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两个半小时。

    出了市区往南,上了省道,又从省道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乡道。路越走越窄,两边从农田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山。手机信号从四格掉到两格,导航在一个岔路口断了,陈少洁指了指左边:“往这边。”

    林阳打着方向盘拐了过去。

    一条碎石路,坑坑洼洼。车灯照出去,前面是一个不大的村子。稀稀落落的几栋房子,大部分都没亮灯。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樟树,树干上钉着一块锈迹斑斑的路牌,写着“杏花坳”。

    “就是这里。”陈少洁说。

    林阳把车停在村口,熄了火。

    车灯灭了之后,四周立刻暗了下来。只有远处一栋二层小楼的二楼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你怎么知道她在这?”

    “你以前跟我提过这个地方。你说这是你外婆家的老房子,空了好多年。你说过如果有一天什么都不想管了,就来这里住几天。”

    陈少洁看着那栋亮着灯的小楼,没有马上下车。

    “林阳。”

    “嗯?”

    “我问你一件事,你想清楚再回答。”

    “你说。”

    “如果朱长海直接找你,问你赵婉蓉的下落,你怎么说?”

    林阳的手搁在方向盘上,转过头看她。

    陈少洁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能看到她眼睛里有一点微弱的光。

    “你是在考我。”

    “我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林阳沉默了两秒。

    “朱长海找赵婉蓉是为了邓耀荣留下的东西。如果我把她的位置告诉朱长海,那些东西就到了朱长海手上。到时候我们手里就没有了这张牌。”

    “如果朱长海答应给你好处呢?给你提一级,或者给你换个好位子?”

    “他给我的好处,跟我从赵婉蓉手里拿到的东西比起来,不值一提。”

    “那如果他逼你呢?”

    “他逼我的前提是他知道我知道赵婉蓉的下落。我可以装不知道。”

    陈少洁看了他一阵。

    “你说的都是利益上的考量。”

    “你还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说一句跟利益没关系的话。”

    林阳的手从方向盘上松开。

    他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那栋亮着灯的小楼。

    “赵婉蓉的老公刚被带走,她一个人躲在这种地方。我要是把她卖给朱长海,跟魏长明把我前女友送到别人床上有什么区别?”

    他说完,按了一下车门的解锁键。

    “你要是不放心,我在车里等你。你自己进去。”

    陈少洁看着他。

    过了几秒,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行。”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她把风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碎石路往村里走。

    脚步声在安静的夜色里嘎吱嘎吱地响。

    走到那栋小楼下面的时候,二楼的灯忽然灭了。

    陈少洁停了一步。

    她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窗帘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走到楼下门口。木门关着,没有上锁。她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楼下是一个很小的客厅。一张旧沙发,一个木头茶几,一台很老的电视机。地上的瓷砖有些裂缝,角落里放了一个拖把桶。空气里有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潮气和灰尘的味道。

    她走到楼梯口。

    “婉蓉。”

    没有回应。

    “是我,少洁。”

    楼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脚步声。

    赵婉蓉出现在楼梯拐角。

    她的右手握着一把水果刀。

    刀不大,刃口大概十厘米左右,但在黑暗里泛着冷光。

    她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在阴影里看着陈少洁。

    一个官太太,被逼到要拿水果刀防身。

    “真的是你?”

    “你下来看看就知道了。”

    赵婉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慢慢走下楼梯。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把刀放在了楼梯扶手上。

    她瘦了。

    跟上次见面比,脸上的肉少了一圈,颧骨显出来了。眼底有很重的青,嘴唇干裂。头发胡乱扎了一个发髻,好几缕碎发搭在脸颊上。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宽大毛衣,大概是从衣柜里找出来的旧衣服,领口松垮垮的,一边肩膀露出来了一截白。下面是一条深色的家居棉裤,脚上趿着一双塑料拖鞋。

