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对陆离的自言自语没兴趣回答,只是退了三步,因为这片区域已经开始不听祂的‘话’了。
祂的规则正在被侵蚀,这些鬼神正在把这片区域,从祂的身体上硬生生撕下来,变成自己的鬼蜮。
萧满的红盖头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她悬在半空中,八宫灯环绕周身,脚下却是一座断裂的木桥,桥上有哭泣的妇人,有的是怒目的将军,有的是佝偻的老妪,有的是嬉笑的孩童……
这是【孟婆残碗】的具现,哀乐从忘川仇流琴的琴弦上倾泻而出,听到的人都会不自觉的浮现起最渴望,最畏惧,最生气……喜怒哀乐,七情六欲。
但对天心这个忘情仙来说,是最没用的,萧满影响不了祂。
白素衣的纸册已经翻到了倒数第二页,空白的纸页上正在自动浮现字迹。
她想写出天心的名字,但也做不到,这里百万个名字都是祂,每一颗树木,每一粒尘埃也是祂。
于是,白素衣只能把天心的城市变成她的纸。
陆离面无表情的看着天心,说了一句:“该我了。”
于是,匹夫从马背上跃起,断刀高举过头顶,睚眦的注视从刀身上炸开,血红的煞气灌入刀刃。
“斩!”金戈铁马的喊杀声冲天而出!
他一刀劈下去,刀痕一直延伸到街尾,刀痕所过之处,柏油路面往两侧炸开,地底深处的岩层被这一刀直接劈穿。
岩浆从裂缝里喷出来,这是煞气激醒的地底岩浆!
整条街在数息之内变成了一条燃烧的峡谷。
天心这个警察躯壳,好似约束了祂,只能匆匆用手一挡,匹夫的刀芒就要把这个身体劈成两半。
但却被陆离止住了,天心看着躯壳上手臂上一条浅浅的刀疤,连血都没怎么流,摇头说:“一个凡人而已……”
陆离却是淡漠的看着祂,
天心还是如了陆离的愿,意识从这躯壳抽离而出,风和云组成了祂的临时身体。
白衣如雪,青丝如瀑,一个女仙的摸样。
鬼发卷起警察的身体,又放在了遥远处。
云裳君浮在最高,她没有鬼蜮,但她本身就是山君阴神。
琥珀瞳孔低垂,俯视着脚下这片正在被鬼蜮吞没的城市碎片,凤冠上的金饰在月华下闪着冷光。
狂风从她身后倾泻而下,就要吹散这个女仙!
但风靠近女仙的身边,就莫名的消失不见,伤害不了祂分毫。
陆离皱眉,大概就明白了:“没有鬼蜮,伤害不了祂吗……”
天心看着这一切,素白仙衣的袖口,被这些鬼神的侵蚀得染上了一层暗红。
她低头看了看那片正在往自己袖子上爬的锈迹,用指腹轻轻一抹,锈迹消失了,但指腹上也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天心抬起头,天灾是道法的一部分,但道法需要依托“理”来运行。
而这几只鬼神的鬼蜮,已经把这片区域的“理”,替换成了他们自己的鬼蜮。
“天灾没用……那神佛呢?”
“轰隆隆!!!”
这个念头一起,天边,最先露头的是一尊菩萨,它从云层中探出半边身体!
那菩萨通体金漆,六臂各执法器,面目慈和却低眉垂首。
另一侧云层又裂开,一尊金刚从裂隙中踏出,青面獠牙,手持降魔杵!
天神堆里,东方持国怀抱琵琶,南方增长拔出青锋剑,西方广目臂缠赤龙,北方多闻手持混元伞。
他们站在云端,巨大的身躯遮住了整片天空,跟在后面的是十八罗汉、五百阿罗汉、三千揭谛……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从天边一直排到天顶。
每一尊神佛都在往下看,遮天蔽日,怒目圆睁!
神佛降世,妖魔退散,这是规则,而祂只需要把这个认知,从已心变成天心。
萧满的哀乐第一个被压制,桥下剪影开始模糊,八宫灯同时摇晃,灯罩上裂出细纹;白素衣的纸屑被佛光扫过边缘时开始自燃,纸灰在空中飘散。
匹夫的煞气在佛光普照下被压得下沉了几分,老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腰腿一软,又硬撑着重新站直。
云裳君则是没什么影响,她是阴神,但还是被道法压在一个飞不高的位置。
“妖孽,受死!”神佛怒喝一声!
东方持国拨动琵琶,音波凝成实质,化作无数道青色风刃,从云层上倾泻下来!
