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渡人民医院,在下午四点半的时候最吵。
墙皮底下的钢筋嗡嗡地响,日光灯管里的电流嘶嘶地叫,人群嘈杂的声音,一直涌入耳朵中。
这些声音只有林火旺能听见,他坐在病床上,双手还套着约束带,手背上的输液针已经被他自己拔掉了,针眼结了一小粒暗红的血痂。
花院长不在,护士站的收音机放着下午档的健康讲座,值班护士在给隔壁床的病友量血压。
束缚带是林火旺在三分钟前自己解开的,他本来什么都不会,但那个没有皮肤的“伙伴”,居然能从真实的世界来到这个虚假的世界,教他怎么弄。
它站在床尾,用一根裸露的肌腱比划着怎么把拇指从腕带里抽出来。
林火旺照着做,拇指脱臼似的“咔吧”一声,然后整只手滑了出来。
走廊里没有人拦他,电梯门开着,电梯里站着个穿病号服的老太太,对着电梯按键说话,说一句按一下。
林火旺从她身边挤过去的时候,老太太完全没有看他。
一楼大厅的自动门感应到他,哗啦一声滑开。
他赤着脚踩在住院部大门外的水泥地上,脚底板被粗糙的地面硌得生疼,但他没有停。
“这是虚假的世界……都是假的!”
墙角那丛月季正在开花,花瓣是血红的,花蕊里密密麻麻地挤着几十只……蜜蜂?
不对,不是蜜蜂,是长着蜜蜂身体的鬼童,正把口器刺进花心里吸食花蜜。
他赶紧移开视线,从月季花旁边绕过去。
街上的人都在看他。
穿病号服,赤脚,头发乱成鸟窝,手腕上还有约束带勒出的青紫淤痕。
他们一边看他一边互相咬耳朵,嘴唇翻起来的时候,露出底下黑色的牙龈和过于尖利的牙齿,每一个都在对他指指点点。
一个举着手机拍照的年轻人,在林火旺眼里全身长满鳞片;一个推着婴儿车的中年女人,推车把手上的手青筋暴起,指甲弯成鹰爪的形状。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张开嘴打了个哈欠——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条分叉的、不断伸缩的蛇信子。
跑,林火旺对自己说,跑!
于是,他赤着脚在人行道上狂奔,踩过碎玻璃、烟头、融化的冰淇淋渍,踩过地被晒得发软的柏油路面,脚底的血泡破了又起,每一步都在身后留下浅淡的血印。
路人纷纷避让,有人骂他疯子,有人掏手机打报警电话,一个穿红围裙的奶茶店店员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朝他喊“喂——你没事吧——”。
她的围裙带子在背上系成蝴蝶结,但林火旺看见的是两截正在滴血的肠子,还在蠕动。
“啊!!!滚开啊!!”林火旺癫狂的大叫着。
他跑得更快了,在每一个惊恐的回望里,自己的“同行者”们从墙角、路灯杆、下水道格栅、自动贩卖机的投币口里挤出来。
无下半身那个拖着肠子在地上画逃跑路线,肠子在柏油路面上留下的湿痕只有他看得见。
无皮肤那个跑在最前面,把所有挡路的“妖物”撞开,撞散成一团团浑浊的灰雾。
变脸那个跑在他右边,脸在男人女人老人婴儿之间疯狂切换,每一张脸都在同时发出或尖锐或低沉的笑声。
它们蛊惑他、驱策他去攻击每一个挡路的人。
那个穿红围裙的,她是丹阳子手下的眼线,撕开她的围裙,看看里面藏了多少条虫子!
长椅上那个老头,他嘴里的信子是丹阳子种下的,把他的拐杖抢过来,反过来捅进去!
还有那个拍你的鳞片人,他手机里存的全是你的照片,每一张都是定位用的符咒……毁掉它,删不掉的,要毁掉整个手机,连带他那只长了鳞片的手一起踩碎!
但林火旺都拒绝了:“不,不。不!”
他一边跑一边机械地重复这个字。
林火旺怕自己的声音被“同行者”盖过去,怕自己一旦停下来、不再说这个不字,就会开始相信它们。
他只是想要找到丹阳子,让他滚出这个世界……仅此而已!
他不想伤害这个虚假世界的人,哪怕他们是假的——他们是假的,但他们也是假的父母。
假到会在他发烧时背他去医院,假到会攒半年钱给他买电脑,假到在他发疯打断父亲的鼻梁骨时,那个假父亲流出来的血居然也是红的……
林火旺不能让人毁掉这些,哪怕是假的也不行。
“呼呼呼……”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像拉风箱,胸口火烧火燎地疼。
林火旺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脚底的痛觉从刺痛变成麻木,等他终于停下来,弯着腰扶着一根电线杆大口喘气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背街小巷里。
面前是一道矮矮的围墙,墙上画着卡通长颈鹿和云朵。围墙里面是一栋彩色的小楼,上面写着【阳光幼儿园】。
孩子……?
丹阳子最爱挑小孩下手,因为小孩的魂魄,最容易剥下来做成面具。
“在这里吗?在这里吗在吗在吗——”他蹲在花坛边,双手抱头,指甲抠进头发里,整个人蜷成虾米状前后摇晃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碎,来来回回就这么几个字。
碎了的伙伴们围在他身边,异口同声地笑着:“对,丹阳子座下的妖孽,就藏在这群厉鬼里!就是他们——就是他们,快去找吧,去晚了,连骨头都不剩了!”
“咔咔咔……”
林火旺的脸开始变化,一张半透明的面具从皮肤底下浮出来,非人非神非鬼,左眼看是菩萨低眉,右眼看是恶鬼獠牙,正面看什么都没有。
面具盖住了他扭曲的五官,盖住了他狂乱的瞳孔。
“不,不!他们不是鬼——!”
这是他的抗拒,也是他仅剩的本能,是那个叫林火旺的年轻人在最后一刻意识到自己要去做什么,在用最后的力气对自己喊不要这么做。
但戴着面具的【他】,还是从花坛后冲了出去!
病号服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赤足踩在塑胶操场的防滑颗粒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血痕。
他冲入人群的动作,比任何一个人都快!
几个家长正排着队等孩子放学,手里拿着遮阳伞和水壶;穿制服的保安刚把橡胶警棍从腰间拔出来,还没来得及举;带队老师被这架势吓愣在原地,嘴里还含着半声没叫出口的尖叫!
人群被强行撕开一道缺口,保安试图拦住他,被他一拳打过去,橡胶棍横在胸前一挡,力量大得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侧着栽进花坛里;
另一个保安冲过来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他一拳砸在那人脸侧,把他整个下颌打得歪向一边,那人闷哼一声松手倒在地上。
林火旺冲入孩子群里,面具正在他脸上不停地变幻,时而是菩萨低眉,时而是恶鬼獠牙,时而两者都不是。
他弯着腰一个接一个地凑近了看那些孩子,看一个推一个,推一个踉跄一步,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明白的胡话。
再衬上他这身病号服、青紫淤痕、糊了满脸的鼻涕泪,所有在幼儿园外面等待的家长们全都吓疯了。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林火旺在孩子们中间来回走,挨个抓起他们的小脸,他抓过的孩子被丢在一边,有的摔在地上,有的被家长抢回去,有的缩在角落缩成小小的一团。
“哇……妈妈!!”
“啊啊啊……我好怕好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