    跟之前那个穿着瑜伽服做拉伸的女人完全是两个人。

    但她的底子还在。即便瘦了一圈,身材的轮廓还是匀称的。那件毛衣很大,但挡不住胸口的弧度和腰部以下的线条。瘦了之后腰反而更细了,毛衣在腰那里空荡荡地晃着,衬得上面和下面的曲线更明显。

    她看到陈少洁的那一刻,嘴唇抿了两下。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以前跟我说过这个地方。你说这是你外婆的老房子。”

    赵婉蓉的嘴动了两下,没有出声。她低下头,用毛衣的袖口擦了一下眼睛。

    “进来坐吧。”

    两个人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来。赵婉蓉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杯子是那种搪瓷缸子,上面印着模糊的红字,是什么单位的纪念品。

    “你老公的事,我听说了。”陈少洁接过杯子,双手捧着。

    赵婉蓉的手在杯子上停了一下。

    “嗯。”

    “什么罪名?”

    “受贿。还有滥用职权。具体的我不清楚,他在电话里没说太多。”

    “你跑出来多久了?”

    “五天。”

    “家里人知道你在这吗?”

    “不知道。手机卡我换了。”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我不敢用以前的号码。怕被追踪。”

    “你婆家那边呢?”

    “去看过一次。从这里走路到镇上坐大巴,坐了三个小时。给老人留了点钱就回来了。”

    陈少洁听完,喝了口茶。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虫鸣很响。

    “你知道朱长海在找你吗?”

    赵婉蓉的脸色变了。

    “他为什么找我?”

    “你老公在交通局经手的东西不少。项目合同、资金流向、还有一些关系网的证据。这些东西有些在邓耀荣手上,有些在你手上。朱长海想拿到它们。”

    赵婉蓉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他在找我?”

    “有人告诉我的。”

    “谁?”

    “你不需要知道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朱长海现在在用他的人脉满临海地找你。你这个地方还没被找到,是因为你外婆家的房子没在你的户籍登记里。但时间长了,总会被查到的。”

    赵婉蓉的手开始抖。

    她把手缩到袖子里面。

    “少洁,你来找我,是帮我的还是帮别人的?”

    “帮你的。”

    “真的?”

    “婉蓉,你认识我多少年了?”

    赵婉蓉看着她。

    过了几秒,她的肩膀垂了下来。

    “十二年。”

    “十二年的交情,我不会害你。”

    赵婉蓉闭了一下眼睛。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陈少洁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手里有邓耀荣留给你的东西吗?”

    赵婉蓉的目光晃了一下。

    “什么东西?”

    “别跟我装。邓耀荣在交通局干了那么多年,他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他打电话让你照顾他爸妈,说明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一个知道自己回不来的人,一定会给最信任的人留后路。”

    赵婉蓉低着头看着搪瓷杯子里的茶水。

    “有。”

    “什么东西?”

    “我看了一部分。合同扫描件、银行转账截图、还有一些照片。”

    “是谁的?”

    “有好几个人的。有住建局的,有交通局的,还有其他部门的。”

    “有朱长海的吗?”

    赵婉蓉抬起头看了陈少洁一眼。

    “有。”

    陈少洁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那你明白朱长海为什么找你了。”

    赵婉蓉没有说话。

    “这个东西在你手里,是保命的。但如果被朱长海知道你有,它就变成催命的了。”

    “所以你让我怎么做?把它交出去?”

    “不是交出去。是找一个能替你用它的人。”

    赵婉蓉看着她。

    “谁?”

    陈少洁没有马上回答。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对面墙壁上一张发黄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小女孩,应该是赵婉蓉小时候和她外婆。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在我那里,你看到的那个男人吗?”

    赵婉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在昏暗的灯光下不太明显,但陈少洁看到了。

    “他叫林阳。在市政府办公室工作。没有任何背景,干干净净的一个人。”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选的人。赵东泰进去之后,我需要一个人替我在官场上做事情。林阳就是那个人。”

    “你们在一起了?”

    “对。”

    赵婉蓉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很年轻,有能力也有野心。但他现在还太弱,需要更多的资源和人脉来往上走。我给了他赵东泰留下的U盘,里面有很多人的东西。如果邓耀荣的移动硬盘也到了他手上,他手里的牌就更多了。”

    “你让我把硬盘给他?”

