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首京第一人民医院,已经在忙碌了。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值班护士们交接班的声音压得很低。周瑜轻手轻脚地走进肿瘤科病区,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袋子里是早上五点起来熬的小米粥——稠稠的,周秀兰胃不好,太稀了容易反酸。他还放了一小碟酱菜,切成了碎丁。
这是他每天的日常。五点起床,熬粥,坐四十分钟公交到医院,七点前喂妈妈吃上早饭。风雨无阻。
他推开病房的门。
靠窗的床上,周秀兰已经醒了。女人靠坐在床上,毛线帽下没有一根头发。化疗三个疗程,她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可看见儿子的那一刻,眼睛忽然亮了。
“瑜儿来了。”周秀兰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笨拙的欢喜。
“妈。”周瑜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用手背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今天感觉怎么样?还恶心吗?”
“好多了。”周秀兰说。但她昨天吐了三次,床单换了一次,周瑜都知道。护士王梅昨天给他发了消息,说阿姨今天精神不太好,吐得厉害。他没有问妈妈,也没有提。他只是把粥盛出来,放凉了一点,用嘴唇试了试温度。
就在这时候,护士王梅推门进来。
“小瑜来啦?”王梅手里端着药和输液袋。她压低声音说:“今天的营养针我调了顺序,先打不刺激胃的那种,等阿姨吃过饭再打后面的。”
周瑜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睛:“谢谢梅姐姐!”
“谢什么。”王梅摆摆手,目光在周秀兰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心里又涌起那种说不清的酸涩。她在这个病房里见过太多家属——有哭天喊地的,有花钱如流水的,有嫌麻烦把老人扔在医院不管的。可像周瑜这样的孩子,她没见过几个。
十八岁,别的孩子在大学里谈恋爱的谈恋爱、打游戏的打游戏,他每天早上六点不到就出现在病房,给妈妈擦身、喂饭、跟医生讨论治疗方案,然后把所有的苦咽下去,笑着对妈妈说“没事的,都是小问题”。
王梅每次看见他,心里都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也许是因为周秀兰让她想起了当年那个没能救回来的产妇——那个被丈夫打到大出血的可怜女人,和她没能见上最后一面的孩子。也许是因为她总在周瑜身上感觉到一种隐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隔着一层纱,她看不清楚,却忍不住想去靠近。
“对了,”王梅从身后拿出一个鼓鼓的袋子,“我儿子换季的衣服,他都穿不下了,你看合不合适。还有几件是我的,给阿姨穿。都不是新的,你别嫌弃。”
周瑜接过来,袋子很沉。他低头看了一眼,叠得整整齐齐的,每一件都熨过了,连扣子都重新缝了一遍。他的鼻子酸了一下:“谢谢梅姐姐。这怎么好意思——”
“不要跟我客气,我先走了,有事情小瑜随时给我打电话。”
周瑜乖巧地点头应允着,王梅摆摆手离开了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淡了一些。王梅刚拐过弯,就看见一个高个子的青年站在电梯口,像是等人,又像是在辨认方向。
青年见到王梅走近,抬起头,眉眼间带着一种沉稳,礼貌地笑了笑:“您好,请问周秀兰女士住哪间病房?”
王梅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她儿子的朋友,姓孙。”青年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王梅指了指走廊尽头:“肿瘤科,305。小瑜刚进去,你往前走就是了。”
“谢谢。”孙策点了点头。
王梅推着药车走远了。孙策正要转身,一道淡金色的光幕突然在他眼前无声地亮起,小九蹲在光幕里,九条尾巴炸开了花,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宿主宿主!就是她!王梅!当年的那个护士——她知道掉包的事!她可能是改变原剧情走向的关键人物!”
孙策的目光追着王梅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他垂下眼,把那个名字刻进了脑子里,然后转过身,朝305病房走去。
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
病房的门关上了。
周瑜把袋子放在床尾,打开保温袋,盛了一碗粥端到周秀兰面前。粥还冒着热气,米香混着酱菜的咸味,在小小的病房里慢慢散开。
少年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周秀兰嘴边。
周秀兰没有张嘴。
她看着儿子,眼眶慢慢红了。那层薄薄的水雾聚在眼眶里,没有落下来。她这辈子都不太会哭,再苦再难也没在人前掉过眼泪。
可此刻,她看着儿子——看着她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一口一口喂大的、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儿子——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什么都没给他。
“瑜儿,妈这个病……不治了吧。”
周瑜的手顿住了。勺子悬在半空中,粥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妈知道,化疗要花好多钱。”周秀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越来越轻,“你每天那么辛苦,早晚直播、给人写曲子,白天还要来照顾我……妈没用,不能供你读完书,还拖累你……”
“妈。”周瑜打断她。他的手没有抖,声音却开始发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下去,然后看着周秀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妈,你说过不会抛弃我的。”
少年的眼眶红了。
“瑜儿想要有个妈妈。”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一点,像是回到了很小的时候,“你要是不治了,你让瑜儿一个人怎么活?”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少年的嘴唇在发抖,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让那声哽咽冲出来。他把脸别过去一下,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转回来,重新举起那勺粥。
“妈,尝尝我做的粥吧。”他的声音还有点抖,却已经在笑了。
周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抬起那只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周瑜的脸。周瑜把脸往她掌心里贴了贴,像小时候那样。
“好。”她吸了鼻子,声音哽咽却坚定,“妈不说了。妈一定好好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妈不抛下瑜儿一个人。”
周瑜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闷闷地“嗯”了一声。那一声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两下。可只是两下。然后他抬起头,又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笑。
走廊里,孙策靠在墙上,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从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周瑜的背影。他没有推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见周瑜握着那双粗糙的手,看见他把脸埋进那个枯瘦的掌心里,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然后少年又飞快地直起来了,笑着,哄妈妈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孙策垂下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想起了昨天在铁皮小屋里,周瑜说“明天早上我要去医院看妈妈”时的语气——那么轻,那么随意,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原来是这样。
这个少年,每天都是这样过的。
病房里,周秀兰吃了几口粥,忽然停下来,看着周瑜:“瑜儿,你吃了吗?”
