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洁是凌晨一点四十分回来的。

    她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烧烤摊的烤串,另一袋是两瓶矿泉水。穿着一件米白色薄风衣,里面还是那件藕粉色吊带裙,脚上换了一双白色帆布鞋。

    她进门时闻到客厅里有烟味,地上的瑜伽垫还铺着,然后看到林阳坐在沙发上。

    “你怎么来了?”

    “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手机没电了,出去买宵夜才充上。”她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吃不吃?”

    “先不吃。”

    “赵婉蓉呢?”

    “走了。”

    “走了?去哪了?”

    “她老公出事了。邓耀荣被纪委带走了。”

    陈少洁拆塑料袋的手停住了。

    她抬头看了林阳一眼,然后慢慢把手里的烤串放回袋子里。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她在这做瑜伽的时候接到的电话。她老公在电话里说的,让她去照顾公婆。”

    陈少洁站在茶几旁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坐到沙发上,靠着靠背,看着天花板。

    “又一个。”

    “嗯。”

    “赵东泰,邓耀荣。”她念了两个名字,“临海这一轮清洗的力度比我想的还大。”

    “你之前不知道邓耀荣有问题?”

    “知道他不干净,但没想到这么快。我以为纪委会先把赵东泰的案子查完再往下延伸。看来是并案处理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茶几上的烤串。

    “赵婉蓉这个人,嫁了十年,分居两年,到头来老公进去了,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的语气很淡。见过太多同类的事情之后,就是这个反应。

    “官场上对女人的报复,比男人狠百倍。男人进去了,顶多判几年。女人留在外面,房子被收,存款被冻,朋友全散。以前叫你嫂子的人第二天就不认识你了。”

    林阳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客厅微弱的光线里显得瘦了一些。风衣领子竖着,衬着她的下巴和脖颈的线条。

    “你也是这么过来的。”他说。

    陈少洁看了他一眼。

    没有否认。

    “走吧。”她站起来,“去睡。”

    “你的房间还是她的房间?”

    “随便。”

    林阳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她腿弯处托起来。

    陈少洁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你又来。”

    “憋了一晚上了。”

    “怎么憋了一晚上?你应该去找张媛爱了才对。”

    “没吃上。”

    “没吃上你就来找我?我是什么?备用粮?”

    “你是主粮。”

    他抱着她往走廊走。

    走到赵婉蓉房间门口时,门是开着的。赵婉蓉走得急,没来得及关门。

    林阳偏头看了一眼里面。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到一张一米五的床,铺着浅紫色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和一个小台灯。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了不少衣服。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排成一排。

    他抱着陈少洁走了进去。

    “你干嘛?去我的房间。”

    “这张床大。”

    “这是赵婉蓉的床。”

    “她不在。”

    他把陈少洁放在了赵婉蓉的床上。

    浅紫色床单散发着一股不同于陈少洁身上的味道。是赵婉蓉常用的那种身体乳气息,带着一点栀子花的甜。枕头上还有几根头发,长的,微卷。

    陈少洁躺在床上,偏头看了一眼枕头旁边的头发。

    “你是故意的。”

    “我是懒得多走两步。”

    “你少骗我。”

    林阳没有跟她争论这个问题。他俯下身去吻她。

    她的风衣还没脱。他一只手去解风衣扣子,另一只手撑在她的身侧。风衣扣子是暗扣,解了三个之后整件衣服敞开了,里面的藕粉色吊带裙露了出来。

    他把吊带往下一拉,动作比上几次都快。大概是确实憋得太久了。

    陈少洁“嘶”了一声:“你慢点,肩带都要被你扯断了。”

    他没理她。

    吊带裙被褪到腰部以下。她今晚出门买宵夜穿了内衣,一件浅色的,款式很简单,没有花纹。他伸到背后去解搭扣,摸了两下没解开。

    “你不会解?”

