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退到祂师父身侧,素白仙衣被鬼蜮侵蚀出的暗红锈迹还在袖口上蔓延,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锈迹,没有再擦。
不需要了,祂师父已经出来了。
陆离站在废墟上,灰眼里所有流转的鬼气同时停止下来。
那个仙子女冠就站在天心旁边,木簪歪了点,但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还好是个死仙,自己活腻了主动兵解,意志已经碎了大半,残留在尸身里的只是她成仙那一刻刻进天道里的最后一道印记。’
如果她是活的,陆离可能连“还好”这两个字都来不及想。
然后那仙人抬起右手,掐了个法决,轻得像在折一枝刚从院墙上探出头的野花,五根手指的指尖依次搭在掌心,拇指压住中指第三节横纹——剑诀。
“咻!”
整片天空都随祂心意而动,天穹上所有还在翻涌的积雨云、所有被爆炸抛上半空的尘埃、所有悬浮的碎砖与灰烬……
甚至包括天心自己召来的那漫天神佛残影,被击碎后留存的残片,全在同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意志攫住。
云往中心聚拢,风往中心压缩,数以万吨计的云气与气流在女仙头顶疯狂旋转,越转越小,越转越密,最后凝成一柄剑的轮廓。
云为刃,风为锷,天光从剑身上流转而过时像是淬了千年的寒铁。
她握住了剑,往下一挥。
天空裂开了,整片天穹像一块被菜刀从正中间剁开的砧板,裂口两侧的云层被剑意烧成赤红,裂口内侧是纯粹的虚空,连光都透不进去。
大地在剑锋还没落地之前就开始崩塌,柏油路面被捏成齑粉再撒向空中,地底的岩浆、地下水、煤气管和光缆同时断裂,所有东西都在往外喷,又在接触到剑光的瞬间化为虚无。
“铮……”一剑落下,万物齐鸣!
“太上忘情”走到尽头之后,已心代天心,女仙认为这一剑之下不该有任何东西能站着,那这就是真实的!
陆离在剑光笼罩下勉强抬起头,他很清楚,自己接不住这一剑。
半仙和仙之间的差距,是规则层面上的不对等。
就像蚂蚁接不住大象的脚,不是蚂蚁不够强壮,是“接住”这个概念本身就不存在于蚂蚁的世界里。
但他也没打算接,他又不是什么非战不可的人,自己这假道士别的没学会,随心所欲倒是学会了。
以前面对萧满这个鬼新娘时,自己报警了;螭江上被嘲风找到,他叫了太素山神……
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危机之下,陆离的心神疯狂转动着念头,很快就有了应对之策。
但在跑之前,他得先挡一挡,哪怕只挡一个弹指的时间,让白素衣把纸人替身准备好,他就能把本体和神降分身互换位置,从天心眼皮底下消失,到时候天心想追也得先过他鬼神这一关。
陆离往前踏了一步,废墟上的碎石在他脚下无声地陷下去一个脚印。
“鬼神……去!”
匹夫最先迎上去,断臂将军从马背上跃起的时候,老马在下面嘶鸣着追了上去。
煞气尽数灌入断刀,睚眦在刀身上怒目圆睁,金戈铁马的喊杀声冲天而起!
他把整个鬼蜮都压在这一刀里,劈向那道无声无息落下的剑痕!
