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鲁莽,但赵清儿自有一番考量:
眼下方府遭三家合围,钱百万、唐劲文、康为三家家主更是铂金灵武,她不过黄金三阶灵武,单凭自己就想逃出去希望实在渺茫。
而她和方武严孩子是天赋灵通者,日后必有一番大作为,若他能侥幸从此劫中活下来,记得此等屠亲灭门血仇,三家必定睡不安稳。
眼下除了康为那不配为人父的畜生,没人敢放这孩子一条生路。
但若说为保孩子一命,叫他认贼作父,赵清儿断然是不能答应的,否则又怎么对得起夫君?
赵清儿看着襁褓中不哭也不闹的孩子,正用一双黑澄如漆的眼睛看着她,眼中多有慈爱与不舍。
黄金三阶灵武在青川城虽是一方人物,但在三家灵武齐出的情况下,方府上下里外都是人,十步一黑衣。
赵清儿本不可能藏匿如此之久,却也多亏了怀里的孩子。
许是护母心切,竟是有一只冥鸦自他体内飞出,如离弦之箭振翅冲天,振断几片纯黑的羽毛,缓缓消散风中。
冥鸦无声无息,融于夜色,自高空俯瞰,方府里正在上演的烧杀映在它乌黑的瞳孔里。
下一秒,这一切都呈现在赵清儿眼中。
这让她能数次与四下搜寻的三家灵武隔墙擦肩而不遇,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躲过搜捕。
赵清儿知道,这是她孩子的天赋灵通。
若是冥鸦长存数个时辰,哪怕只凭她一人,逃出层层封锁的方府也不是没可能。
然而她的孩子不过满月,灵窍才初具雏形,也不知是天地人三灵窍中的哪一级,哪能感天地造化,吸日月精华,如生而知之者那般,无师自通,炼化真气?
因此,这灵通冥鸦的存在虽让赵清儿如开天眼,但每次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消散如烟。
先前那一个半时辰的东躲西藏,冥鸦出没过三次,每次出没的间隔越来越大,存续的时间也在变短,显然是她孩子体内的真元的自然恢复不抵消耗。
如今,赵清儿闯入此处偏院,距离上次冥鸦消散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她知道,康家灵武倾巢而至,已经包围了此处偏院,钱家、唐家也在赶来的路上。
眼下已是绝境,再想带着孩子逃出去,难。
三家知道她一定会将孩子带在身边,便不可能会放过她。
那么他们也必然想不到,自己会将这孩子交给别人,尤其是交给冬梅。
只是……把孩子交给她固然出其不意,但冬梅本就是个孩子,又怎么可能带着另一个孩子逃出去呢?
念及此,赵清儿仍有些犹豫,抱着襁褓的手紧了紧,眼底充满绝望的惘然。
“夫人,你……你怎么到这来了,秋菊姐没跟你一起吗?”立地彩陶花瓶中,冬梅问道。
小冬梅被收为侍女是两年前,也就是无间历三八三八年的事,当时赵清儿已经与方武严成婚,比起叫赵清儿“小姐”,她更习惯叫“夫人”。
“秋菊她……我和她走散了。”
赵清儿终究没说实话,冬梅还只是个孩子,三个姐姐里她最依赖的便是秋菊。
若是叫她知道了秋菊的死讯,恐怕会哭得不能自已,到时候让人发现了,藏再好也难逃一死。
早在第二次冥鸦存续期间,赵清儿就看到了方府各处的惨状。
方武严的头颅被侮辱,春桃夏荷俩姐妹被凌辱,秋菊最终战死……这一切赵清儿都尽收眼底。
今晚死的人已经够多了,虽然希望渺茫,但赵清儿还是希望小冬梅能活下来。
这一路逃亡,赵清儿心中不可估量的悲伤和不可估量的愤怒,早已化作不可估量的理智。
她知道方家的覆灭已经不可避免,今夜谁都可以死,包括她自己,唯独一个人必须活——方世杰。
她的孩子。
因为他是万里挑一的天赋灵通者,他是方家最后的血脉。也只有他能让钱家、唐家、康家血债血偿!
“走散了啊。”
冬梅语气低落,在瓶中抱着膝盖,鼻子酸涩得厉害。
她虽然还只是个孩子,却早早明白了死亡的重量,无外乎四个字——再也不见。
就像爹和娘,她一觉醒来就都死了,再也不会陪着她蹬缸,玩大变活人,也不会再给她买荷包鸡吃。
不小心走散了的人,冬梅宁愿再也见不到。
如果当初爹娘是被那帮劫道山贼抓到了山寨里,等她醒来发现周围空无一人,她只会悲伤的以为爹娘不要她了,于是趁她睡着两个人骑着老马跑了,只留给她一车杂耍当吃饭的家伙。
那样一来虽然她会很难过,但一想到曾经疼爱自己的两个人都还活着,冬梅也就原谅他们了。
可偏偏他们都死了,死在自己面前,连让自己在悲伤中幻想他们还好好活着的机会都不给,让她没法自己骗自己。
爹和娘不是不要自己了,只是死了;爹和娘不是不愿陪自己玩大变活人,只是死了;爹和娘不是舍不得钱给她买荷包鸡,只是死了。
就因为死了,那些过去也死了。
所以当听到赵清儿说她跟秋菊走散了,冬梅在悲伤之余又满是庆幸。
因为走散了,她就不知道秋菊姐是生是死,不知道她是不是像当初的爹和娘一样,挨了十六七八刀,最后死得很难看,一点都不像记忆中那般和蔼可亲。
那个让她吃饱穿暖,不再当个小乞儿到处流浪的秋菊姐,那个把自己暖和的风氅披到自己身上的秋菊姐,那个陪她玩捉迷藏给她擦鼻血的秋菊姐……
只要不亲眼看到她死,哪怕明知道她不可能活下来,至少也能给自己留下幻想的余地。
比如在秋菊姐生死存亡之际,从天而降个无双修罗,对她一见钟情,反手把所有想杀了她的人全都杀了,然后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秋菊姐只好以身相许,两个人双宿双飞,成为一对浪迹天涯的神仙眷侣。
小冬梅这样想着。
砰!
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几名康家灵武鱼贯而入,打断了冬梅的悲伤和怅然。
赵清儿眸光一冷,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着刀。
她的刀法凌厉至极,在黑漆漆的屋内干净利落地抹了闯入者的脖子,回身一踢踹其胸口,将两具尸体踹得破窗而出。
前院传来七八人的脚步声,一声令下便闯入屋内,冬梅躲在花瓶里,听外面兵铁激鸣,惨叫声不断,不禁为赵清儿捏了把冷汗。
很快,屋内的动静又停了,不知谁生谁死。
“冬梅。”
赵清儿的声音传来,呼吸在急促而微沉。
虽然声音不复以往的雍容平静,但对于冬梅来说却宛若天籁,她从瓶中探出半颗脑袋。
见赵清儿气息不稳,身上多了几道刀伤,正汩汩流血。