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知道有人会怎么传。

    “我亲自压。”

    吴大有说道:“谁敢乱说,我处理谁。”

    常香媚点点头。

    “那我没别的了。”

    林阳放下茶杯。

    “吴局,那就按你说的办。吴大壮开除公职,离开县城。常总监这边出谅解。派出所那边,按治安和内部处理走。”

    吴大有心里一松。

    可这口气刚松下去,又涌上一阵苦味。

    一个局长位置。

    换儿子不坐牢。

    换孙辈还有一条路。

    这个价太大。

    可他不敢不出。

    他站起来,对着林阳又弯了一下腰。

    “林镇长,这份情,我记下。”

    林阳道:“吴局,别记我的情。以后让吴大壮少喝酒,少伸手。”

    吴大有脸上臊得发疼。

    “我会看住他。”

    他走到门口,停住。

    回头看向林阳。

    “林镇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吴局请讲。”

    吴大有看着这个年轻人。

    “你今天撬掉我,给上面开了一个口子。可接我位置的人,未必是你的人。”

    林阳看着他,没有说话。

    吴大有继续道:“官场上,刀用得顺手,主家会夸。可刀太快,也容易伤着拿刀的人。你现在替别人咬人,咬得越狠,别人越高兴。可哪天风向变了,他们第一个要收的,也可能是你。”

    常香媚听得心里一紧。

    吴大有这话带着怨气。

    但不全是坏心。

    “赵东泰你听过吧?”

    林阳点头。

    “听过一点。”

    “他当年也风光。县里谁不好出面,他去。谁不好得罪,他得罪。几年下来,得罪的人多了,上面换了口风,他被第一个推出去。”

    吴大有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吓你。你年轻,有本事,有胆子。但别真把自己当谁的亲儿子。”

    林阳笑了笑。

    “谢吴局提醒。”

    吴大有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未必听进去。

    或者说,他听进去了,也还是要走。

    这种人劝不住。

    吴大有没再说,开门离开。

    门关上后,常香媚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说得吓人。”

    林阳靠回沙发。

    “他说的是实话。”

    “那你还这么做?”

    “因为我现在没资格坐桌子。”

    林阳看着茶几上的材料。

    “坐不上桌子,就先当刀。当刀也分怎么当。有人被人握着乱砍,有人砍完能换到位置,换到资源,换到下一步的入场券。”

    常香媚走过来,坐到他身边。

    “那卫生局局长的位置,你不想要?”

    “想也拿不到。”

    林阳道:“朱长海不会把这种位置直接给我。他只会看我能不能替他撬开口子。口子开了,谁进去,是他的事。”

    “那你图什么?”

    “图他知道我有用。”

    林阳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朱字,又在下面写了一个丰字。

    “这就够了。”

    常香媚看着他的侧脸。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林阳。

    可也越来越想靠近。

    以前她以为男人厉害,是有钱,有车,有人怕。

    现在她才知道,有些厉害藏在话里。

    几句话,就能逼一个县局长吐出官帽。

    手机响了。

    张媛爱。

    林阳接起。

    “媛爱姐。”

    张媛爱的声音带着笑。

    “吴大有从你那走了?”

    “刚走。”

    “谈成了?”

    “他退。吴大壮开除公职,离县。”

    “可以。”

    张媛爱说道:“朱书记听了很满意。”

    林阳看向窗外。

    “满意我砸人,还是满意我收尾?”

    “都满意。”

    张媛爱笑道:“不过朱书记也说,让你低调几天。砸瓶子这种事,不能天天干。刀亮一次,别人知道锋口就行。”

    “明白。”

    “周末来县里。”

    “陈少洁也让我去。”

    “那就排开时间。你现在心情好,忙点正常。”

    林阳笑了一声。

    张媛爱继续说:“还有正事。朱书记让你亲自盯丰台村中草药项目。”

    林阳眼神收住。

    “丰台村?”

    “对。”

    “不是农业口的事?”

    “现在不只是农业口。”

    张媛爱声音压低。

    “中草药种植,文旅二期,乡村振兴示范点,几条线要并。朱书记想拿丰台村做样板。李建国那边,宋家本家那边,村委那边,账都不干净。你先下去摸底。”

    林阳没有说话。

    丰台村。

    这个名字这几天一直在他眼前转。

    周大富想去那里当驻村书记。

    李建国是那边的种参大户。

    宋家本家亲戚在那边扎得深。

    宋静嫁过去的婆家也在那一片。

    还有祝家那条线,也绕不开丰台村附近几个自然屯。

    现在朱长海亲自点了这个地方。

    所有线都对上了。

    张媛爱问:“听见没有?”

    “听见了。”

    “别急着掀桌子。先看,先问,先摸人。丰台村水深,比胜利村难。”

    “我知道。”

    “朱书记的意思是,你明天就可以去。名义上检查中草药项目推进情况,实际摸底。”

    林阳道:“镇里那边要不要先报?”

    “走正常流程。别搞得像钦差。你现在是副镇长,分管项目,去村里看点位很正常。”

    “好。”

    张媛爱停了停。

    “还有,吴大有的提醒你听听就行,别被他吓住。刀要不要收,得看拿刀的人舍不舍得。你现在给朱书记递了成绩,他不会让你白干。”

    “周末给我回报?”

    “臭弟弟,胃口还不小。”

    张媛爱笑骂一句。

    “来了再说。”

    电话挂断。

    林阳把手机放下。

    常香媚问:“又是丰台村?”

    “嗯。”

    “明天去?”

    “明天去。”

    林阳翻开笔记本,在丰台村三个字下面,列了几行。

    李建国。

    宋家本家。

    中草药合作社。

    村委账目。

    周大富。

    宋静。

    祝家。

    他写完,笔尖停在纸上。

    常香媚坐在旁边,轻声问:“要不要我让酒店准备车和人?”

    “不用。”

    “那我能做什么?”

    “把今天的事收干净。监控备份,证词备份,消费单备份。吴大有那边如果来人道歉,你接着,别多说。”

    “我懂。”

    林阳合上本子。

    “丰台村那边,才是真场子。”

    常香媚看着他。

    窗外夜色压在水库上,远处镇子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林阳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想起胜利村的宋家,想起白雪家那张餐桌,想起周大富那副弯腰投诚的样子,也想起张媛爱说的县长位置。

    一个吴大壮倒下去,不算什么。

    一个吴大有退下来,也不算什么。

    真正要动的,是丰台村那盘子。

    那里有地。

    有钱。

    有人。

    有朱长海要的政绩。

    也有李江涛和别人不愿意丢的利益。

    林阳看着窗外,笑了笑。

    明天,去丰台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