    “太紧了。”

    陈少洁伸手到自己背后,两根手指一捏,搭扣松了。

    内衣被拿掉。

    林阳的手覆上去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偏了一下。

    床头柜上那个相框里,是赵婉蓉的一张照片。普通的生活照,大概是在哪个景区拍的。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站在一棵大树下面笑着。头发被风吹到一边,脸上的表情很自然,很开朗。

    照片里的赵婉蓉跟刚才瑜伽垫上的她完全不同。照片里的她无忧无虑。

    林阳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身下的陈少洁。

    她闭着眼睛,嘴微微张开。

    从客厅到卧室,从站着到躺着,从风衣到吊带裙到什么都没有。赵婉蓉的浅紫色床单在两个人的动作下揉成了一团,枕头被挤到了床角。赵婉蓉的身体乳味道混着陈少洁身上的体香,在这间不属于他们的房间里搅在一起。

    床头柜上的相框在两个人的动作中歪了歪。赵婉蓉的笑脸对着天花板。

    结束之后天还没亮。

    窗帘没拉严,一条灰蓝色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是天快亮前的那种颜色。

    他侧身躺在陈少洁旁边,两个人挤在赵婉蓉那张不算太大的床上。她的头枕在他的胳膊上,身体蜷着,吊带裙堆在脚踝那里,皮肤上有一层薄汗。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

    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消息,是电话。

    铃声在凌晨五点四十分的安静房间里格外刺耳。

    林阳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手机号码,没有存名字。

    他接了。

    “林阳?”

    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音偏低,说话的节奏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级口吻。

    “我是曲淮茹,综合科的。”

    林阳的眼睛睁开了。

    曲淮茹。市政府办公室综合科科长。他借调过来之后名义上挂在综合科的编制下面,但实际工作是被抽调到文字材料组去写报告的。曲淮茹是他行政上的直接上级,虽然这几个月里他们几乎没有打过什么交道。

    “曲科长好。”

    “你的借调手续到期了,昨天人事科已经给城东区发了函。今天上午九点之前你到综合科来报到。”

    “曲科长,我这边的材料还有几份没有交。”

    “那是文字组的事,跟你没关系了。借调期满就是期满,你又不在编。九点之前到,不要迟到。”

    电话挂了。

    连一声“再见”都没有。

    林阳拿着手机看了两秒钟黑下去的屏幕。

    “谁?”

    陈少洁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被电话吵醒了,半睁着眼睛看他。

    “综合科科长。叫我回去报到。”

    “借调到期了?”

    “到期了。”

    陈少洁眨了两下眼睛,清醒了一些。她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拉了一截被子盖在胸口。

    “曲淮茹,我知道这个人。”

    “你知道?”

    “U盘里有她的东西。”

    林阳转过头看她。

    陈少洁揉了揉眼角,声音还有些哑:“曲淮茹以前是赵东泰秘书班子里的人。她丈夫在区检察院,两口子的关系网不大但很紧密。赵东泰在位的时候,她帮着牵过几条线,其中有一条跟拆迁补偿款的流向有关。”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帮赵东泰经手过一笔钱。数目不算特别大,但性质不好。走账的单据和银行转账记录都在U盘里。”

    林阳沉默了几秒。

    “你打算让我拿这个去对付她?”

    “不叫对付。叫自保。”陈少洁把头发从脸上撩开,“你现在回到综合科,在她手底下干活。她是科长,你是科员。如果她给你穿小鞋或者边缘化你,你什么办法都没有。但如果你手里有她的东西,至少她不敢太过分。”

    “直接拿出来摊牌?”

    “不要。”陈少洁摇了摇头,“你先回去,老老实实干几天。看看她什么态度。如果她只是冷淡一点但不为难你,那就先放着不用。如果她真的把你往死里整,你再拿出来。”

    “怎么拿?”

    “到时候我教你。”

    她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身上多了一层朱长海的关系,回到办公室不会像以前那么弱了。但朱长海的面子不能随便用,用一次少一次。曲淮茹这种科级干部,用黑料比用人情管用。”

    林阳靠在床头,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天渐渐亮了。灰蓝色变成了浅灰色,又变成了带着一点橘的白。

    “张媛爱那边怎么说?”陈少洁问。

    “她约了我今天下午三点。去按摩。”

    “哪里的按摩?”

    “没说,她说来接我。”

    陈少洁沉默了一下。

    “你对张媛爱这个人了解多少?”

