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建议自杀

    广播没有停。

    从凌晨三点开始,就没有停过。

    它一直说。一段播完了,停顿不到半秒,下一段就开始。像一台被按下了循环播放的录音机,有人把手指粘在了“播放”键上,拿不下来了。

    声音还是那个女声,字正腔圆,播音腔。但内容已经不是“通知”了。是胡言乱语。

    不是“请各位乘客回到自己的房间”。是一句句清晰完整的、但放在一起没有任何逻辑的句子。像有人把一本游轮指南撕成了碎片,又从里面随机捡了几片拼在一起。

    “十楼主餐厅今天的晚餐供应时间是下午五点半到晚上九点。”

    “请勿在甲板上奔跑。”

    “第二十七页。第二十七页。第二十七页——”

    “救生艇位于甲板两侧,每侧四艘。”

    “早上好。早上好。早上好。”

    然后它开始点名。

    “孙路。”

    孙路抬起头。他的脖子很僵,抬头的动作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他看向声音的方向——天花板。但声音不是从天花板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同时从每一个方向涌进他的耳朵。

    “三花想杀你。”

    房间安静了。

    孙路看着三花。三花看着孙路。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

    白桔的手指攥紧了被子。沈锖的眉头皱了一下。木南没有看他们,他看的是窗外的雨。

    广播继续。

    “木南。孙路在骗你。”

    木南的眼皮跳了一下。

    窗外,雨在玻璃上流成无数道弯曲的轨迹,有的往下,有的往上,有的向左,有的向右。和他的表情一样,没有方向。

    “燕笙诫。你心里有鬼。”

    燕笙诫。

    “白桔。你不属于这里。”

    白桔的手攥紧了被子。被单在她的指间皱成一团。

    “索香。你忘了关煤气。”

    索香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白了。

    她七岁的时候,有一次出门忘了关煤气。那天她妈妈加班,她一个人在家煮了一包方便面,关了火,但没有关煤气罐的阀门。

    她妈妈回来的时候整个厨房都是煤气的味道,虽然没人受伤,但通风了两个小时味道才散。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从来没有。广播是怎么知道的?

    “淇洋。你智商低。”

    淇洋“哦”了一声。

    广播停了。停了大概三秒。房间里没有人呼吸。

    然后它笑了。很轻。很短。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捂住了自己的嘴,但没忍住。

    “开玩笑的。”

    没有人笑。

    “啊!!!”

    “……外面。”

    白桔一声尖叫,所有人看向窗户。

    窗外应该是海——黑色的、暴雨中的、翻涌的海。海浪应该有白色的浪尖,雨水应该在海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坑。

    但不是海。

    是另一个房间。同样的舷窗。同样的铜色边框。同样的暖黄色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和这个房间一样的灯光。

    一群人在那个房间里。七个人。背对着他们。

    “……那是我们。”

    那个房间里的人转过身来。是他们的脸。一样的五官,一样的表情,一样的姿势——有的人站着,有的人坐在床上,有的人靠在墙上。

    但姿势不完全一样。错位的——白桔站在孙路该站的位置,木南靠在三花该靠的墙上,每个人的位置都偏了一点。像有人把他们的影子剪下来,重新贴在了别的地方。

    他们看着这边。然后他们笑了。

    白桔发出一声尖叫。

    声音不大,但很尖,像玻璃碴子在喉咙里划过,又碎又刺,扎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索香抓着丹曦的手臂,指甲陷进丹曦袖子的布料里。

    沈锖猛退一步——他的后背撞上了衣柜,发出一声闷响,衣柜的门板震了一下。

    三花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玻璃。冰的。像摸一块放了很久的金属,手指贴上去的瞬间,冷意从指尖往里钻。

    “……是幻觉。”他说。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孙路坐在床上。

    他的头还是晕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一波一波的,从胃底往上推,推到嗓子眼又退回去,再推上来,再退回去。想吐。

    身体在说“躺下去,不要起来”,每一个细胞都在说“我们已经撑不住了”。但他没有躺。

    他看着房间里的人。

    白桔在发抖——她的肩膀在抖,手臂在抖,攥着被子的手也在抖。

    木南站在窗边看着海面,背影很直,但肩膀是绷着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风衣的布料凸出来。

    燕笙诫低着头翻相机里刚拍的照片,液晶屏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所有人都在。但所有人都不在。他们的魂被那扇窗户吸走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在发抖、在沉默、在假装自己还在。

    孙路深吸了一口气。

    “都过来。”

    没有人问“为什么”。所有人朝他靠拢了。有的人迈了两步,有的人迈了三步,有的人只是身体前倾了一下,但重心已经在往床的方向移了。

    “坐床上。围一个圈。”

    木南先动了。他走过去,坐在床尾,风衣下摆铺在床上,像一片深色的落叶。

    然后是沈锖,坐在木南旁边,后背靠着床柱。然后是淇洋,坐在沈锖旁边。三花从衣柜那边走过来,坐在床头靠墙的位置,双臂交叉在胸前。

    燕笙诫坐在淇洋旁边。丹曦拉着索香坐到了另一边。白桔坐在孙路旁边。

    九个人。围着坐成一圈。腿碰着腿,膝盖碰着膝盖。布料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不暖,但确实存在。

    “害怕的话可以手拉手。”

    孙路说,说着拉上了一旁三花的手。

    丹曦拉着索香的手,索香的手指在丹曦的指缝里微微发抖。

    白桔的右手去拉索香的左手——她的手指摸索了一下,摸到了索香的掌根,然后滑下去,扣住了她的手指。然后白桔的左手慢慢伸过来,拉上了孙路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凉意从指尖传到孙路的指缝传到他的掌根,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

    她在发抖,她的体温在往下掉,像这艘船的冷气正在从她的皮肤往里渗。

    孙路握紧了一点。

    他的拇指压在她的手背上,感觉到她的指骨,细细的,像小鸟的骨头。

    淇洋的眼神暗了一下。

    “这一轮的剧场剧本,”孙路说,“破解出来了吗?”

