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东西失而复得,陆千仪心情终于好了起来,笑盈盈地对着徐彦道谢:“多亏你了徐公子,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举手之劳罢了。”
徐彦看着被她攥在手心里的玉,犹豫一瞬,终于试探性地问了句,“恕在下冒昧,不知陆姑娘这块玉从何而来?”
陆千仪答道:“其实我三年前脑袋受了点伤,失去了从前的记忆,也忘了这块玉从何而来,但这三年来,这块玉陪我度过了不少难熬的时光,于我而言,意义非凡。”
失忆……
徐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若不记得过去的事,那定然也不记得他了。
那他该不该告诉她,他们从前便认识呢?若贸然说出来,万一被怀疑是别有用心之人,又该如何?
见他垂下眼帘不说话,陆千仪好奇地看着他:“徐公子?”
徐彦回过神来,目光掠过她手中的玉,落在她脸上,道:“在下观姑娘这枚玉上的纹路,像是同心佩的内环,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一块纹路可自然连接的外环。”
“是吗?”陆千仪一怔,拿起玉来认真地查看起上面的纹路,恍然道,“好像还真是!”
她此前竟然都没有发现!
陆千仪看他的穿着打扮、行为举止俨然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猜想应是出自京都哪家高门大户,可又看他住在瑞仙楼,于是问道:“徐公子这般见多识广,莫不是行商之人?”
徐彦坦然笑道:“姑娘聪慧,在下常年住在江南,手上有几家丝茶、古玩的铺子,若姑娘有什么感兴趣的玩意,尽管开口,我回头差人送进京来。”
他说话时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情都格外诚恳,压根不会让人觉得这些只是客套话。
陆千仪内心对他的好感直线上升,回以浅笑道:“徐公子太客气了!”
徐彦便道:“其实陆姑娘和在下的一位故友长得很像,不知……”
话还没说完,徐照便很没有眼色地出现在门口,目光几不可察地往旁边瞥了一眼,打断了他的话:“陆姑娘,时辰不早了。”
徐彦话音一顿,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刻意。
陆千仪想起来魏寻还在等她,于是对着徐彦说道:“东西既然找到了,我也该回去了,徐公子,后会有期。”
徐彦不由好奇问道:“敢问陆姑娘家住何处?”
“我……住在……”陆千仪一时有些吞吐。
魏寻冷不丁地出现在门口,凉声道:“徐公子似乎对本侯的未婚妻……很感兴趣?”
陆千仪和徐彦同时转头看向他。
她嘴上虽没有反驳什么,但心里不知为何有了几分尴尬。
徐彦全然没想到她竟是已有婚约之人,脸上一时间有些错愕,顿了顿,便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失落,向陆千仪道歉:“是在下唐突了。”
陆千仪忙摆手道:“无妨无妨。”
原以为气氛烘托到了此处,她是真的该打道回府了,不料徐彦突然抬眼看向魏寻,唇角微微扬起道:“伯瑜,好久不见。”
他们竟然认识?
陆千仪先是有几分惊讶,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看向魏寻。
伯瑜竟然真是他的字?
陆千仪此刻的惊讶,已经盖过了知晓他们二人相识的惊讶。
惊讶之后,回想起之前种种梦境,不禁开始怀疑人生。
魏寻没看她,负手立在原地,露出了往常那般深暗莫测的浅笑,对着徐彦悠悠道:“本侯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
徐彦道:“祖母七十大寿,我理应回来。”
魏寻微微挑眉,没接话。
陆千仪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插上一句,便听魏寻道:“傻站着作甚?还不走?”
他的语气不大好。
听得陆千仪眉头一皱。
明明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会又抽什么风。
可转念一想,他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对救命恩人保持和颜悦色是最基本的做人道德。
而且,她觉得说不定是因为他们之间有点什么,这会见了面才有点暗流涌动,跟自己没有关系。
一定是这样!
想到此处,她心里那点逆反脾气还没冒出点火星瞬间就熄了。是以她摆出了个微笑,乖觉地对着徐彦颔首一礼,便走出去跟着魏寻一同离开。
侯府的马车提前等在楼下。
陆千仪先一步上了马车,魏寻走在她后面,脚步一顿,忽地回头朝着徐照吩咐道:“去查一下徐彦什么时候走。”
徐照颔首:“是。”
客房内,徐彦站在原地失神良久。
阿墨从外头进来,合上门后终于松了口气道:“总算等到老太太寿宴结束了,公子,咱们是不是过两天就能返程了?”