    “三十出头,开花店,跟了朱长海好几年。性格直爽,有些精明,嘴上不饶人但心不坏。”

    “你说的这些都是表面的。”陈少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张媛爱是体制外的人。她跟我不一样,我好歹跟赵东泰有一张结婚证。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婚姻保障,没有体制内身份,朱长海给她的一切都建立在两个人关系稳定的前提上。一旦朱长海不要她了,或者朱长海出事了,她什么都剩不下。”

    “所以她需要双保险。”

    “你明白就好。”陈少洁点了点头,“朱长海是她的第一份保险,提供钱和安全感。但朱长海五十六了,有心脏病,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她需要第二份保险。一个年轻的,有发展潜力的男人。万一朱长海哪天没了,或者不要她了,她还有人可以靠。”

    “所以她对我主动,不全是因为我救了朱长海。”

    “救命之恩是敲门砖。但她对你动心思,更大的原因是你年轻,你在体制内,你跟朱长海关系不错。你满足了她对‘第二份保险’的所有条件。”

    “那她会不会因为我跟她好了之后,反过来在朱长海面前卖我?”

    “不会。”陈少洁很干脆,“卖了你她的第二份保险就没了。她不会做这种自断后路的事。但你要注意一点,她在你面前说的每一句话,你都不能全信。她会根据局势调整立场。朱长海势强的时候她偏朱长海,你势强的时候她偏你。这种人没有忠诚可言,只有利益的天平。”

    “那我还要不要拿下她?”

    “当然要。你不拿下她,你在朱长海那边就没有眼线。”陈少洁伸手在他胸口上轻轻拍了一下,“屁股决定脑子。我坐在你这里,自然要为你考虑。你让张媛爱的屁股也坐到你这里来,她也会为你考虑。”

    她的手从他胸口滑到了他的腰侧。

    “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下午跟她去按摩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把主粮喂饱?”

    林阳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看他,嘴角弯着。早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打在她的肩膀和胸口上方。她的皮肤在这个光线下有一种干净的白,不带任何修饰,三十四岁的女人在自然光下还能白成这样,确实养得好。

    他翻身压了上去。

    这一次很慢。

    不像昨晚的急躁。他的动作很缓,在补偿昨晚在张媛爱车里没有得到释放的那份耐心。陈少洁的手搂着他的脖子,身体跟着他的节奏起伏。

    赵婉蓉的浅紫色床单在他们身下皱成了一团。床头柜上的相框歪了歪,赵婉蓉的笑脸对着天花板。

    结束之后林阳去洗了个澡。

    洗完出来的时候陈少洁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吃昨晚买的烤串。凉了的烤串她也不嫌弃,一口一串地啃着,面前放了一杯温水。

    藕粉色的吊带裙在她身上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有打理,随意地披着。她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啃冷烤串的样子,跟之前在市长楼里端着白瓷杯喝凉白开的样子判若两人。但偏偏是这个样子,比精心打扮的时候还让人觉得亲近。

    “U盘里曲淮茹的东西,我今天晚上整理好发给你。”她一边嚼一边说,“你用一个新的手机存,平时不要带在身上。”

    “好。”

    “到了综合科之后先别急着出头。你现在的身份就是一个借调期满回来的普通科员,低调做事,别让人注意到你。”

    “明白。”

    “朱长海那边的事不要在办公室提。任何人问你跟哪个领导有关系,你都说没有。”

    “我知道。”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穿好了?”

    林阳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还是昨天那套,穿了一天一夜有些皱了,但没有别的衣服可以换。

    “行了。去吧。”陈少洁把烤串的竹签子丢进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擦手,“九点之前报到,不要迟到。第一天回去的印象很重要。”

    “好。”

    “下午跟张媛爱的事完了之后给我发消息。”

    “好。”

    林阳在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陈少洁坐在沙发上,两条腿盘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水杯。藕粉色的吊带裙在她身上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有打理,随意地披着。但她的眼神很清亮,是那种睡饱了之后特有的清醒。

    “去吧。”她对他挥了挥手。

    林阳打开门出去了。

    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激活了感应灯,一层一层亮下来。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十五分。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线还很柔和。路上有早起的人在晨练,远处有几辆公交车在站台上停靠。

    他走到路边打了一辆车。

    “去哪?”司机问。

    “市政府。”

    车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里。

    林阳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去的街景。

    他的口袋里装着一个手机,手机的备忘录里存着金桂园的地址。他的脑子里装着曲淮茹的黑料、张媛爱下午三点的约、赵婉蓉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以及陈少洁最后那句“屁股决定脑子”。

    太阳越升越高。

    车窗外面的光越来越亮。

    市政府的大楼在前方出现了。灰白色的外墙,深蓝色的玻璃幕墙,门口两根旗杆上的红旗在早风里飘着。

    林阳下了车,整了整衬衫的领子,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