剑痕在和煞气断刀撞击的时候,一瞬炸开,血红刀芒硬生生从剑光的边缘撕下一小片来。
但那片剑光还是让他的鬼蜮崩碎,匹夫的身形在半空中一停,然后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一样,从刀尖到手臂、从手臂到躯干,层层化为血红的煞气,倒卷回陆离身边,一头撞进他腰间的伞里,不再动弹。
“咛!”螭汐清啸一声,紧随其后,鱼龙真身的漫天水汽凝成冰层,她知道寻常水壁挡不住仙剑,所以她不挡——她从侧面撞向那道剑痕,试图用龙子之身的冲击力把它撞偏哪怕一寸。
但剑痕没有偏,螭汐周身水汽蒸腾殆尽,鳞片漫天飘落,鱼尾被震得反弓过来,整条鱼龙打着旋倒飞出去,半空中化回拇指大一团水光,跌进陆离袖中。
“嗬……”
萧满的哀乐同时拔高到几乎撕裂,她十指同时压在忘川仇流琴的七根琴弦上,八宫灯齐齐炸裂,断桥也飞快化形。
森然又庞大的鬼气,就化做一片巨大的红盖头,想挡住这一剑。
但剑只是从正中间劈成两半,萧满的红嫁衣裂开无数的口子,盖头被剑气余波掀飞,露出底下苍白绝美的脸,她也化为暗红鬼气,坠回陆离身边。
云裳君也压上全部狂风,琥珀瞳孔里的月华烧成两团炽白的光球,风力凝成实质,裹着月华朝剑痕正面轰去。
山君的风,也挡不住仙人的剑。
由剑痕穿透她的风墙、穿透她的月华、穿透她琥珀色的瞳孔,白虎碎成漫天琥珀光点,缓缓飘落回到陆离的呼吸之中。
桃红夭也挡不住,桃花瓣在她周身飞舞,惑心鬼气催到极限,她对着那道剑痕幻化出好几十个陆离的幻影,每一个都栩栩如生,每一个都带着本体的气息。
但幻境在仙剑面前毫无意义,所有幻影被一剑斩碎,桃夭的花瓣尽数枯萎,她从花雨中坠下来。
秀兰秀芝的拂尘断竹剑,也同时发力,鬼发不要命地从剑穗里往外涌,铜钱脱离剑身飞上半空织成阵网,和剑痕对撞。
铜钱阵被齐齐斩断,所有铜钱倒飞嵌入地面,鬼发尽碎,秀兰秀芝的虚影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就散了。
…………
陆离所有的手段,只在几息之间,就全部被仙人一剑斩碎!
但,最强的白素衣,一直在等这一刻。
她站在陆离身后半步的位置,素白汉服在剑压下剧烈翻飞,纸屑在她周身狂舞。
空洞的灰眼终于对准了,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虹,鬼神抬起了袖子……替身纸人!
陆离当场化成了一个栩栩如生的纸人,纸人脸上的五官还在做惊讶的表情,但身体已经从运动服领口开始迅速纸化,纸屑向外飞散,每一片都带着和陆离本尊一模一样的气息。
纸人与剑光的第一次接触便腾起了一道冲天白烟;而真正的陆离,已跨过这一步的间隙,落在神降分身的方位!
陆离的神降分身被当即替换过来,抬头看了看那道已经逼近到面前的剑光,没有让白素衣替他挡这一击。
他把白素衣从本体身边召过来,纸观音落在神降分身身侧,素白汉服的下摆扫过废墟边缘的碎砖,两双灰眼都倒映着仙人一剑之威!
“‘仙’……真强啊。”神降陆离感慨一声,而后踏前一步,白素衣也在他身后挥出最后的衣袖,纸屑漫天,然后连她自己也被斩成漫天纸屑。
素白纸地从剑痕两侧往中间收拢,裹住残余剑势,纸屑在触到剑光的瞬间同时燃烧,但纸屑无穷无尽——她在被斩成一万片之后,每一片都还在往外生长,裹住剑光,往半空中拽去了一截!
“轰!!!!”哪怕是歪掉的剑,也照样落下!
神降分身独自顶着整道剑意往下坠,他被剑光压着从半空一路砸进地底,岩浆、地下水、碎裂的岩层……他穿过这些东西,被钉进地面最深处,一道刚刚被剑意本身劈开的巨岩裂缝里。
躺在裂缝底部时,他的身形已经淡得透光。
神降陆离隔着头顶上翻涌的岩浆和回填的碎石,看见那两个女冠并肩浮在裂口边缘的天空中。
一个仙风道骨,一个素白如雪,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秀美面容上无悲无喜,甚至连看他一眼的兴趣都不太多。
“真厉害啊。”神降陆离用残存的最后丝灵光,叹气道。
天心和她师父肯定是听到了,但还是没什么表示,
之后,这替身碎成了无数灰气,从裂谷深处升起,飘向废墟另一端,那个已经借着纸人替身遁出很远的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