徐彦轻轻搭了眼帘,坐下道:“不急,明日先随我去趟钱庄。”
阿墨疑惑道:“去钱庄干嘛?咱们手头上不是还有钱吗?”
徐彦道:“我打算买座宅子。”
“啊?”
*
马车上,陆千仪心里好奇魏寻怎么会认识徐彦,于是开始打听道:“侯爷,你和徐公子很熟吗?”
车厢里昏暗一片,但她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的眼神凉嗖嗖地射了过来。
不好,他俩真的有过节吗?
魏寻道:“你对他,很感兴趣啊?”
“没有啊!”陆千仪下意识否认,只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们竟然会认识,毕竟放眼整个京都,应该也没几个人敢直呼你的名讳吧?”
魏寻沉默了一瞬,徐徐道:“先帝在世时,曾为先太子挑选了一批伴读,我和徐彦都被选入宫中读了两年书,算起来,我与他勉强算是同窗。”
听这语气,关系好像还可以嘛!
陆千仪疑惑道:“可他不是商人吗?竟然还能进宫读书?”
魏寻语气悠然道:“他可不是普通的商人,他的真实身份是当朝荣国公的嫡长子,据说他们父子关系不和,他五年前便离开了京都。”
陆千仪便问:“他们父子为何关系不和啊?”
魏寻蓦地一噎:“你问我,我问谁?”
“……”陆千仪怔怔眨了眨眼,“好吧。”
车内静了片刻,魏寻又开口问道:“方才你们聊了那么久,都聊了什么?”
“也没聊什么,就……”陆千仪话音忽地一顿,猛地吸了吸鼻子,惊喜道,“什么味道这么香?”
好像是馄饨,三鲜馅的。
陆千仪撩开车帘一看,街边果然支着一个小摊位,锅里的热汤咕噜噜地冒着白气,诱人至极。
眼看马车即将经过,她先是叫停了车,随即看向魏寻,问道:“你饿不饿?”
一个时辰前刚吃了饭,你说呢?
魏寻对上她亮晶晶的双眸,默了默,答道:“想吃就下车吧。”
“好嘞!”陆千仪心情大好,自顾自一把掀开车帘就跳下车。
“老板,来两碗馄饨!”
魏寻这才刚准备下去,只见陆千仪又猛地掀起帘子,一张脸凑了过来,“你吃不吃葱花?”
魏寻动作一顿:“不吃。”
话音刚落,便听陆千仪“哦”了一声,然后松开手径直走掉,车帘便倏地掉了下来,挡在他面前。
“老板,不要葱花,多放点香油啊!”陆千仪的声音开朗得不像初次逛夜市的人。
魏寻定在原地忽地无言。
徐照让随行的侍卫守在摊子外面,然后上前替他掀开车帘。
魏寻下车后,便见陆千仪已经落了座,朝她对面的位置指了指:“快坐吧!”
小小的摊位,摆放的桌凳也偏矮小,陆千仪屈膝坐着,膝盖刚好抵着桌沿,若只小坐一会倒不会觉得有多不舒服。
魏寻走了过来,抬靴将矮凳往外挪了一点,然后身形微侧,从容地坐了下来。
他的双腿自然向两侧方向轻展,手腕随意搭在膝头上,简陋的木凳便让他这一身挺拔的气度衬得愈发小巧单薄,而那质感上乘的衣摆自然而然便垂在了地上。
陆千仪突然觉得这副画面有些违和,目光触及他那平静如常的神情,心里隐约有些局促道:“怪我,一时都忘了,你平常不会来这样的地方吃东西吧?”说完她又很快补充道,“这种小摊环境虽然简陋了些,但味道肯定是不错的。”
魏寻淡淡瞥了眼做工粗糙的矮桌,不以为然道:“行军的条件比这更差。”
陆千仪也跟着看了眼面前的矮桌。
她这才想起来,魏寻可是经历过行军之苦的人。
听说在前线打仗的人,冬冻裂肤,夏灼铠甲,粮水时常短缺,死伤更是眨眼之间的事。
他如今的侯爵之位虽是承袭而来,可靖安侯三字之所以能威震朝野,靠的是他那阵前斩将、平定逆贼的军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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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之人吃过的苦,他如何没吃过?
