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连片工坊实行十二时辰三班倒劳作,炉火日夜不息,匠人工人轮番上阵,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昼夜不停。
城外漕运码头更是繁忙至极,往来商船日夜停靠,装卸货物不分晨昏,南北物资源源不断涌入帝都,米面粮油、丝绸布匹、铁器木料,堆得像小山一样。
富足起来的百姓,再也不愿固守天黑便居家不出的旧俗。
夜间出行游玩、逛街消遣已然成为寻常日常,吃了晚饭,携家带口去街上溜达溜达,买点小玩意儿,听段小曲儿,那日子,美得很。
可千年沿袭而来的古制宵禁规矩依旧未曾更改,崭新的民生百态与老旧的朝堂规制激烈相撞,矛盾愈发尖锐。
一个是活生生的现实,一个是硬邦邦的规矩,谁也不让谁。
最近几个月,洛京府衙门的案头堆满了两类文书,一类是夜市商户请求延长营业时间的呈请,一类是治安官员报告夜间斗殴盗窃的卷宗。
两摞文书摞在一起,比人还高,看得京兆尹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
刘策心系都城安稳与百姓生计,特意舍弃新春休憩时光,往年这时候他还在后院陪孩子们放风筝呢。
现在的他,紧急召集满朝文武齐聚两仪殿,共同商议都城夜间管控之大计。
大过年的不让人歇着,群臣心里嘀咕,但没人敢说。
朝堂之上沉寂片刻,满头华发、身姿挺拔的杨彪率先跨步出列。
杨彪手持朝笏,对着龙椅之上的刘策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又凝重:
“陛下,如今新都洛京汇聚百万百姓,人口来源繁杂纷乱。南北移民、退伍兵士、四方商贾、各地工匠......等等齐聚一城,其中更是潜藏不少世家残余势力、落魄世家私兵与乱世亡命之徒,人员混杂,人心难测,鱼龙混杂,良莠不齐。这百万人里头,谁知道哪个是良民,哪个是歹人?”
“如今都城临时放宽夜间禁令尚且不足三月,城内已然乱象滋生,弊病频发。上月洛京府递上治安卷宗,短短数日之内,城中接连发生七起入室盗窃案件,三起恶意纵火事端,更是无辜牵连五条百姓性命,街头市井聚众斗殴、无赖寻衅滋事之事夜夜频发,打完了跑,跑完了再来,巡夜的衙役根本抓不过来。”
他越说越是焦急,眉宇间满是惶恐不安:
“若是陛下依旧放任夜间无拘无束,不出三月,整座帝都必定盗贼横行,祸乱四起,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届时我大汉数年推行新政积攒下的盛世基业,五年计划换来的安稳局面,顷刻间便会付诸东流,后患无穷啊!老臣夜里都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梦见满街都是强盗。”
言罢,杨彪再度深深长揖,态度无比坚定:
“臣斗胆恳请陛下即刻降下圣旨,恢复历代沿袭的旧日宵禁规制。待到暮时钟声敲响,全城紧闭坊门街巷,暮色降临之后,城中严禁行人随意走动。以古制稳固帝都根基,守护朝堂安稳!祖宗之法不可废啊!”
杨彪一番恳切劝谏落下,整座两仪殿瞬间鸦雀无声。
殿内一众年迈儒臣纷纷轻轻颔首,低声相互附和赞同。
孔融捋着胡子,连连点头,那表情写满了“说得对,说得在理”。
王允也在一旁附和,用手指轻轻敲着笏板,似乎在说“终于有人把这话说出来了”。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之中,日落闭户、入夜禁行乃是千古不变的天道规矩,夜里就该睡觉,出门的都是坏人。
唯有严守宵禁,方能守住世道安稳。
黑夜本该寂静无声,百姓入夜居家安守本分,才是合乎礼制之举。
孔融出列补充道:“杨大人所言极是。臣还记得《周礼》有云:‘司寤氏掌夜时,以星分夜,以诏夜士夜禁。’自古便有宵禁之制,非大汉独有。若轻易废除,恐有违天时,乱了阴阳。”
王允也跟着点头道:“是啊,黑夜本就是盗贼出没之时,古制正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如今放宽禁令,无异于开门揖盗。当年孔圣人说‘暮夜无知’,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一众年轻官员纵然心中存有别样想法,却也不敢当众顶撞一众前朝老臣,只得低头沉默不语,拿眼睛偷偷瞟刘策的脸色。
朝堂局势瞬间偏向全面恢复古制宵禁,眼看老臣们就要得逞了。
就在守旧一派占据上风之际,一道沉稳从容的话语缓缓响起,打破殿内沉寂。
“杨大人忠心为国,忧心都城治安,这份本心着实令人敬佩。”
户部尚书沈万三缓步从容出列,一身官袍素雅整洁,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半尺有余的户部总账册,摞起来比他的脑袋还高,
“只是杨大人只看到严守古制带来的安稳,却未曾看清当下天下大势早已翻天覆地。如今的大汉,早已不是昔日民生凋敝、百业萧条的乱世光景了。
百姓腰包鼓了,心思也活了。您老翻翻前朝的账本,再看看现在的账簿,差距大得你都不敢信。”
他素来务实通透,通晓民生利弊,看待事务向来以家国钱粮、百姓生计为先,在他眼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饭都吃不饱了,守规矩有什么用?
说白了,就是算账算得精,什么政策划算什么政策不划算,他比谁都清楚。
沈万三缓缓翻开厚重账册,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朗声念出详实数据,条理清晰句句属实,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陛下推行新政数年,大汉工商业飞速崛起。仅洛京城内外,昼夜不停开工的大小工坊便多达一百七十余座,常年轮班劳作的夜间工匠足足一万两千七百余人。
这些工匠三班倒,炉火昼夜不息,生产出来的铁器、瓷器、布匹销往全国各地。倘若依照旧日宵禁规矩,暮色降临便勒令全城停工禁行,所有工坊炉火熄灭,工匠尽数归家歇业,日夜运转的生产流水线彻底停滞。
仅此一项产业停滞,每年便会让洛京一地减少上千万钱赋税收入,国库损耗极为惨重!一千万钱啊,够修多少条路,建多少所学校,杨大人您算过没有?”
话音落下,殿内不少官员皆是心头一震,像被人在胸口捶了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