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被推开了。

    店老板亲自领着人过来。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走在前面,脸上堆满笑容,身后跟着李少轩。

    李少轩手里端着一瓶酒,脸上还挂着他惯常的那种自信笑容。他大概以为是被叫来跟客人打个招呼赔个不是,穿着那件深蓝色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锃亮。

    他迈进门的时候嘴里还在跟店老板说话:“张哥你也太小题大做了,不就是门口说了几句玩笑话嘛,我进去赔杯酒就完了。”

    然后他看到了桌上坐的人。

    他先看到的是张媛爱。黑色晚礼裙,红唇,大波浪。他在门口刚嘲讽过的那个“富婆”。

    然后他的目光往旁边移了移。

    朱长海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壶普洱。

    李少轩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他认识朱长海。

    他爸李志远在住建局干了十几年,朱长海分管城建口的那几年,李志远没少去朱长海办公室汇报工作。过年过节的时候他爸也带着他去给朱长海拜过年。

    那时候他站在他爸身后,恭恭敬敬地喊“朱叔叔好”。

    朱长海没看他。

    老头子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茶水上面,好像在研究茶叶的形状。

    店老板大概察觉到气氛不对,赔了个笑脸说了句“几位慢聊”就退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朱,朱叔叔。”

    李少轩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在门口的时候轻了好几个调子。

    “我不知道是您在这边吃饭。”

    朱长海放下茶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李少轩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那瓶酒在他手里晃了晃。

    张媛爱这时候开口了。

    “哦,你就是刚才在门口说我包养小白脸的那个?”

    她的语气不大,也不尖,只是在确认一件事情。但配上她那张化了全妆的脸和端坐在朱长海旁边的姿态,这句话的分量就变了。

    李少轩的嘴动了动。

    “姐,是我嘴欠。我给您赔个不是。”他赶紧把手里的酒举起来,“我自罚一杯,不,一瓶。”

    他拧开瓶盖仰头就往嘴里灌。是一瓶啤酒,大概灌了三分之一,呛得咳了两声。

    张媛爱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林阳,又转回来看李少轩,“你说小林一个月工资不够你一条皮带?你说他一辈子就是个写材料的命?你说让我别委屈自己?”

    她一句一句地复述,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李少轩的脸从红变白。

    “姐,我那是喝多了胡说的,我跟林阳是大学同学,平时就是互相开玩笑。”

    “开玩笑?”张媛爱笑了一声,“你管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说人家穷酸叫开玩笑?你管侮辱人家的朋友叫开玩笑?”

    她转头看向朱长海。

    “老朱,你说这算开玩笑吗?”

    朱长海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到李少轩身上,停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不长。但在这个包厢里,空气都跟着凝固了。

    “少轩。”朱长海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甚至还带着一点长辈的随和。

    “朱叔叔。”

    “你爸是李志远吧?”

    “是。”

    “你爸最近还好吧?”

    “好,好的。”

    “嗯。”朱长海点了点头,“你回去跟你爸说一声,就说我问他好。”

    李少轩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确定。这句话听着像是关心,但他吃不准这个“问好”背后有几层意思。

    朱长海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林阳。

    就那么看着。

    不说话。

    林阳坐在对面,跟朱长海的目光对上了。

    老头子的眼神很平,没有任何明确的指令,也没有任何暗示。他就是在看。

    但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口。一个在政法系统干了二十几年的人,一个手底下管着公检法的副市长,他看你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他想让你做什么。

    林阳又看了一眼张媛爱。

    张媛爱也在看他。她的目光比朱长海的多了一层东西。她微微扬了一下下巴,朝李少轩的方向偏了偏。

    那个动作很轻。

    但林阳读懂了。

    他站起来了。

    李少轩看到他站起来,本能地退了半步。

    “林阳,哥们,刚才真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不是了,行不行?”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讨好的意味。一只手还举着那瓶喝了三分之一的啤酒,另一只手在裤子侧面擦了擦。

    “你说什么我都认,你骂我也行,你打我也行。”

    林阳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李少轩比他矮半个头。

    “哥们。”李少轩的声音更低了,“看在同学的份上。”

    林阳伸手。

    李少轩以为他要握手言和,赶紧把自己的手伸出来。

    林阳没有握他的手。

    他拿过了李少轩手里那瓶啤酒。

    李少轩愣了一下。

    林阳把瓶子举到他头顶上方。

    然后倒了下去。

    啤酒从瓶口涌出来,浇在李少轩的头上。

    液体打在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上,顺着额头往下淌,经过眉毛,经过鼻梁,经过嘴角,流到下巴上,滴在他那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上。酒花在他的头顶炸开,白色的泡沫挂在他的刘海上,一股麦芽和酒精混合的气味弥漫开来。

    李少轩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眼睛闭着。啤酒流进了他的眼睛,刺得他眼皮在抽。

    整个包厢里没有人说话。

    朱长海端着茶杯,目光平平地看着这一幕。

    张媛爱靠在椅背上,嘴角弯着。

    啤酒倒完了。空瓶子在林阳手里,最后几滴还在往下滴。

    林阳把空瓶子放在桌上。

    “别的话我就不说了。”他看着李少轩,“你走吧。”