只是世人常惊叹他战绩风光,权倾朝野,却容易因他这一身矜贵的气度而忘记他的来时路有多艰苦。
陆千仪心生感慨,没再说什么。
这条街还算热闹,对面开着好几家大型的酒肆、茶楼,临街支起的摊位则售卖各色的吃食和玩物,往来人流不绝,想来这家馄饨摊子平时生意应是不错,但因四周多了一群面色严肃的带刀侍卫,路过之人纷纷敬而远之,以至于摊子边上虽然摆了四五张小桌子,但除了他们两个,其他位置空无一人,颇有种与众不同的冷清。
摊主是个面容和善的老嬷,动作利落地煮好了两碗馄饨端上桌来,热情道:“二位慢用。”
陆千仪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用汤匙舀起一口汤吹了吹。
魏寻瞥了眼个头饱满的馄饨,不为所动,心里只想继续方才的话题,可又觉得此时此刻再提起来,稍显刻意,于是转而问道:“徐彦帮了你两次,你可想好要如何答谢他?”
“嗯……”陆千仪认真地想了想,“我打算请他吃个饭。”
这个回答倒是不出他的意料。
陆千仪边吃边道:“就在醉香楼,定个雅间,点上他们的招牌烧鹅、翡翠金翅、松鼠鳜鱼,再加几道江南口味的菜,然后……加两壶梨花白?”想着,又对自己的安排颇为满意,点头道,“不错不错,就这么办!”
魏寻点破道:“你请人家吃饭,怎么净点自己喜欢吃的?”
陆千仪道:“我喜欢的口味,想必徐公子也会喜欢的。”
魏寻有些不高兴:“你很了解他吗?”
陆千仪便分析道:“徐公子常年在江南一带行商,请他吃江南菜肯定不会出错的,而且方才我看他桌上还摆着一碟姚记的芋头酥,正好我也喜欢吃姚记,说明我们俩的口味定然差不了多少。”
还我们俩?
魏寻心里冷嗤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拿起汤匙搅动馄饨,语气有些幽怨:“才认识多久,就对他如此上心。”
陆千仪蓦地抬头道:“我对你也很上心啊!”
魏寻动作一顿,掀起眼帘看着她。
陆千仪咽下嘴里的馄饨,直起身来认真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吃酸的东西,不喜欢亮色的衣裳,不喜欢吃羊肉,不喜欢有外人随意进出你的地盘,你每日都要早起练武,然后沐浴更衣、吃完早膳才出门上朝,喜欢睡前喝茶,春夏喝熟普,秋冬喝白茶,我说的对不对?”
魏寻有些意外:“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陆千仪秀眉一挑,眼神满是胸有成竹的骄傲:“有些是我自己看出来的,有些是管家告诉我的。”
魏寻唇角微扬:“我倒不知,管家何时变得这么多嘴了?”
陆千仪以为他要追责,连忙道:“是我主动向他打听的,你别怪他。”
魏寻便问:“打听我作甚?”
“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夫啊!”陆千仪理所当然道。
其实今日彩云替她更衣的时候,便提起了聘礼的事。
因她眼下住在侯府,管家便誊抄了一份礼单送来给她过目。这不看不知道,一看,着实令她惊讶不已。
虽说她知晓魏寻是个言出必行之人,既提出了要将聘礼送上门,定然不会食言。
可她原以为,这场婚约一开始不过是个为期三月的交易,既是交易,各取其利便可,所谓聘礼也不过是走个流程,做给旁人看看罢了。
但魏寻给她的聘礼,远非做做样子。
若他们这段婚约,只是交易,那在这场交易里,似乎获利的一直是她,魏寻反倒是付出最多的那个。
人非草木,岂能无动于衷?
魏寻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看着她,眼里闪过几不可察的笑意。
陆千仪回望着他道:“你对我这么好,我理应也对你好一点,咱们两个以后就天下第一好,如何?”
听完这话,魏寻没忍住扬起了嘴角,故意挪开视线随意看向别处,眸底那点酸涩的戾气忽然冰雪似的化了个干净。
陆千仪也笑了:“我还知道你没有吃宵夜的习惯,所以……”她伸手将魏寻的碗挪了过来,“这碗馄饨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你吃掉吧!”
魏寻瞥了她一眼,嘴角还挂着细微的浅笑:“吃这么多,小心积食。”
“不能浪费粮食嘛……”
陆千仪边吃边嘟囔着,过了一会又抬起头来道,“你教我点防身的本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