    “我让你把你自己也交给他。”

    赵婉蓉的嘴张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一个人在这个山村里能待多久?一个星期?一个月?你的钱总有花完的时候。你手里的东西朱长海迟早会查到。到时候他派人来找你,你拿什么抵挡?一把水果刀?”

    赵婉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知道落难的官太太最后都是什么下场吗?”陈少洁的声音低了下来。自然地低了,在说一件不愿意说但必须说的事情。

    “我认识一个女人,她老公以前在省厅。出事之后她一个人在外面撑了半年。后来被她老公的对头找到了,关在一个地方里,三个人轮流审问她。问她老公的钱在哪、文件在哪、谁跟谁有什么关系。问了一个星期。出来之后她整个人都废了。”

    赵婉蓉的身体在发抖。毛衣的袖口在膝盖上抖。

    “我不是在吓你。我是在告诉你现实。”陈少洁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你需要一个靠山。不是朱长海那种把你当东西用的靠山。是一个你能信任的、愿意保护你的人。”

    “可是你说的那个人,我根本不认识他。”

    “你见过他。”

    “见过跟认识不一样。”

    “那你认识我。”陈少洁的手握着她的手,力气不大但很稳。“我在他身边快两个月了。他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他不完美,但他有一样东西是那些老头子们没有的。”

    “什么?”

    “底线。”

    赵婉蓉看着她。

    “我来之前在车上试过他。我问他如果朱长海找他要你的下落怎么办。他说他不会说。”

    “他为什么不说?”

    “他说他要是把你卖给朱长海,跟魏长明把他前女友送到别人床上没什么两样。”

    赵婉蓉低下头。她的手在陈少洁的手里收了收。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远处有一只狗在叫。

    “少洁。”

    “嗯。”

    “你说把我自己交给他。你的意思是你们那天晚上那样的。”

    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对。”

    “你不介意?”

    “不介意。”陈少洁的语气很平。“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与其把你推给别人,不如我们自己抱团。你帮我,我帮你。他保护你,你给他东西。大家各取所需。”

    赵婉蓉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搪瓷杯子上。杯子里的茶水凉了,表面起了一层薄膜。

    “我真的只有这一条路?”

    “你还能想到别的路吗?”

    赵婉蓉没有说话。

    陈少洁等了一分钟。然后她松开赵婉蓉的手,站了起来。

    “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强。我回去告诉他你不在这里,以后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她拿起放在沙发扶手上的风衣。

    “少洁。”

    赵婉蓉叫住了她。

    陈少洁转过身。

    赵婉蓉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搓着袖口。她的眼睛看着地板上的裂缝。

    过了大概十秒钟。

    “好吧。”

    两个字。说得很轻。

    陈少洁看着她。

    然后她把风衣放下来,重新坐了回去。

    她凑近赵婉蓉,嘴靠近她的耳朵。

    说了几句话。

    赵婉蓉听着,脸上的颜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苍白变成了微红。

    她偏过头看了陈少洁一眼。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没有出声。

    陈少洁站起来。

    她走到楼梯口,拿起赵婉蓉之前放在扶手上的那把水果刀,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然后她伸出手。

    赵婉蓉看了那只手好几秒。

    她站起来,把手递了过去。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走上了楼梯。

    二楼只有一间卧室。灯关着,窗帘也拉着。陈少洁推开门,带赵婉蓉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楼下的客厅里,搪瓷杯子在茶几上安安静静地待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

    林阳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坐在车里,靠着驾驶座的椅背,一条胳膊搭在方向盘上。手机屏幕亮了,是陈少洁发来的微信。

    一条消息,四个字。

    “上来吧。”

    林阳看了一眼那栋二层小楼。

    二楼的灯又亮了。

    很暗的光,只开了一盏小台灯。

    他拉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碎石路在他脚底下嘎吱嘎吱地响。

    他走到了小楼的门口。

    木门开着。

    他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