陆离的鬼发迎上,发丝与风刃在半空中绞杀,散逸的鬼气把街道两侧的楼房墙壁划出一道道深沟,水泥碎块砸进地面裂缝。
南方增长天王跃下云端,手中巨剑双手握住,朝陆离当头劈下。
那柄剑几乎有半条街那么长,剑身上刻满了藏密的降魔咒文。
剑还没到,那股锋锐的意志已经劈开了街道正中央的地表,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从剑尖指向的位置往两侧蔓延。
“先登者,拜将军!”金戈铁马的鼓声中,好似有人怒喝着什么。
匹夫从跃起,踏着空气往上冲!
断刀与巨剑在半空中撞在一起,体型差距大到荒谬,断臂的煞鬼还没那柄剑的剑柄大。
但断刀上的睚眦,接触到降魔咒文的瞬间猛然炸开,煞气与佛光互相侵蚀,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南无……”
千手观音的法器铺天盖地地砸下来,铜钟嗡嗡,金刚杵重重砸落,白素衣的纸屑如雪幕一般逆卷而上,铜钟碰上纸屑,表面开始纸化,法器威能层层削弱。
金刚杵洞穿无数层纸张,最后被生生裹在半空。
……
陆离站在满天神佛的注视下,他感觉自己像一只站在旷野正中央的蚂蚁,正抬头看着一群大象的脚底同时落下来、无处可躲。
“咻!”一道佛光从佛像上击来。
最后,陆离直接化成了一张纸人,替身纸人在佛光倾泻而下的瞬间被烧成灰烬,而他已经出现在天心的侧后方。
他右手往空中一甩,袖口里阴神螭汐,冲天而起。
在陆离的鬼气下,她完全展开了龙子之身!
鱼尾拍碎空气,清啸声震得天空中的低垂的漩涡都在发抖。
滔天水汽随她一同腾空,在道法佛光与神佛之间形成了一片自己的江面。
紧跟在鱼龙身后的,是一尊丑陋到像是孩童随手捏成的巨大金身。
祂黄泥为骨,功德为肉,双臂结印,掌心前推,对着那漫天神佛缓缓压了下去。
泥胎姿态分明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庄重,与九天之上的金刚怒目遥遥相对。
金身头顶又浮出了另一道虚影,一个面容模糊的僧人端坐在莲台边缘。是肉身佛了尘,祂低声念诵的经文汇入黄泥金身的掌心。
“咔咔咔!”
龙子和卍字佛掌,横扫万千神佛,鬼神们也一个一个肃杀而出,每一次攻击,都击杀一个神佛虚影!
天心的仙子躯壳站在满地瓦砾之间,祂勉强把那些纸屑拂开,拂完之后她的袖子彻底变成了纸,然后是另一只袖子。
祂开始感到恼火,因为事情不按预期发展的失望。
仙子抬眉,冷哼一声,祂要认真了。
“呼……”
整座旧渡市,从地底深处涌上来一种灰蒙蒙,介于青光与佛光之间的光晕。
每一块地砖的缝隙里都在往外渗光,光连成线,线连成面,面连成阵。
道法清光从寺庙和道观的方向升起,佛光从古塔和经幢的基座下涌出,民间的散碎供气也在发光……
整座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阵法,阵心就是【天心】的意志!
“诸邪退散!”仙子清喝一声。
大阵一开,陆离感觉自己的膝盖往下沉了半寸。
那种被无孔不入的排斥感又回来了,他刚刚挣脱的压制、刚刚靠灰眼强行撑开的半仙之力,在这一瞬间再次被裹上了一层薄膜。
充满了无处不在的抗拒!
就好像整座城市都在用全部历史与信众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句话:这里不需要你这种力量。
白素衣的身形晃了一下,从边缘开始变淡,纸屑的飞舞速度明显放缓,有几片干脆悬在半空中不再动了。
萧满的八宫灯灭了,她伸手去扶灯绳,手指却在触到灯罩前变成半透明。
匹夫的煞气被压缩到他断刀三尺之内,老马的前蹄还倔强地站在原地,但马肚子以下已经模糊成一团煞雾,像被摁在画布上的墨迹正在被橡皮擦掉。
云裳君的狂风也停了。
“这就是天心的真面目吗……一个阵法?”
陆离的灰眼在疯狂冒出灰光,锁链和符箓从他瞳孔深处往外涌!
锁链飞向萧满,缠住她的手腕,层层环绕,符箓贴上她的宫灯灯罩,灯罩上裂开的纹路开始愈合;锁链飞向白素衣,缠住她的腰,符箓贴进她翻飞的纸屑里。
锁链飞向匹夫,缠住断刀刀柄,符箓烙印进刀身上的睚眦,发出一声震怒的低吼之后再次怒目圆睁;锁链飞向云裳君,缠住她额前的凤冠,符箓融进琥珀瞳孔。
天心和陆离,都面目表情的看着彼此,要分出个高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