    李少轩睁开眼睛。啤酒糊了他一脸,他伸手抹了一把,满手都是酒和泡沫。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朱长海。

    朱长海没看他。

    李少轩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朱长海放下茶杯,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手。

    “小林。”

    “朱叔叔。”

    “今天这个事,装心里就好了。出了这个门,不要跟任何人提。”

    “我明白。”

    “有些事做了就做了,但不能让有心人拿来说嘴。你以后在官场上走,这一条要记住。”

    “记住了。”

    朱长海站起来。

    “行了,我先走了。这几天还在吃药,不能待太晚。”

    张媛爱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你送。”朱长海摆了摆手,走到张媛爱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他俯下身,在张媛爱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林阳没有听到内容。他只看到张媛爱听完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朱长海说话的时候,嘴几乎贴着她的耳朵,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老派的亲昵和占有,是长期维持的关系里才有的分寸。

    朱长海直起身子,拍了拍林阳的肩膀。

    “小林,以后常来坐。”

    “好。谢谢朱叔叔。”

    朱长海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林阳和张媛爱两个人。

    桌上的菜凉了一半。那个空啤酒瓶还立在桌面上,瓶底有一圈啤酒渍。

    张媛爱坐回椅子上,伸手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你今天做得不错。”

    “你不怕我做过了?”

    “过了就过了。”她放下杯子看着他,“老朱要的就是这个。如果你今天赔笑脸把这事揭过去了,他反而会觉得你这个人没种。”

    “他在考我?”

    “你觉得呢?”

    林阳想了想。

    “他从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的时候就开始考了。”

    张媛爱笑了。

    “你脑子还是转得快的。”

    她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小手包。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就行。”

    “老朱让我送的。”她看了他一眼,“他说的话,你还是听一下吧。”

    林阳没有再推辞。

    两个人走出包厢。

    走廊里灯光昏暗,暖黄色的壁灯隔几米一盏,在墙上投下一片一片的暖光。

    张媛爱走在他旁边。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她走路时身体那种轻微的摇摆在走廊的昏暗里显得格外明显。黑色的缎面裙子紧紧贴着她的臀部和大腿,每走一步面料就跟着绷一下松一下。走廊的灯光一段亮一段暗,她的身形在明暗交替中忽隐忽现,缎面的裙子在亮处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在暗处则勾勒出更清晰的轮廓。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的脚崴了一下。

    不知道是真崴还是假崴。她身子一歪,肩膀撞到了林阳的胳膊上。

    林阳伸手扶了一把。

    手落在她的腰上。

    她没有躲开。

    他的手就那么搭在她的腰侧,两个人一起往楼下走。她的腰比上次在水库边的时候更软一些,隔着那层缎面布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和腰部柔软的触感。那股冷调的木质香水味随着她身体的晃动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混着她皮肤本身的气息。

    走到一楼门厅的时候,林阳的手还没有收。

    张媛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

    门口的夜风吹进来,山里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停车场里的灯照得很亮,朱长海的车已经不在了。

    张媛爱带他走到停车场的另一头。

    一辆红色的保时捷Macan停在角落里。不算最顶配的款,但这个颜色在这座城市里不多见。

    她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上车。”

    林阳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皮革味混着她的香水味,两种气味搅在一起,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浓。

    张媛爱坐进驾驶座,把手包扔到后排,关上车门。

    她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窗外。

    “你知道老朱刚才在我耳边说什么了吗?”

    “不知道。”

    “他说,这个小伙子不错,好好聊聊。”

    她转过头看着林阳。

    车内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妆到这个时间有些花了,眼线微微晕开了一点,但红唇还在。近看能看到她鼻翼两侧的细毛孔和嘴角那条笑纹。这种不完美的细节反而让她比刚才在包厢里更真实,更有一种深夜里独处时才有的亲近感。

    “你住哪?”

    “城东,建安小区。”

    “知道了。”

    她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沉地响了一声。红色的保时捷从停车场驶出来,上了山庄外面那条竹林小路。车灯在竹林里扫出两道光柱,两边的竹叶在光里泛着暗绿。

    “今天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张媛爱一边开车一边说,“李少轩这个人成不了什么气候,但他爸在住建系统根子不浅。你浇了他的酒,他不敢跟朱叔叔闹,但他回去一定会跟他爸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短期内他不会把你怎么样,因为他搞不清楚你跟朱叔叔是什么关系。但时间长了他会打听。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让自己变得更硬。”她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了上来,“在这个圈子里混,软的人就是案板上的肉。你今天浇了那瓶酒,就已经走上这条路了。回不了头了。”

    林阳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山路弯弯绕绕的,路灯很少。张媛爱开车很快,过弯的时候身体跟着惯性往一侧倾,她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中央扶手上林阳的胳膊肘。

    “姐。”

    “嗯?”

    “朱叔叔说让你好好跟我聊聊。你打算跟我聊什么?”

    张媛爱的目光在前方的路面上。

    过了两秒她笑了一声。

    “到了再说。”

    红色的保时捷驶下山路,汇入了城区的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