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设在陆家客厅。

    来吊唁的人,从别墅门口排到小区路口。

    有真心的。

    也有看热闹的。

    陈远西被带走时,身上还穿着黑色睡衣。

    温知意也被请去协助调查。

    孟律师低着头,夹着公文包走得飞快。

    陈昭言留在灵前守夜。

    他没有喊我妈。

    我也没逼他。

    凌晨时,香快灭了。

    陈昭言添香,声音很低。

    「我小时候,总觉得妈对我很好,又总怕我离开她。」

    「她不让我去县城,不让我查家谱,不让我接触陆家的老亲戚。」

    「我以为她只是控制欲强。」

    我给婆婆烧纸。

    「人心虚,就怕门开。」

    他看着火盆。

    「你恨我吗?」

    「你那时候还是个婴儿。」

    「可我享了本该属于你的福。」

    「福?」

    我抬头看他。

    「被一群骗子养大,也叫福?」

    陈昭言苦笑。

    「你说话真扎人。」

    我把纸钱丢进火里。

    「我种地的,手粗,话也粗。」

    天亮后,鉴定中心加急出了结果。

    陈昭言是我亲生儿子。

    他拿着报告,站在灵前很久。

    最后跪到我面前。

    「妈。」

    一个字落下,我手里的纸灰掉在地上。

    三十年了。

    这个字来得太晚,晚到我不敢立刻答应。

    桂花嫂在旁边哭得抽抽。

    「小梦啊,孩子回来了。」

    陈昭言抬头。

    「我不求你马上认我。」

    「我会配合调查,会把这些年陈家给我的股份和房产,该还的都还。」

    「你要是不想见我,我就在远处待着。」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

    「先把你奶奶送回村。」

    他重重点头。

    「好。」

    婆婆下葬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

    陈昭言披麻戴孝,捧着骨灰盒走在最前头。

    有人议论。

    「这就是小梦丢的儿子?」

    「长得像她爸。」

    「陈远西真不是人。」

    下葬时,陈昭言跪在坟前,额头磕出血。

    「奶奶,我回来了。」

    山风吹过,纸钱漫天飞。

    我把那对珍珠耳坠埋在婆婆坟边。

    「妈,您的东西,回家了。」

    三个月后,案子判了。

    陈远西因重婚、遗弃、伪造国家机关文书、侵占财产,数罪并罚,判了十二年。

    温知意参与伪造手续、隐瞒抱养事实,判了五年。

    温家当年经手的人,有的退休,有的调走,能追责的一个没跑。

    云顶山庄十二号别墅被查封拍卖。

    陈远西公司里属于陈昭言的股份,经过清算后,一部分归还给我和婆婆遗产账户,一部分用于赔偿当年村集体征地损失。

    有人问我爽不爽。

    我说:「还行。」

    其实不够爽。

    三十年,不是几份判决能补回来的。

    可恶人低头那天,婆婆的坟前多了一束花。

    这就够了。

    半年后,陈昭言在村口开了一家法律援助站。

    牌子挂上那天,桂花嫂笑他。

    「省城少爷真能吃苦?」

    陈昭言搬着桌子,笑得有点笨。

    「婶,我不是少爷。」

    「那你是啥?」

    他看向我。

    「秦梦的儿子。」

    我正在院里晒豆角,没接话。

    他端着一碗茶过来。

    「妈,喝水。」

    我接过茶。

    「今天来几个人?」

    「三个。」

    「都啥事?」

    「一个讨工钱,一个争赡养费,还有一个想告重婚。」

    我挑眉。

    「重婚?」

    陈昭言点头。

    「她说她丈夫在外面养了家,还给她寄了一张全家福。」

    桂花嫂噗嗤笑出声。

    「这活你熟啊。」

    陈昭言看着我,眼里有笑,也有疼。

    「熟。」

    「我妈教过我。」

    院门口,老葛背着唢呐路过。

    「小梦啊,今天接不接活?」

    我问:「啥活?」

    老葛乐呵呵。

    「隔壁村老赖欠钱不还,人家想请我去他门口吹两天。」

    陈昭言忍不住笑。

    「葛叔,吹唢呐也得守法。」

    老葛啧了一声。

    「你这孩子,跟你妈一点不像。」

    我把空茶碗递给陈昭言。

    「谁说不像?」

    「他劝你守法。」

    「我当年也守法。」

    桂花嫂翻白眼。

    「你守法守到人家别墅门口摆棺材?」

    我拍了拍手上的豆角叶。

    「棺材正规买的。」

    「车位正规租的。」

    「唢呐七点零一分吹的。」

    陈昭言低头笑出声。

    「确实守法。」

    老葛竖起大拇指。

    「秦梦,你这辈子亏在太讲理。」

    我看向院墙外的山。

    婆婆的新坟就在那边,草已经长青。

    陈昭言把援助站的牌子扶正。

    阳光照在上面,字很亮。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讲理不亏。」

    「亏的是那些以为老实人没脾气的人。」

    门口忽然传来女人怯怯的声音。

    「请问,秦梦在吗?」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外,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照片。

    眼睛红得像熬了一整夜。

    陈昭言立刻走过去。

    「您有什么事?」

    女人看见我,嘴唇抖了抖。

    「他们说,你最会给活人办丧。」

    桂花嫂一拍大腿。

    「来活了!」

    老葛已经把唢呐从布袋里抽出来。

    陈昭言无奈。

    「先听案情。」

    我放下茶碗,朝女人招手。

    「进来。」

    「别怕。」

    「天塌不了。」

    女人刚迈进院门,眼泪就砸了下来。

    「我丈夫说,给我二十万,让我别再找他。」

    我笑了。

    「少了。」

    女人愣住。

    「什么?」

    老葛把唢呐擦得锃亮。

    桂花嫂搬出小板凳。

    陈昭言拿起纸笔。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全家福,慢慢卷起袖子。

    「先说说,他家住哪儿。」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