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深处传来脚步声,很远又似乎很近。
听起来像是一个人,又像是两个人的脚步交叠在一起,每一步都在寂静的中幽幽回响。
冬梅的呼吸因紧张而急促,脚底也隐隐有些发软。
暗道里有人,离自己不远,那些黑衣人也发现了这条暗道!
这个令人惊惧的事实像一盆冷水浇灌在心头,冬梅的脑海中不由就浮现出通过冥鸦所看到的血色惨幕。
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了,仿佛下一秒就要迎面相撞。
冬梅左右旁顾,抱着小少爷来到岔道拐角,吹灭了墙壁两侧的蜡烛,周围顿时陷入彻底的黑。
她贴着墙根蹲下,缩成一小团,以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微微偏头往外探去,就见暗道深处亮起烛火,两道人影自远处走来,一胖一瘦,烛火的微光并不足以她看清两人的脸。
冬梅猛地缩回脑袋,心中警铃大作。
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捂住小少爷的。
回荡在暗道里的脚步声仿佛敲在她心头,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渐渐被照亮,冬梅的前额也冒出细密的汗珠。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被发现……
冬梅看着抱在怀中的小少爷,想到赵夫人的大胆托付,眼中的彷徨忐忑被一抹坚定取代。
她站起身,向着岔道深处狂奔!
墙壁斑驳,砖缝清晰,壁嵌烛台,离地五尺。
噌噌噌!
当冬梅猛冲而过,两侧燃烛便如左右金花朵朵开,为她照亮前路。
……
成英愁眉不展,脸色难看。
“除了我们,还有人进了暗道!莫不是三大家的人?”
“不,是方家的人。”公孙楚就思忖片刻后摇头,十分肯定道:“脚步声只一人,三大家人多势众,若是发现了此处暗道,必不可能只派一人下来,更不必避我二人如蛇蝎。”
“知道这暗道所在之人,除了我和大人,只有几位年岁已高的家老。”
“不可能是家老。”成英反驳说:“方才那脚步声轻碎急促,如雨打蕉林,不似年老者步沉,跋涉于泥泞。”
“倒像是个……”成英没把“孩子”二字说出口,“既是方家之人,追上去一看便知。”
公孙楚就点头,二人一起向着烛灯通明的岔道追去。
为寻赵夫人和小公子的下落,二人已在地下暗道如无头苍蝇转了一个多时辰,却始终无果,但从地上传来的只言片语可知,三大家还没找到方家小公子的下落。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消息,成英和公孙楚就闻言都不禁松了口气。
然而此处地下暗道虽修筑得极其隐秘,但若三大家铁了心要将方府掘地三尺,他们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
拖得时间越久,他们也就越危险。
能多一个人帮忙也好。
……
“老爷死了,夫人死了,秋菊姐、春桃姐、夏荷姐……大家都死了。”
烛火摇曳,三人成行,走在中间的冬梅哭诉,一把鼻涕一把泪。
她终究只是个九岁大的孩子,纵使铆足了劲发狠了心跑,对比成年人终究脚力有限,很快就被成英和公孙楚就二人赶上。
小少爷还被她抱在怀里,成英和公孙楚就想将孩子抱过来,好让她省几分力气,冬梅却跟护崽子的猫似的,死活不肯。
她知道二人是老爷最信任的门客,但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流了太多血,这一路东躲西藏让冬梅时刻紧绷着神经,这让她谁也信不过。
二人倒也没勉强,找到了小公子,他们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无论是成英还是公孙初楚就,都是对冬梅这小丫头的出现感到十分惊奇,没想到她竟能在三大家的眼皮子底下带着方家小公子逃进暗道,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只是一想到方府上下几百口人,死得只剩下他们三个,又不禁悲凉怅然。
公孙楚就走在前面引路,一大两小四人向出口走去。
一路无话。
又过了一个时辰,当四人来到通往青川城外暗道尽头,命运又跟他们开了个玩笑——出口坍塌了。
“塌了?怎么会塌了?!”
成英不可置信地上前,想要将挡在身前的厚土积石刨开,模样颇为滑稽。
公孙楚就脸色惨白:“这暗道自修成之后就从未用过,年久失修了……”
“现在该怎么办?”小冬梅抱着小公子,眼里是藏不住的忧虑。
“回去。”公孙楚就转身,宽大的衣袖下,掌握成拳,咬牙道:“暗道不止一个出口,还有不少出口通往青川城内。”
除了追上冬梅,见到她抱着的小公子那一刻,成英紧皱的眉毛一整晚都没有松开过。
钱、康、唐三家在青川城说一句手眼通天也不为过,如今折返多少有点自投罗网之嫌。
但方家暗道被发现是迟早的事,青川城内固然凶险,但眼下要务仍是离开暗道。
“走吧。”
成英调整好情绪,跟上公孙楚就。
冬梅为怀里的孩子擦去无声的泪:“少爷不哭,我们一定能活着逃出去。”
走在前面的公孙楚就回头看了眼小公子,想起方武严此前对他的承诺,叹息着说了句:“小公子这一路不吵也不闹,倒是有几分大人的样子,我家那孩子可差远了,经常吵得我和周氏夜不能寐。”
成英闻言,眼底闪过一抹精光,若有所思。
半个时辰后,青川城某方家酒楼地窖,一扇隐秘得仿佛如墙面一体的暗门打开。
……
朝阳照青山,天光照云开,一夜悄然逝。
卯时过半,东方既明。方家府邸内,以钱百万、唐劲文、康为三家家主为首的三家灵武仍然一无所获。
“还没找到那孩子的下落?”钱百万满脸横肉气得乱颤。
“连个吃奶都费劲的孩子都找不到,养你们有什么用?”唐劲文咆哮:“一群废物!继续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方家府邸,东偏院。
康为的目光落在一翻倒的立地彩陶花瓶上,眼神微眯。
“不在这,怎么会不在这?”
出里屋进前院,康为站在院中,边听清晨风吹槐树叶簌簌,边细细思忖起来。
方家家老、灵武卫都被屠戮殆尽,连个青铜灵武都找不出来,赵清儿只能将孩子带在自己身边。
可事实是赵清儿怀里的襁褓空无一物,那便只剩下一种解释:
她将孩子交给了自己极为信任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