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丹问：“那你觉得丰台村推不动？”
“硬推会动。”
林阳道：“但成本高，阻力大。李建国只要在村里散几句，说五味子回本慢，收购价不稳，农户就会观望。镇里越催，他越好借群众意愿往回顶。”
朱丹放下筷子。
“那你的思路呢？”
林阳看了朱长海一眼。
朱长海道：“今天都是自己人，有话直说。”
林阳点点头。
“我的建议是，不先在丰台村硬碰。先换个地方做样板。”
朱丹问：“哪里？”
“胜利村。”
朱长海眉头一动。
张媛爱也看了林阳一眼。
胜利村是林阳老家，也是前阵子刚出过宋家那些事的地方。
林阳道：“胜利村二队有连片地。以前宋家压着，没人敢动。现在宋家倒了，村里权力空出来一块。镇里如果以中草药示范田名义进场，比在丰台村阻力小。”
朱丹思索着。
“一百亩能拿出来吗？”
“可以谈。”
林阳道：“孙桂兰现在在村里有一定号召力。她本身想带村民做点事，也需要一个能站住脚的项目。她出面做群众工作，比镇里直接下文件好使。”
朱长海听到孙桂兰这个名字，看向张媛爱。
张媛爱轻轻点头，意思是这个人能用。
林阳继续道：“先做一百亩示范田。省里给技术，县里给政策，镇里负责协调，村里负责流转。第一年把架子搭起来，第二年出初果。只要账算得清楚，丰台村不用我们催，自己会有人来问。”
朱丹道：“用胜利村倒逼丰台村？”
“不是倒逼。”
林阳笑了笑。
“让他们看见钱。”
朱丹也笑了一下。
这个说法比倒逼更准。
农户不是被文件说动的，是被收入拉动的。
李建国可以压住丰台村一时，却压不住村民眼睛往外看。
朱夫人看着林阳，眼里带了点欣赏。
她见过太多会说空话的年轻干部。
林阳不一样。
他能说上层逻辑，也能说一亩地投多少钱，几年回本，谁出面能劝动村民。
朱长海端起酒杯。
“小林，你这个思路不错。”
林阳道：“还要朱研究员把关。土壤和水源不合适，一切白说。”
朱丹道：“胜利村二队，我还没看过。下周我去现场。”
“我陪你。”
林阳接得很自然。
“先看胜利村，再看丰台村。两个点对比，朱研究员报告也好写。”
朱丹点头。
“可以。最好带上当地村干部和几户有代表性的农户。我想听他们自己怎么说。”
“没问题。”
李立波在旁边听得插不上话。
他本来想找机会再挤兑林阳几句，可这些什么五味子，收购价，样板田，合作社，他一句也接不上。
越接不上，越觉得烦。
他喝了口酒，阴阳怪气道：“林镇长懂得还真多。又会砸瓶子，又会种药材。”
朱丹皱眉。
朱长海脸也沉了一点。
林阳却没动气。
“基层干部嘛，什么都得懂一点。真到了村里，农户不会问你文件第几条，只会问你一亩能赚多少钱。”
张媛爱笑道：“这话实在。”
朱夫人也点头。
“老朱，这孩子接地气。”
朱长海笑了。
“他就是从村里出来的。知道土是什么味。”
林阳举杯。
“朱书记这话说得对。我从胜利村出来，知道村里人怕什么，也知道他们想什么。只要样板田能让他们看到钱，这事就有戏。”
朱长海跟他碰了一下杯。
“那下周你就陪朱丹下去。胜利村也好，丰台村也好，能做样板，县里支持。”
“有朱书记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别光有底。”
朱长海道：“我要结果。”
“明白。”
饭局到这里，主线算定了。
抢车位那点小事，被林阳轻轻带过去。
丰台村那块硬骨头，也被他绕开正面，换成了胜利村样板田。
朱丹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行。
她字写得很秀气，但下笔有力。
一百亩示范田。
胜利村二队。
孙桂兰。
五味子。
她写完，抬头看林阳。
“林镇长，你今晚方便把胜利村二队的地块资料发给我吗？”
“方便。”
“还有你刚才说的成本和收益数据。”
“我整理成表格。”
朱丹点头。
“谢谢。”
李立波看着两人一来一回，脸色又沉了几分。
朱夫人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轻轻咳了一声。
“立波，你下午不是还有事？”
李立波一愣。
“我没。”
朱夫人看着他。
“你有。”
李立波嘴角一抽，明白这是让他别在这儿添乱。
他再不情愿，也只能点头。
“哦，对，我下午还有点事。”
朱长海没看他。
张媛爱低头喝汤，眼里全是笑。
林阳坐在那里，面上不露。
他知道，李立波这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但他也没放在心上。
一个靠朱家门槛撑起来的男人，不足以挡路。
真正要办的，是胜利村那一百亩地。
孙桂兰能不能压住村里。
宋家剩下的人会不会跳出来。
丰台村李建国看到风向后会怎么动。
这些才是下周的重点。
饭局结束前，朱长海又叮嘱了几句。
“小林，朱丹下去，你负责对接。她是做技术的，不懂你们基层那些弯弯绕。安全，行程，村里接待，你都要盯好。”
“朱书记放心。”
朱丹抬头。
“爸，我不是小孩。”
朱长海看了她一眼。
“你在省里不是小孩，到了村里就是。”
朱丹无奈地笑了笑。
林阳看着父女俩这点交流，心里也更清楚。
朱长海把女儿交到他这边，不只是项目需要。
也是一次考验。
考他能不能办事。
考他能不能护人。
也考他能不能拿捏好跟朱丹之间的分寸。
林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下周这趟乡下调研，恐怕比今天这顿饭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