“当然吃了。”周瑜舀了一口粥送进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含混地说,“我做的时候就吃了。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多爱偷吃甜点。今天不仅吃了早饭,还偷偷买了一块小蛋糕呢……”
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像真的一样。
周秀兰看着他,没有戳穿。
她养了他十八年,怎么会不知道这孩子撒起谎来耳朵尖会红?他的耳朵尖现在就是红的。她也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早饭了——不,不止早饭。这孩子一天吃几顿饭,她心里有数。他总是说“吃过了”“不饿”“今天在外面吃过了”,可他的衣服一天比一天宽,手腕一天比一天细。
她只是笑了笑,没有说破,不停地劝着周瑜再多吃几口,但周瑜一直推辞着不肯。
“对了,妈,”周瑜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有个哥哥叫孙策,最近找我帮忙筹备校园音乐节。他说我要是干得好,可能还会推荐我去孙氏琴坊工作。”
“孙氏琴坊?”周秀兰没听过这个名字。
“就是制琴最厉害的那个百年老字号企业,”周瑜的眼睛亮了一下,“妈你不知道,他们做的琴,全世界的音乐家都想买。要是能去那儿工作——”
他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赶紧收住,低头擦碗。
周秀兰看着他那副藏不住高兴又不好意思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她的瑜儿,从小就喜欢琴。捡来的破木板、断了的琴弦、别人扔掉不要的零件,他能趴在桌上一弄就是一整天,不吵不闹,专注得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她不懂音乐,不懂什么钢琴什么乐理,可她懂她的儿子
——他开心,她就开心。
“我的瑜儿就是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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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得好。”
“那当然。”周瑜挺了挺腰板,又笑了一下,可那笑容只挂了一秒就淡了。因为周秀兰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的力道很轻,轻到像是一片叶子落在皮肤上。
“瑜儿。”周秀兰的声音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妈没能供你继续读书……是妈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事。”
周瑜愣了一下。他看着妈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眼泪,却有一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是愧疚,是她藏了很久很久的、从不拿出来说的愧疚。
他摇摇头,把那碗粥端起来,又喂了她一口。
“妈,早点挣钱才好呢。等我挣了大钱,再读书也不迟呀。”他顿了顿,声音轻快起来,像在描述一个很美的梦,“到时候我送你去最好的疗养院,天天有人伺候你,你什么都不用干,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弹琴给你听。”
“我才不去。”周秀兰被他逗笑了,笑的时候帽子歪了一点,露出光秃秃的头皮。她赶紧伸手扶正,动作快得像怕被谁看见。周瑜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帮她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额头。
“我就住你隔壁,天天给瑜儿做饭吃。”
“那说好了啊,拉钩。”
他伸出小指,和周秀兰粗糙的小指勾在一起。两根手指,一根细白,一根枯瘦,勾在一起的时候像一座很小很小的桥。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周秀兰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门外,孙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眼底那层薄雾眨掉了。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正在醒来,车流的声音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他想起昨天揉周瑜头发时掌心里那蓬松柔软的触感,想起他红透了的耳朵尖,想起他乖乖叫“老板”时又认真又害羞的样子。
那个少年,在这间病房里,是另一个人。
是哄妈妈开心的儿子,
是喂饭时假装自己吃过了的骗子,
是把所有苦都咽下去、只露出笑容的傻瓜。
孙策闭了闭眼睛,把那画面刻进脑子里,然后走回去。
病房里,周瑜已经收拾好了,正在给周秀兰仔仔细细地掖被角,又把枕头拍松了一点,放在周秀兰手边。
“妈,我先走了,下午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听医生的话。”
“知道了,去吧。”周秀兰拍了拍他的手背,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那个……孙策哥哥?好好跟人家干,别偷懒。”
“知道啦。”
周瑜转身走出病房,一抬头——
孙策就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刷什么。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周瑜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在医院门口见吗?”
孙策抬起头,把手机揣进兜里,笑了一下:“提前到了,就上来看看。”
他没有说自己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也没有说自己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什么。他只是转过身,往电梯的方向走,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走吧。”
周瑜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周瑜站在孙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孙策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电梯里只有机械运转的低响,和两个人轻得像没声的呼吸。
周瑜抬起眼,偷偷看了一眼孙策的侧脸。晨光从电梯门缝里挤进来,落在他下颌线上,把那个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病房里,当他说“你让瑜儿一个人怎么活”的时候,心里是真的慌。
他怕妈妈会走,
怕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种害怕像一根针,
扎在胸口最软的地方,
平时藏得很好,
可一碰就会疼。
可现在,站在这部缓缓下降的电梯里,离那个人不到半步的距离,那根针似乎没有那么疼了……
不是因为妈妈不危险了,
不是因为生活的重担变轻了,
而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无论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身边这个人都会一直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