    三花点了点头。

    孙路靠着床头,沈锖还回来的护目镜挂在领口,透明框的,镜片上倒映着床头灯的光。

    他的眼睛半闭着,眼皮太沉了,撑不开。

    “我很好奇。跟我讲讲吧。”

    白桔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才的颤,但她在努力让它不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像跳水的人深吸一口气然后往下跳。

    “阿笙好帅。”她说。

    燕笙诫的耳朵红了一下。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整只耳朵都红了,像被烫了一下。

    白桔开始讲。侦探剧本。船长的不义之财。登峰造极的评价。那首钢琴曲。她讲得很快,像在赶时间,怕讲到一半被什么东西打断。

    但她的声音是活的——讲到“登峰造极”的时候,她的声音往上扬了一下,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得意。

    索香接过去:“木南也帅。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伊丽莎白,他注意到了。”

    木南没有表情。

    沈锖补充了几句。燕笙诫补充了几句。他们七嘴八舌地讲。

    他们需要一个故事。一个已经结束的、有结论的、有“登峰造极”评价的故事。来告诉自己:我们做成了什么。

    孙路听完,沉默了几秒。

    “广播放的那首BGM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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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

    白桔回答:“海上钢琴师。”

    孙路没有接话。他在想。

    海上钢琴师——1900。那个一辈子没有下船的钢琴师。

    那部电影是小号手麦克斯的回忆。麦克斯在现实中回忆1900,观众在电影里看麦克斯的回忆。两层。回忆嵌套回忆。

    那他们呢?他们这儿会不会是谁的回忆?

    这个想法太扯了。他没有说。

    “你们解出来了吗?”他问。“为什么放这首歌?”

    沈锖说:“下不了船吧。1900没下船,我们也下不去。”

    燕笙诫说:“也许不是‘下不去’。是‘不想下’。1900不是下不去,是外面太大了,他怕。”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落在窗外的雨上。雨还在下。

    木南说:“也可能是系统在提醒我们——我们需要放开去想怎么破解循环下船,不能局限思路。”

    孙路微微皱眉。

    不是因为这些答案不对。是因为——他感觉这个剧本有点熟悉。像有一个东西藏在记忆深处,沉在水底,他伸手去捞,捞不到。手指碰到了什么,但抓不住。

    那个东西从他指缝间滑走了,又沉回了水底。

    白桔看他皱眉,以为他不舒服:“路酱?怎么了?”

    孙路冲她笑了下:“没事。只是想不出来答案,有点难受。”

    索香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我们慢慢来嘛。”

    “反正可以循环的,慢慢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燕笙诫从床上站起来。他的腿有点麻——坐太久了,血液不流通,脚底板像踩在一层针上。

    他想去接点水。他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住了。

    像有人在身后握住了他的肩膀——不是手指的力度,是存在的力度。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燕笙诫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后面没有人。但那个“人”在。

    侦探。

    那个在剧场后台、在他身体里留下了一个“影子”的男人。他又来了。

    和之前在剧场观众席不一样——那次是“帮忙推理”。他的手搭在燕笙诫的肩膀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安静地看着燕笙诫正在看的方向。这次不是帮忙。这次是“有话要说”。

    燕笙诫闭上眼睛。黑暗里,他看到——不是画面,是感觉。

    一种循环的感觉。

    不是“船在循环”,是“时间在循环”。一圈一圈,一圈一圈,像唱针卡在唱片的同一道纹路里,走不出去。唱片的表面被磨花了,纹路越来越深,但唱针就是跳不出去。

    一圈。一圈。一圈。然后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脑子里面传出来的。

    “循环。”

    燕笙诫睁开眼睛。

    “循环。”他说。

    孙路抬起头。

    “是啊,还有循环。”

    燕笙诫停了一下,像在等那句话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也许我们可以一步到位,一起死。”

    没有人说话。

    他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什么。像在拥抱一张网——一张所有人都在里面的网。

    “九个人。同时死亡。同时觉醒。同时带着所有的记忆进入下一轮。”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你们觉得——船会怎么反应?”

    沉默。房间里只有雨声。和九个人的呼吸声。

    雨声从舷窗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碎碎的。呼吸声有深有浅,有快有慢,有的在胸腔里回荡,有的在鼻腔里摩擦。

    窗外的海面上,闪电劈开夜空。白色的光照亮了燕笙诫的脸——他的脸是燕笙诫的脸,颧骨、下颌、鼻梁,都是燕笙诫的。但他的眼睛不是。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艘船、不属于任何活着的人的东西。

    孙路看着他。三花看着他。木南看着他。

    没有人说“你疯了”。因为没有人觉得他说的是疯话。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