姚池,姚偏春,这么明显,可他们所有人都未往这上面想,从未听说过姚池有过一子。
她拿出袖中的玉佩,这是当年在玉虚宫初次见面时,姚偏春给予她的见面礼。
她摸着上面的纹路,温润的触感攀上她心头。喝完这壶茶,她带剑闯进了幽坞主殿中,一路上却没有碰到什么人,畅通无阻地来到长乐殿。
姚偏春身着一袭流金黑袍,背着手站着,他毫不意外地笑道:“姐姐,你来了。”
如今江斩秋最讨厌的便是他这副笑脸,她没有半点好脸色,“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因为我知道,姐姐跟我一样,都想要一个真相。”江斩秋有些错愕。
她想起那些各异的传闻,别样的情愫流转心间,竟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我知道姐姐还在气我,”他噙着一点自讽的笑意,“我利用了你,却并非我本心,无论你信不信。”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定定地对视着。
很难言说他眼睛里面有什么。追悔,祈求,伤悲,那些稍纵即逝、一转而过的情绪,就看不清了。
她深知此人最会巧言令色装模做样,她偏过头去。“做了就是做了,你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他眼神暗淡下去。
姚偏春走到主位上,按住了一道机关,后墙打开,是一道密室,两人走进昏暗的长廊,来到一灵柩旁,他跪在旁边,静静瞧着里面的尸身。
“这是我父亲的尸体,被他们碎尸成了六份,我只找回了五份。”江斩秋看向里面,还少了一个头。
“最初,我只是希望父亲能够完整的入土为安,我到处搜寻信息,想尽办法得到残肢,”
他的手突然攥紧,“可惜,在这过程中,我得知晓了一些秘密。”
他灼灼地望着她,又好像穿过她在回忆一些别的事,“那些不为人知的、肮脏的,你猜,如果告知天下,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见他神神叨叨的,江斩秋揉了揉耳朵,“我不在乎,”她似是不想再与他纠缠下去,“我只想知道,关于我父母的死,你知道多少。”
他这才似回过神来,他垂眸缓缓道:“你母亲,满茯苓,那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天生的九窍玲珑体。当世剑道天才。”
满茯苓是玄天宗出身,她过往之事没有太多传闻,大家只知她是凡间有名世家小姐,因朝廷变更家破人亡,机缘巧合下入了剑道。
她性格潇洒不羁,又温柔包容,听闻当时还有许多仙子爱慕于她。
风头太盛,自然容易招惹别有用心的小人,其中最出名的就是落霞截杀,她的师弟心生忌妒,竟然想要使计谋杀自己的师姐,在当时也令整个修仙界震惊不已。
满茯苓在师弟被伏法的那天来到诛仙台,她当着众人面斩下师弟一臂,道:“一臂足矣。”
江斩秋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的母亲,觉得很新奇,她觉得自己跟母亲完全不同,如果是她,她就会把那个师弟杀了。
“以德报怨。”她评价道。
“不,”姚偏春摇摇头,“恰恰相反,这足以让他师弟蒙羞一辈子。”
他起身,微笑道:“姐姐,你母亲是一个好人,更是一个妙人。”
可惜这样的人,也死于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